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用兩種方式來定義網,這取決於你的視角。通常,你可以說它是一種用於捕魚的有網眼的工具。但是你也可以在保全邏輯的前提下,反其道行之,像一位詼諧的辭典編纂家那樣去定義網:他稱之為用線繩聯結起來的洞眼的集合。
你也可以這樣來形容傳記。拖網裝滿了,然後傳記作家將它拉起來,分門別類,扔掉一些,儲存一些,切成魚塊,然後賣掉。但是你想想那些他沒捕獲的:這樣的東西總是遠遠多於撈起來的。傳記立在書架上,厚厚的一本,充滿了布林喬亞的派頭,傲氣十足,但又安詳沉靜:一先令的傳記會給你全部的事實,而十英鎊的傳記還會告訴你全部的傳聞假說。但想一下那些漏掉的東西,它們隨著傳主臨終時嚥下最後一口氣而消失。如果傳主面對最擅寫的傳記作家時決定耍耍他,後者又能有什麼招兒?
我與埃德· 溫特頓的初次相遇是在歐羅巴酒店,他把手搭在我的手上。這是一句戲言;不過倒也不假。那是在一次外省書商展銷會上,我想拿一本屠格涅夫的《文學回憶錄》,伸手比他稍快了一點點。兩手相碰後,彼此立刻道歉,雙方都覺得頗為尷尬。當我們都意識到這次兩手相碰僅僅是出於對書的共同喜愛時,埃德輕聲說道:
「我們出去談談吧。」
我們喝著一壺普普通通的茶,相互講述了自己對這本書萌發興趣的經過。我講了福樓拜的事;他說了自己對戈斯和上世紀末英國文學團體的興趣。我並不認識什麼美國學者,他說自己厭倦了布魯姆斯伯裡,願意將現代主義運動留給更年輕、更有野心的同事們,我聽到這些話覺得挺驚喜的。但接著埃德· 溫特頓承認自己是一個失敗者。他才四十出頭,已經開始謝頂了,皮膚紅潤光滑,戴著一副方形的無框眼鏡:他屬於那種銀行家氣質的學者,謹小慎微,道義凜然。他買的是英國衣服,但看上去一點都沒有英倫範兒。他保持了那種美國人的作風,即在倫敦總是穿著雨衣,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城市晴天也能滴下雨來。他甚至在歐羅巴酒店的大堂裡都穿著那件雨衣。
他失敗的神態中並無頹唐之感;相反,他的氣質源自一種心甘情願的自我認同,他知道自己本來就不是成功的料,所以他的責任僅僅是確保自己以正確而體面的方式去失敗。當我們聊到他那本戈斯傳記可能無望完成(更別說出版了)時,他停了下來,壓低了聲音:
「但不管怎麼樣,我有時會懷疑戈斯先生是否能同意我正在做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我對戈斯知之甚少,但我瞪大的雙眼似乎再清楚不過地暗示著裸體女洗衣工,混血私生子和被肢解的屍體。
「哦,不,不,不是。我指的是寫他的這種想法。他也許會認為這事有點……卑鄙無恥。」
我把屠格涅夫的書讓給了他,當然,希望就此可以避免討論佔有的道德問題。我不明白為什麼買一本二手書還會涉及道德問題;但是埃德覺得有關係。他答應說如果再碰到同一本書,就會聯絡我。然後我們簡短地討論了一下由我來付茶錢的對與錯。
我並不指望他還能再聯絡我,更沒料到一年後促使他給我寫信的那個話題。「你對朱麗葉· 赫伯特感興趣嗎?從材料上看,這段關係很誘人。如果你願意的話,我8月份會去倫敦。永遠的,埃德(溫特頓)。」
當未婚妻開啟盒子,看見紫色天鵝絨上插著的戒指,會是什麼感覺?我從未問過妻子這個問題;現在已經太晚了。或者,當福樓拜在大金字塔的塔頂等待日出,最後終於看見天鵝絨般的夜幕透出一縷金光時,他是什麼感覺?當我讀到埃德信中那兩個詞時,震驚,敬畏,還有強烈的喜悅湧入我的心裡。不,我說的不是「朱麗葉· 赫伯特」,而是另兩個:第一個詞是「誘人」,另一個則是「材料」。除了喜悅,除了艱苦的工作,還可能會有什麼?我是不是還有從哪裡弄個榮譽學位的無恥想法?
