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得不馬上去飯館給介紹的旅店。整裝完畢走出大門時,那裡的電燈和車伕的燈籠在風雨交加的吼叫聲中閃閃發光,好像照明工具照耀著在黑暗中狂舞的怪物。嫂子那色澤鮮豔而耀眼的倩影,首先消失在黑色的車篷中,接著我也鑽進了又窄又深的車篷。
我躲進車篷裡幾乎無暇顧及街道上的可怕景象。我的頭腦不是被自己還未經歷過的海嘯佔據著,就是痛苦地感到由於天公不作美,自己的命運就是無論如何也得幹在哥哥面前已拒不接受的事。在我的頭腦裡,當然沒有工夫從容地進行想象或領悟,只是像身處紛亂的失火現場一般,滴溜溜地轉著圈子。
這當兒,車把橫靠在一家旅店模樣的店門口。我彷彿感到自己掀起門簾進到「土間」,但記不大準確了。「土間」從長度和寬度的比例看是相當長的。既看不見賬房,也沒有掌櫃的,只有一個女傭代為辦理。天剛黑就這個樣子,也太冷清了。
我們默默無言地佇立在那裡。不知為什麼,我不想跟嫂子拉話了。她也滿不在乎地站在那裡,把綢面陽傘的尖端斜戳在「土間」。
女傭領我們進去的房間是古香古色的客廳,客廳前面是走廊,屋簷上掛著神殿常掛的那種簾子。頂樑柱由於年代過久,閃著黑油油的光。天棚也都黑不溜秋的。嫂子把陽傘掛在套間的衣架上說:「這裡對面好像是高大的房脊,這邊是厚厚的土牆,因此颳風的聲音聽不大清楚。可剛才坐車時很厲害呀。車篷上嗚嗚直叫,怪瘮人的。你坐在車裡應該知道風吹打車篷的厲害吧。我想差一點要翻車哩。」
我有點頭昏腦漲,當時未能很好地留意,可現在也沒有膽量老老實實地回答了。
「哦,風是不小啊。」我支吾了一句。
「這裡都這個樣子,恐怕和歌浦更吃不消了。」嫂子還是第一次提到和歌浦。
我的心又怦怦直跳,說:「嫂子,這裡的電話也不通吧?」還未等嫂子回答,我就走到靠近浴室的電話機旁。我一邊翻閱著電話簿,一邊不斷地撥號碼,試著往母親和哥哥住的旅店打打看。不可思議的,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三言兩語,我想這可難得啦,剛要問一問暴風雨的情況,又戛然無聲了。然後我又叫了好幾遍「喂!喂!」反覆撥弄號碼盤,叫也罷,撥也罷,一點也無效。我終於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房間。嫂子坐在鋪墊上飲著茶,聽到我的腳步聲時回過頭來問:「電話怎麼樣?打通了嗎?」我把打電話的前後始末對她談了。
「我想今晚無論如何是回不去了,電話怎麼也打不通,因為風把電話線刮斷啦。你聽外面那種聲音不就明白了嗎?」
不知從什麼地方刮來兩股風突然交錯而過,一陣怪叫之後好像又升騰到遙遠的太空。
日本房屋入口處沒鋪地板的地方叫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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