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四月不知不覺過去了。櫻花從上野、向島,然後是荒川,按著這個順序逐漸開放,又逐漸凋謝。我虛度了一年之中最愉快的這一賞花時節。然而,春去夏來,大地披上新綠之後再回過頭看一看已經過去的春天,就深感不能令人滿意。即使如此,虛度的時光還是很寶貴的。

自那以後,我一次也沒登家門;家中誰也沒到這裡來。母親和阿重倒是打來一兩次電話,只不過談的話題都跟我穿的衣物有關。我根本沒見到三澤。櫻花盛開時,大阪的岡田又寄來一張彩色明信片,同上次一樣,有阿貞和阿兼的簽名。

我如同到辦公處上下班的動物般活著。到五月底,三澤突然寄來一個大請帖。我以為是結婚通知,便拆開看。沒想到,原來是富士見町的「雅樂練習所」的請帖。上面寫著:「茲定於六月二日舉行音樂演奏會,下午一時開始,敬請屆時光臨。」我過去沒想到三澤同這方面還有關係,他為什麼要把請帖送給我?我一點也不理解。半天之後,我又接到了他的信。信上附帶一句:六月二日務必來!既然要我務必去,他本人無疑要去。由於對方盛情邀請,我決定不管怎樣也得去看看。可我對雅樂本身並沒有多大的興趣。促使我情緒轉變的,倒是三澤在收信人的姓名後作為「又及」附記的一條短訊息:

「h君是位誠實的人,他終於說服了你哥哥。據說已約定今年六月學校課程一結束,二人即到某地旅行。」

我為父親,為母親,併為哥哥本人感到高興。哥哥既然有心思答應h君出去旅行,只這點就表明他有很大變化。不喜歡撒謊的哥哥肯定會付諸實行的。

我沒有詢問父母是否屬實,也沒有設法請h君證實這個訊息,只想從三澤口中再瞭解得詳細點。我琢磨在這次見面時也不遲,便暗自等待他所說的「務必來」的六月二日。

六月二日偏巧下雨。十一點光景,雨雖停了一下,但畢竟到了雨季,天空沒有一下子放晴。馬路上的行人一會兒打著傘,一會兒又折起來。城門外的長長柳枝倒垂著,彷彿縷縷青煙。從下面走過時,使人感到灰白的黴粉之類粘在衣服上,經久不落。

雅樂所的大門裡排列著很多人力車,也有一兩輛馬車,但看不到一輛汽車。我在正門口把帽子遞給一個穿一身帶有金黃色紐扣制服的人。另一個人把我領進了觀眾席。

「請坐在那邊!」

他說完又回到正門那邊去了。椅子上稀稀落落地只有幾個人。我在後排的一個座位上坐下,儘量不讓別人看見。

在東京千代田區。

日本古代的宮廷音樂。

日本書信的寫法,收信人的姓名通常在信的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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