朱麗葉· 赫伯特是一個用線繩聯結在一起的巨大網眼。她在19世紀50年代中期成為了福樓拜外甥女卡羅琳的家庭教師,並在克魯瓦塞待了若干年;後來她回了倫敦。福樓拜給她寫過信;她也回信;他們經常去探望對方。除此之外,我們一無所知。他們之間的通訊一封也沒留存下來。我們對她的家庭幾乎一無所知。我們甚至不知道她長什麼樣。沒有留下關於她的描述,福樓拜的朋友們在他死後也沒有想過要提及她,而他生命中其他重要的女人則多半進入了史冊。
傳記作家們對於朱麗葉· 赫伯特莫衷一是。有人認為,史料匱乏這一點就說明了她對福樓拜的生活無足輕重;另一些人的看法恰恰相反,認為這種資料不足說明這個女家庭教師正是作家的情人之一,可能是他生命中不為人知的摯愛,甚至是他的未婚妻。如何提出假說,這直接取決於傳記作者的脾氣性情。我們能從居斯塔夫管他的灰狗叫朱利奧這一點,推斷出他對朱麗葉· 赫伯特的愛嗎?有些人可以。但對我來說有些牽強。假如我們這麼想問題,那麼居斯塔夫在各種信件中稱他的外甥女為「露露」,後來又用這個名字來稱呼費莉西泰,從這一點又能推斷出什麼呢?喬治· 桑有一隻公羊就叫居斯塔夫,這又怎麼說?
福樓拜在一封給布耶的信中明確提到了朱麗葉· 赫伯特,這封信是布耶去了克魯瓦塞之後寫的:
看到你也十分喜歡家庭女教師,我自己也變得興奮起來。在飯桌前,我的雙眼一直在愜意地觀察她微微隆起的乳峰。我相信她每次吃飯都有五六次注意到這一點,她看上去就彷彿沐浴在陽光中。將乳房的曲線比作堡壘的斜堤,這個比喻多麼美妙。當丘位元們向城堡發動猛攻時,紛紛摔倒在這裡。(用我們酋長的聲音來說)「哦,我當然知道要用什麼樣的大炮朝著那個方向開火。」
我們應該匆匆下結論了嗎?坦白說,福樓拜在給男性友人的信中,就愛寫這種浮誇刺激的玩意。我自己覺得這個不足信:真實的慾望是不會那麼隨意地轉化成譬喻的。但是,所有的傳記作家暗地裡都想將傳主的性生活佔為己有,然後去做一番自我闡釋;你必須要對我和福樓拜都有自己的判斷。
埃德果真發現了某些關於朱麗葉· 赫伯特的材料?我承認自己提前感到了一種佔有的渴望。我想象著自己在一本最重要的學術期刊上發表這一成果;也許我可以登在《泰晤士報文學副刊》。《朱麗葉· 赫伯特:一個獲解之謎》,作者傑弗裡· 布拉斯韋特,配圖是一張字跡難辨的照片。我也開始擔心埃德會不會在大學裡魯莽地公佈他的發現,並且傻乎乎地將自己的資料交給某個留著爆炸式髮型的野心勃勃的法國通。
但這些感覺並無太多意義,而且我想也沒什麼代表性。我之所以會激動,主要還是因為這將揭開居斯塔夫和朱麗葉的關係之謎(埃德信中「誘人」一詞難道還有別的意思?)。我感到激動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這份資料也許可以幫助我更準確地想象福樓拜其人。網正在被收緊。比方說,我們能否弄清作家在倫敦的情況?
這一點尤其有趣。19世紀英國和法國的文化交流多半是出於實用考慮。法國作家橫渡海峽並不是為了和英國同行們討論美學問題;他們要麼是為了躲避訴訟,要麼是為了找份工作。雨果和左拉是因流亡而來;魏爾倫和馬拉美是過來教書的。維利耶· 德· 利爾 – 阿達姆長期貧困,卻異常講究實際,他過來是為了追求一個女繼承人。為了他這次遠行,巴黎的婚姻中介為他置辦了一件皮草大衣,一塊能報時的問表,還有一副假牙,所有這些都是等作家獲得女繼承人的嫁妝後再付款的。但維利耶此行卻意外頻出,求婚也被搞砸了。女繼承人拒絕了他,而中介則跑來要回了大衣和表。這個被拋棄的追求者只得漂泊在倫敦,牙齒倒是一顆不缺,卻身無分文。
福樓拜的情況又如何?我們對他的四次英國之行知之甚少。我們知道他對1851年的世博會有出人意料的讚許——「很好的一件事,儘管人人都喜歡」——但是他對第一次訪英之旅只留下了七頁紙的筆記:兩頁是關於大英博物館,另五頁是關於水晶宮的中國和印度展區。他對於我們的第一印象是什麼?他肯定告訴朱麗葉了。我們符合他在《庸見詞典》中「英國」詞條的說法嗎(英國男人:都很有錢;英國女人:對她們生出漂亮孩子表示驚訝)?
