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貞好像被搶走似的消失之後,家中的氣氛依然如故。在我看來,阿貞在家是最安閒自在的了。她多年受僱於我家,早晚或打掃,或洗涮,也說不清是女傭還是幹零活的。她就這樣幹了十年之後,也沒有流露出什麼不滿意的神情,同佐野一起冒雨乘火車離開了東京。她的內心裡對此似乎很明白,而且很單純機械,如同她日常翻來覆去幹慣了的工作一樣。上次可視為一家團圓的晚餐,飯桌上一時籠罩著陰鬱暗淡的氣氛,阿貞甚至在這時坐在其中也同往常一樣把服侍用的盤子放在膝上,毫不介意地等著。結婚當天還被哥哥叫到書齋,出來後,她的臉色和點點淚痕說明哥哥不知對她的未來說了些什麼。不過,從她的性格來看,哥哥的話不會對她有什麼長遠的影響。
阿貞走了,冬天也過去了。與其說是一走一去,毋寧說沒出什麼大事就結束了更為恰當。稀稀落落的雪花,搖曳枯枝的風,封住洗手盆的冰,歷年的景象都秩序井然地映入我的眼簾,隨後又消逝了。大自然冷酷的課堂如此迴圈著,番町的家還是安然不動。家中人與人的關係同過去一樣,勉強地維持著。
我的處境當然沒有變化。只是阿重不時半真半假地來我這裡訴苦。她每逢來時總要問:
「阿貞現在怎麼樣?」
「還問我怎麼樣——沒到你那裡說什麼嗎?」
「來是來了。」
一問才知道,阿重對阿貞婚後的情況比我知道的多得多。
阿重每次來我這裡,我都沒有忘記詢問哥哥的事。
「哥哥怎麼樣?」
「還問怎麼樣呢,是你不對呀。因為你到家來也不去見見哥哥就回去了。」
「不是我有意迴避他,我去時他總不在家,我也沒法子。」
「撒謊!前幾天你回去時沒進書齋就溜走了。」
阿重到底比我老實,氣得滿臉通紅。我自從那件事之後,心裡也想設法同哥哥恢復從前那種親密關係,但實際上剛好相反,總感到難以接近。因此,完全像阿重說的,即使回家有機會同他寒暄幾句,我也儘量不見他就回來。
我被阿重問住後,好像預設自己服輸似的,又是哈哈大笑,又是故意摸唇上邊的鬍子茬兒,還同往常一樣點燃一支香菸噴出一口濃煙。
不料阿重突然說:「大哥也真是個古怪的人。我現在認為你同他吵架離開家也不無道理呀。」我被阿重這番沒頭沒腦的話驚待了,心中慶幸我又增加了一個夥伴。可是,我還沒有幼稚到會公然贊成她的意見,也沒有虛榮到會對她進行批評。只是在她回去後,我突然一反常態,沒完沒了地擔心起哥哥的精神狀態對周圍產生的影響了。有時,我彷彿看到他漸漸從生物中孤立出來,被拖到書本中去了。我更感到他很可憐,甚至超過平時的一倍。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