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散盡後,在殘損的半山中,竟嵌著一頭奇形怪狀的怪物,此物只有小貓大小,四肢和身體界限不清,頭顱奇大,一雙眼睛勉強睜開,看了看天、看了看地,便死去了。
周遭全是密不透氣的山岩,中間卻出來了個怪模怪樣的小畜生,修士又驚訝又納悶,忙不迭返回師門,請來長輩和一眾同門,同門大都不認得此物,唯獨有個小師弟,修行前是屠戶家出身,仔細辨認之後還不敢肯定,將死掉的怪物帶到附近村鎮,請來了幾個屠夫,幫忙辨別此物,屠夫一見便異口同聲,篤定無疑:分明是頭尚未成形的乳牛胎兒。
而這具乳牛胎兒所到之處,當地的牛盡數雙目流淚,悶聲悲鳴,情形著實詭異。
其後萬千歲月,又有人先後在其他地方,密閉山體中發現了類似之物,羊馬豬駝各不相同,總之都是些畜生,其中有不成形的胎兒、也有成年獸,可全都是一見陽光,眨眨眼就死了。屍體也沒什麼其特之處,當然也沒人敢去烤來嚐嚐味道……
石頭裡孕出畜生,此事被引為奇談。
這些畜生死後,屍體腐爛殆盡,最終會留下一件「東西」,有時是一塊碧玉,有時是一枚木髓,有時是一顆珠子,各不相同,也沒什麼規律。
由此修士們也大致推斷了出這些畜生的成因:這些珠玉怕是些天地初開時便成形的天材地寶,其間飽蘊天靈,裹在重重山體之內,又得了土行滋養,久而久之凝化成生命,變成了畜生。
這些山石中的畜生,也因為成因而得了個稱呼「山天畜」。
至於它們為何只是畜生,卻不能變成妖孽或靈獸,沒有確定的說法,不過最靠譜的猜測是:「成也大山,敗也大山」,靈玉寶珠得了大山的土行滋養,所以變成生命,可也是因為被大山牢牢封閉,無法與天地靈元接觸,所以只能是個「發育不良」凡物。
畜生在石內生長,不接天地靈氣,更無法適應外面的環境,一旦暴露在空氣中便會死亡。
而那些天材地寶在變成畜生之後,其間孕育的、對於修士寶貴之極的先天靈氣也消耗一空,挺值錢,卻沒什麼用處了。
梁辛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小吊:「你是說,他、他是山天畜?!」
「不是我說的,是老不死說的。」長春天搖頭更正:「老不死精通堪輿、命理這些亂七八糟的學問,你可能不知道,他們不老宗有三處靠大山陰戾之勢結化的天然地牢……」
梁辛樂了,這個事情他也知道……
不老宗的這三個地牢中的一個,設在一座叫做「噬嗑山」的地方。
老不死在百年前,於噬嗑山中處決囚犯,也許是囚犯死得太慘,死前的戾氣深重,竟從山內引出了傳出來一陣啼哭之聲。老不死自小命薄,倒霉不斷,早就養成了一副謹慎又謹慎的性子,並未急著開山闢嶺,而是小心翼翼的探查究竟,最終在不曾毀壞山體的情形下,基本確定了,嶺中孕有「山天畜」。
如果當時老不死聽見的是一聲羊叫或者犬吠,多半他也不會在意,可他遇到的這隻「山天畜」在哇哇啼哭,分明是個嬰兒,事情非比尋常,老不死也重視了起來。
山天畜見光就死,如何才能把這個嬰兒活著弄出來,是個大大的難題,老不死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靠著自己對堪輿、命理的瞭解,修改附近山勢,連那座地牢都毀掉了,只為聚攏附近靈元,同時又將一條水脈引入山內,以水為媒,輸送靈元。
老不死以大宗師之力著實操勞了百年時光,這番心血和工程,也實在沒法用語言形容了。而忙碌百年,終於得償所願,山天畜見光而不死,便是他的孫兒小吊了。
小吊被老不死改命,算是逆天而活,自然也就生就了一副薄命相,事事倒霉,福淺命薄。
老不死這百年的心血下,得到的回報也無比豐厚。