當他成了臭名昭著的《包法利夫人》的作者,後來的幾次來訪情形如何?他去尋找英國作家了嗎?他去英國找妓院了嗎?他愜意地待在朱麗葉家裡,吃飯時盯著她看,猛攻她的堡壘?他們或許(我並非完全希望如此)僅僅只是朋友?福樓拜的英文是否像他信中體現的那樣不靠譜?他抱怨霧天了嗎?
當我與埃德在飯店碰面時,他看上去似乎比從前更加潦倒。他告訴我預算縮水了,這個世界真殘酷,而且他自己也沒發表什麼東西。雖未聽他親口說,但我已推斷出他被炒魷魚了。他告訴我,解聘這件事頗具諷刺色彩:它是由於自己全身心投入到戈斯研究中,不願意拿不夠格的東西來敷衍世人。學校的上級曾建議他走走捷徑。唉,他不願意這麼幹。「我的意思是,難道我們反過來不虧欠這些傢伙什麼東西嗎?」他最後說道。
也許我表現出的同情略少於他的期待。但是,你能扭轉時運嗎?只是這一次,好運開始轉向我了。我很快就點完了我的晚餐,對吃什麼心不在焉;埃德對著餐譜沉思,彷彿他是幾個月來第一次有人請他美餐一頓的魏爾倫。埃德一邊喋喋不休地嘮叨抱怨,一邊慢慢地享用銀魚,這讓我漸漸失去了耐心;雖然這並沒有減少我的興奮。
「好吧,」我說,當我們開始吃主菜時,「朱麗葉· 赫伯特。」
「哦,」他說,「是的。」我看得出他可能需要一些催促。「這是個奇怪的故事。」
「有可能。」
「是的。」埃德似乎有些痛苦,幾乎帶著些許尷尬。「呃,我大約六個月前來過這裡,尋訪戈斯先生一個遠親後代。我並沒有期待能有什麼發現。只是,據我所知,尚未有人找這個女人談過話。我想這是我的……責任去見見她。也許能有什麼我不清楚的家族傳說傳到了她那裡。」
「然後呢?」
「然後?哦,沒有然後。她根本沒有什麼價值。雖然那天天氣不錯。肯特。」他又顯得很痛苦;他似乎在思念那件被服務員無情剝奪的雨衣。「啊,但是我懂你的意思。傳到她手裡的,是一些信件。現在讓我把這一點說清楚;有不對的,希望你能糾正我。朱麗葉· 赫伯特大約死於1909年,對吧?是的。她有一個表親,是個女的。對。就是這個女的發現了信,拿著它們去找戈斯先生,問他這些東西價值如何。戈斯先生以為對方找他是為了錢,就說這些信倒是有點意思,卻值不了什麼錢。於是,這個表親顯然就將信交給了他,並說,假如它們不值錢,你就拿走吧。他就收下了。」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戈斯手中有一封附信。」
「然後呢?」
「然後這些信傳到了這個女士手中。在肯特。她問了我同樣的問題。它們值多少錢?我後悔當時做了一件不道德的事。我告訴她,在戈斯查閱這些信的年代,它們是有價值的,但今時不如往日。我說它們依然有些吸引力,但不值什麼錢了,因為有一半是用法語寫的。然後我花了五十英鎊把它們從她手中買了過來。」
「老天啊。」難怪他看起來很狡猾。
「是的,這麼做不厚道,對吧?我沒法給自己開脫;儘管戈斯先生本人是通過撒謊才獲得了這批信件,這一點的確讓事情變得有些曖昧。它引發了一個有趣的倫理問題,對吧?事實上,我因為丟了工作而相當沮喪,我本想著將它們帶回家賣掉,這樣就能繼續寫我的書了。」
「有多少封信?」
「大概七十五封。雙方各寫了大概三十多封。我們是這樣來定價的——英文信每封一英鎊,法文寫的每封五十便士。」
「天啊。」我猜了一下它們能值多少錢。也許是他出價的一千倍。甚至更多。
「是的。」
「哦,繼續,講講信裡寫了什麼。」
「啊,」他頓了一下,如果他不是那種溫順的學究,那麼臉上的神情也許就顯得有些流氓氣。他很可能對我的興奮勁頗為受用。「嗯,說吧。你想知道什麼?」
「你讀過了嗎?」
「哦,是的。」
「那,那……」我不知道要問什麼。埃德現在一定十分得意。「那麼,他們之間有私情嗎?他們有過,對嗎?」
「哦,是,當然。」
「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剛去克魯瓦塞就發生了嗎?」
「哦,是的,很快。」
哦,這就解釋了他給布耶的那封信:福樓拜在調戲朋友呢,假裝他和朋友在獲取家庭教師芳心這件事上機會一樣大(或者說,一樣少);然而實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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