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我從和歌山回來的路上還牽掛著兄嫂關係會發生怎樣的變化。我的預料到底沒有落空。繼大自然的暴風雨之後,我又清楚地看到哥哥的頭腦裡颳起旋風的跡象,便從他面前退出來了。可是,哥哥在嫂子進去談了十分鐘或十五分鐘後變得異常平靜,幾乎無須警惕。

我心中對這個變化感到驚愕。嫂子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竟然能把像刺蝟一般扎人的哥哥籠絡過來,我對她的才幹更加敬佩。只要看看母親終於放下心來的那種容光煥發的神情,我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哥哥的情緒同離開和歌浦時沒什麼兩樣,在火車裡也是一樣,到大阪後還是如此。他抓住前來送行的岡田夫婦還開了句玩笑:

「岡田君,是不是給阿重捎個口信啊?」

岡田露出茫然若失的神情問道:「只給阿重嗎?」

「是啊,給你的仇人阿重。」

哥哥這麼一說,岡田才會意地笑了起來。解開這個謎的阿兼也笑了起來。如母親所料,前來送行的佐野也終於找到了機會,無所顧忌地放聲大笑,使周圍的人吃了一驚。

直到這時,我還沒問嫂子是怎樣使哥哥的情緒轉過來的。後來,到底也沒有找到機會問問。我琢磨正因為她有如此巧妙的才幹,才能對哥哥那種人採取高姿態。我懷疑她故意對這種才幹時而用一用,時而又收回去,不受時間和地點的限制,完全是隨心所欲,運用自如。

火車照例很擁擠。我們好容易買到四個帶隔扇的臥鋪。四個臥鋪都在一間室內,所以非常方便。哥哥和我是體魄健壯的男子睡上鋪,兩位婦女分在下鋪。我的下面是嫂子。

火車在黑暗中飛馳轟鳴,我無論如何也忘不了下面的嫂子。一想到她,既感到愉快又感到不愉快。身上總像纏著一條軟綿綿的黃頷蛇。

哥哥睡在對面,同我隔一個「深谷」。與其說他身體在睡覺,還不如說精神在睡覺。我彷彿感到那條軟綿綿的黃頷蛇從頭到尾斜纏在哥哥正在睡覺的精神上。在我的想象中,那條黃頷蛇忽冷忽熱,纏的程度也時松時緊,哥哥的臉色便隨著蛇的溫度及纏的程度而起變化。

我躺在臥鋪上,似夢非夢地把這條黃頷蛇不斷地同嫂子聯絡在一起。我現在還記得,我這詩一般的睡意,一下子被車站值班員連呼「名古屋!名古屋!」的聲音驅散了。火車咯噔一下停了下來,同時聽到了嘩嘩的雨聲。我感到襪子裡溼漉漉的,便坐起身來。腳對著的車窗繃著防塵窗紗,我急忙把車窗關上了。我問別人怎麼樣,可沒有回答。只有嫂子說好像雨進來了,我這才從上面跳下來,給她關上了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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