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那兩位客人坐在裡屋壁龕前面。二人都是儀表堂堂的人物。他們略微禿了的頭頂和身後掛著的探幽的三幅一套的掛軸十分協調。

兩位客人只穿褲裙,把外褂脫在一邊。三人之中,只有父親沒穿褲裙。父親甚至連外褂都不好意思穿。

因為都是熟人,我朝正面的客人寒暄後鞠躬說:「請允許聆聽……」客人裝作惶恐的樣子撓頭說:「啊,實在是……」父親又問我阿重為什麼不來,我說:「聽說剛才有點頭疼,她很遺憾不能向各位問候。」父親瞅著客人說:「阿重說心裡不舒服,真是再健康的人也得急病呀。」又問我:「剛才聽阿綱(母親的名字)說是肚子疼,現在你又說是頭疼,怎麼搞的?」我想這下可糟了,便回答說:「大概兩種情況都有,腸胃病好像會影響頭疼,不過,不必擔心,很快就會好的。」客人們絮絮叨叨地對阿重說些同情的話之後,說:「那麼很抱歉,咱們開始吧。」

在聽眾當中,兄嫂在我之前已側身彬彬有禮地坐在那裡,我板著面孔挨著嫂子坐下了。「演唱什麼?」我邊落座邊問嫂子。對謠曲既無素養又無興趣的嫂子只說:「聽說是‘景清’。」此後再也無話了。

客人中,那位身材魁梧、滿面紅光的人扮演主角景清,旁邊的貴族院議員演配角,父親是東道主,擔任了兩個次要角色:景清的伴侶和隨從。我多少還能聽懂謠曲,從一開始就擔心景清扮演得如何。哥哥在想什麼呢?他露出一副茫然自失的面孔,彷彿在夢境中傾聽正在衰落的上個世紀的聲音。嫂子似乎很不愉快,甚至唱到最重要的「松門」時,也感覺不到是人在唱,而是野獸在咆哮。我老早就對這個「景清」謠曲有興趣。盲人景清的鏗鏘有力的詞句,女兒千里迢迢來到日向國尋找父親的態度,充滿了悲壯的氣氛,曾使我感動得落下一兩次熱淚。

然而,這一段本應是技藝純熟的名演員嚴肅認真地擔任各自的角色演出的。而剛才聽到的只是靠音符勉強湊合出來的,所以,景清這個人物幾乎不能引起聽眾的同情。

不大一會兒,景清的戰鬥故事講完了,第一支曲子順利結束。我不知怎樣評價演唱的成果,心中有點不安。嫂子卻打破寡言的常態,說:「真是位勇敢的人啊!」我也回答一句:「是啊!」這當兒,我本來認為大概不會說一句話的哥哥突然對紅臉膛的客人說:「曲子裡有‘我也不愧為平家’、‘故事開始’之類的臺詞吧,那句‘我也不愧為平家’的話可真有意思!」

哥哥本是位正直的人,他懂得要把自己所受的不撒謊的教育作為品德的一部分。因此,哥哥的評論是不容置疑的。然而,不幸的是,哥哥不是對謠曲的精彩與否進行評論,而是說文字的優劣,所以,客人對此幾乎沒有反應。

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面的父親讚揚客人的唱腔說:「哎呀,那個地方聽起來非常有意思!」隨後又說:「說真的,提起此事我倒想起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正好可以把那些臺詞改成現代的通俗謠曲,把景清這個人當成女的,所以比謠曲更富有豔味兒。而且,這還是真人真事哩!」

即狩野守信(1602—1674),江戶時代「狩野派」的代表畫家。

謠曲名之一,世阿彌元清作。說的是在源平會戰中,以勇猛無敵著稱的平家大將惡七兵衛景清,被流放到日向國的宮崎,淪為盲人乞丐。景清曾同尾張國熱田的一個妓女生下一個女兒。女兒現在鎌倉的某妓院。她前來尋找父親,但不知父親的姓名,只是哭泣。後在當地人的幫助下,父女互通姓名,搞清了關係。景清便對女兒講戰鬥故事,講完後為死者祝福,同女兒訣別。

景清出生的地方,門口有松樹,故名「松門」,為這段謠曲中最精彩的部分。

這是景清對女兒講戰鬥故事前的開場白,大意是:「聽見湧到海岸的波濤聲,晚潮也漲上來了。我也不愧為平家,故事開始,說幾句開場白為各位消愁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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