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我們僱人力車離開了醫院。三澤的車伕在前面撐著車把跑得太猛,我大聲喊叫想進行勸阻。三澤回過頭來擺手示意,好像說:「沒關係!沒關係!」我也就不再提醒他注意了。到旅店後,他雙手扶在靠河邊的欄杆上,定定望著眼睛下面的大河。

「怎麼樣?心情不好嗎?」我從後面問。他頭也不回,說:「不,我到這裡看這條河之前,簡直把這個房間給忘了。」

他這麼說著,仍面對著河流。我不去管他,盤腿坐在麻布墊上。由於等得發急,我便從和服袖口中取出「敷島」牌香菸吸了起來。吸了三分之一的時候,三澤才離開欄杆到我面前就坐。

「在醫院這些日子就好像昨天今天的事似的,想起來時間已經不少啦。」三澤說著便扳手指頭計算天數。

「三樓的情景大概暫時不會從你眼前消失的吧。」我打量著他的表情。

「我真沒想到經歷了這麼一段,大概也是某種因緣吧。」三澤也望著我的面孔。

他拍手叫來女傭,預定了今晚的快車臥鋪票,然後,掏出懷錶看一看吃完飯後還能剩多少時間。我們不習慣拘束地坐著,便一骨碌躺下了。

「那個女人的病好了嗎?」

「啊,也許會好的。不過……」

女傭把我們要的水果裝在盆裡上樓來了,「那個女人」的事也就給打斷了。我躺在那裡吃水果,三澤只是瞅我的嘴,一聲不吭。最後他說了一句:「我也想吃啊!」話音很像個病人。剛才我就看他不高興的樣子,便勸他:「不要緊的,吃好了。吃吧!吃吧!」幸好三澤忘記了那天我不准他吃冰激凌的風波。他只是苦笑著把臉扭了過去。

「我不管怎樣想吃,可明知吃了不好,硬吃下去像她那樣可就糟了!」

他剛才似乎在想「那個女人」,現在也只能認為是在想「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記得你嗎?」

「記得。前些日子相遇時,我還強迫她喝酒哩。」

「恨你吧?」

一直把臉扭向一邊拉話的三澤驀地轉過頭來,從正面瞅著我。我覺察到他的變化,立刻嚴肅起來。可是,三澤到「那個女人」的房間同她談了些什麼,還是滴水不漏。

「那個女人也許會死的。若是死了,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她了;萬一她的病好了,恐怕也沒有機會見到她。真怪啊!提起人的離合,儘管有些小題大做,可在我看來,實際上已經有了離合之感。那個女人知道我今晚回東京,笑盈盈地祝我一路平安。我總感到今晚在火車裡要夢見她的悽慘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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