第二章

美麗的南方 陸地 第2頁,共2頁

小孩把門開開伸出小腦瓜來,望著父親說:

「爸爸,你哪裡去啦,你沒吃晚飯不餓嗎?」

韋廷忠在朦朧的月色下,看到雞籠的門沒有關,拿塊板把它堵住了。

「爸爸,我要屙尿!」

「有尿就屙嘛,還叫人。進來把門關上。」

韋廷忠說著進到屋裡來,因晚飯喝了酒,口挺渴,就著從門口射進來的月光,往飯桌上找米湯稀粥喝,但是,瓦罐和鼎鍋都是光光的,他憤憤地把舀飯的木瓢一扔,抱著福生往床上睡覺了。

「哪裡遊逛去啦?」韋大娘帶著又是懷疑,又是嫉妒,又是責備的口氣問。顯然她並沒有睡著。

「嘿,你沒有死呀!」韋廷忠忍不住發了火。

「呵,原來你是咒我死,好讓你跟人家——」

「得了吧,我做了什麼啦?」

「自己做什麼自己還不明白,哼!」

「你不要將心比心,以為別人也跟你一樣。」

「跟我什麼一樣?我……」

「媽媽!」

「嗚嗚!」韋大娘抽抽噎噎地哭起來。「我跟你這個人過,算是前世沒修好陰功呵……嗚嗚……」

「媽!」福生一邊鑽進被窩,一邊叫喚。

「唉!」韋廷忠深深地嘆了口氣,不得已地躺下了。但是,不知是喝了酒興奮的呢,還是平白受的窩囊氣,閉不上眼。

福生很快就睡著了,發著輕輕的鼾聲,月光透過破了的紙糊的窗欞,照到他的臉上;老鼠互相追逐,吱吱地在叫喚,從被窩上跑過。

「老鼠也會欺負人!」韋廷忠想。把腳蹬了兩下,老鼠迅速地跑掉了。

夜十分深沉。

韋廷忠又翻了一個身,仍舊睡不著。

他今年才四十,看那樣子卻四十出頭了。小時候,家有三畝好田,一年四季是長流水,種兩造,不怕旱也不怕澇。家口又不多,只他一個兒子,一個姐姐,父母都是勤儉的人,吃穿總算過得去。廷忠八九歲的時候,還是上學讀書的學生。十三歲那年,在他這村附近的山坳,發生搶劫牛幫的案件,政府限令鄉長覃俊三追緝破案。覃俊三派出爪牙四處偵察。開頭說沒找到什麼蹤影,過兩天,忽然說在韋廷忠家的草垛裡找出一條牛繩子,拿去叫失主驗認,說就是他們拴牛用的。隨即來了幾個差人把父親抓去,沒有細問就坐了班房。母親為了營救丈夫,到處求人寫狀紙、走衙門。但是,鄉里能到官府走動的只有覃俊三一個人,這就叫你不得不求這位佛爺去了。覃俊三當著廷忠母親的面答應幫忙。兩趟進城確實又寫了狀紙,叫廷忠母親押了個手印才說幫遞上去了。過了兩個月,卻沒半點音訊。第二年木棉花又開了,正是要人耕種的時候,廷忠媽又去向鄉長覃俊三苦苦哀求。鄉長說:「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少不了他,我也不是沒幫助過你,你叫我寫狀紙我寫了,你要我講人情,我去了兩趟,耽誤了工夫不算,到城裡吃喝費用也都是我自己掏出的荷包。我看呀,‘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捨不得錢,趁早別想他能出來啦!」

「我們家有沒有錢誰還看不見呀!什麼捨得捨不得的。」

「沒有現款,你的田和牛不能換嘛?不說銅錢,金子都能換得來呀。」

「哎呀!我們四口人就靠兩塊田活命,要……」

「那,我可不管你們這些。不過,你看是要人好,還是要田,自己拿主意吧。案情可不輕哩。不是我,誰敢硬著頭皮去碰。」

「但是,鄉長,這可是冤枉的呀!」

「冤枉不冤枉,反正現在是看你願不願花錢了!」

廷忠媽聽他這一說,心更亂,不知怎樣好了。第二天,就有覃永秀來同她說好說歹,慫恿她把田典給覃俊三,講明:錢無利,田無租。等她什麼時候有錢,仍舊可以把田贖回來。廷忠媽急著要丈夫出獄,也就忍痛地把田典當給了覃俊三,得八十銀元交覃俊三去了結這冤枉案。自家只好耕種幾畝靠天吃飯的旱地。廷忠也就在這年春季不再到學校去,同姐姐一起幫助母親做些田間的零活。