說到這裡,長春天揚起下頜,雙目微閉,也不知哪來的興致,吟了句:「金|麟|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變化龍!小吊本來是天材地寶所化,沒有靈元滋養就只能是個凡物,可一旦得了靈元,便是件了不起的人形兇器了。他現在的實力,比著老不死也毫不遜色。尤其妙的是,這娃娃有一樣與生俱來的本領:王指點將!施展之下,能讓人爆發巨力,一擊斷嶽,不過他現在一次也只能指點兩人,被他指點過的人,發力之後也會身受重傷,得躺一陣子了……」
小吊之事,是老不死絕大的機密,整個不老宗除了他自己之外,也只有金袍天嬉笑知道,弦子已經算是核心弟子了,可莫說小吊,他連噬嗑山地牢已毀都不清楚。
只不過老不死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件殺手鐧,最後卻奪了自己的性命。
小吊是老不死花費百年心血才得來的寶貝,而且也是天生命薄,和他算是同病相憐,所以他對小吊顯出的那份喜歡、寵愛,倒是貨真價實的。
老不死臨死前也明白,憑著小吊的福氣,沒人照顧根本活不了幾天,這才在臨終前託孤,就算被人利用,至少也能得到精心呵護。
老不死是心胸要害被擊穿、同時喉嚨被咬斷,臨終前的交代自然不會太詳細,不過長春天見識非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再向梁辛轉述時,加入了不少自己的解釋,詳細的很。
梁辛等人也隨即明白,小吊既是條小性命,也是件天材地寶,所以才會被木妖借去。
也是事發突兀,誰都沒想到木妖會有一重天道在手,而老不死主要的精神都集中在梁辛與無仙的戰團上。如果老不死在木妖「借刀」之前,搶先讓小吊發動起來,小吊也不會被木妖控制。
有關小吊的事情,基本算是說完了,這個時候一個長春天門下弟子匆匆趕來,伏在師父耳邊正想說話,長春天就揮手道:「當著宗主的面,有什麼話直接說便是了!」
那個弟子諾諾應下,又忙不迭對著梁辛施了個禮,這才說道:「莫老前輩醒來了。」
梁辛又被嚇了一跳,愕然道:「不是說他被一片法寶擊中麼?還活著?」
長春天應道:「莫老本身修為雖然不算什麼,可你莫忘了,他是活了四千多年的人物啊!能活這麼久,又哪能沒有些古怪法門!」
修士的性命,比著凡人要漫長得多,但是總歸也不算太離譜,像老蝙蝠那樣一活千多年,就已經是鳳毛麟角了,至於四千年之壽,即便在修士裡也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長春天拉著梁辛一起站起來,同時笑道:「醒來得剛好,正想問他,為啥木妖見了他就要嚇得逃跑。」說著,兩人一起走向長春天的營地。
琅琊抱起小吊、青墨和瓊環互相攙扶著,都跟了上去,金袍子天嬉笑略作猶豫,也強撐著想站起來,但是先前扶他過來的那個醜娃娃跑回去照看同門了,此刻身邊沒人,正躊躇時,一雙大手從旁邊伸出,一把將他抽起。
天嬉笑一看,扶他的正是威風凜凜的「馬三姑娘」,正要說句「多謝大姑」,不料對方伸手將自己的臉孔撕扯下來,馬三姑娘變成了弦子。
天嬉笑苦笑搖頭:「想不到……還是你有眼光!」
弦子扶著他跟在梁辛身後,同時小聲道:「你以前對我都不錯,放心吧。」
天嬉笑人如其像,平日裡也都笑嘻嘻的,在門中地位高,心機深,但對一眾師弟都還算和藹,有人犯錯時他大都也會想法迴護,能幫的都會幫一把,人緣挺不錯。
梁辛聽到身後兩人說話,這才把天嬉笑想起來,回過頭道:「傷成這樣,先去入定療傷吧,有什麼事都回頭再說。」
天嬉笑恭敬搖頭:「以前的不老宗裡,的確還有些事情,說不定宗主用得上,隨時會問起,我還能再撐一陣,無妨的。」
梁辛也不再勉強,隨著長春天一起來到莫追煙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