覃俊三把錢花出去了,說是人清明前準能回來。誰知清明節前一天,覃俊三從城裡回來說:「本來縣長答應放人了的,忽然上頭來一道調令走了,新縣長才上任,案子不能馬上斷,還得過些時候再說了。」這樣,廷忠媽和兩個孩子只好今天等明天盼的,四月觀音誕,五月端午,七月中元節,一個節又一個節都過了,人卻沒見歸來;再去找覃俊三,他就說:「新的縣長有新的規矩,你叫我白白去講空人情能成嗎?」最後,廷忠媽實在沒法,去到班房同丈夫商議,把田契文書割斷給了覃俊三,又得八十元交給他。到九月,人,總算出來了,但坐了快近一年的班房,身子很虛弱,接著得了病。請兼做郎中的鄉長覃俊三開了幾劑藥,也沒見好。拖到第二年正月,過了燈節就過世了。人病了半年,不能做工不說,還為他尋醫問卦花不少錢。死時,棺材錢也拿不出,只好去同覃俊三家借利債,說明四分利息,到秋收本利還清。不想,那年正是大旱,旱地莊稼才得二三成收,借覃俊三的利債還不起,到十冬臘月時被逼得沒辦法,只好答應過了年就讓廷忠到覃家去當牛倌頂利債;廷忠姐的婆家見他家敗下來了,就提早接過門去做童養媳。又過了一年,正是冬至那幾天,廷忠媽一人上山打柴,半夜沒見回,隔壁鄰舍鄉親到處找去,終於在山洞口發現遭老虎害了。血流灑了一地。

從此,廷忠再沒有自己的家。一年到頭就跟覃俊三的幾頭牛過日子;每天還要割回一擔青草,半夜又得起來給牲口添料。到十五歲那年,地主覃俊三就把他頂一個長工使喚,開始駕車、耕田了。地主婆時常打罵,老說是她覃家修了陰功把他養大的,要不,早沒了他的命了;說他不感恩知報,將來總會叫雷劈。廷忠心想:自己爹孃去世得早,又沒叔伯姑舅依靠,孤苦伶仃。這麼些年來,受了不少冤氣,也只有忍受下來,老實幹活,安分守己,免得東家辱罵就好。

到三十歲那年,覃俊三同他講,說是他年紀不小了,打算給他找個人家成親,反正他家沒有什麼人了,就在他家住下來。廷忠也沒說什麼,只由東家擺佈吧。但是三四個年頭過去了,東家也沒再提起這件事。直到日本打來的那年,一天晚上,覃俊三叫他到廳堂去,說要替他成家的事,幾年來一方面沒找到合適的人,另一方面他年歲也還不老,所以也就沒再同他提起。現在,看他一年比一年大了,不忍心看他當一輩子光棍,因此打算把丫頭阿桂給他。不過,明年他家的田全都租出去了,廷忠他現在住的房屋要拆掉,另修一間新樓,好看守屋邊的魚塘。這樣一來,他跟阿桂就得搬出去,另找屋子安家,田地倒是可以租給他種的。

廷忠心裡像一鍋滾水,亂極了,想不出一個頭緒來,一時不知怎樣回答東家的話,只有自己問自己:「我一個人還顧不上,再多一個人怎麼帶呀?」

「就那麼的吧,你這兩天回自己的老屋去收拾收拾,我還幫你們擇了個吉日,七月初五是日子了,你就把人接過去,兩口子好成家立業。我覃家從來沒虧待過下人,日後你們對我怎樣,那就看你們的良心了。」

韋廷忠等東家把話說完,自己鼓起勇氣正要說什麼,覃俊三卻拿起水菸袋咕嘟咕嘟地抽著,掀起白布簾子,走進寢室去了。廷忠感到:這件事情,他既說出了口,就跟木板上釘下了鐵釘,不好動了。

當天晚上,正同現在一樣,廷忠一夜也沒睡成覺。心裡老在想:

「阿桂?她還是一個十七八歲小姑娘,比我小十多歲。平日,她不是跟我多說兩句話都怕東家看見嗎?現在我們馬上就要同在屋頂下成夫婦了,哪裡去找話來說呢?……她不嫌我歲數大嗎?……阿桂她……她自己能情願?」

廷忠想到這,眼前出現著一個人影,這個人影是一個白白的圓臉,額前梳著稀稀的劉海,有一雙黑黑的、不時偷偷地瞟人一眼的眸子,鼻子尖微微往上翹,身材又細又瘦……

「要跟她在一個屋子裡過一輩子了!」廷忠翻來覆去地想……

這件事情對別人來說,應該是叫人喜出望外的吧。阿桂到底還是那麼年輕好看,規規矩矩的姑娘啊。這訊息傳開出去的時候,還引起不少做母親的人的羨慕和年輕小夥子們的嫉妒呢。只是,廷忠的心裡卻亂了兩天,有如農具、種子都沒準備好的農民,突然來了一場春雨,使人不好招架。直到他和阿桂成婚拜天地的那天,他的心情仍然是那麼沉重。

他想到這上頭,有一件多年來不敢認真去想的心事,今晚卻給勾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