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絲· 科萊去世。喬治· 桑去世。「我的心正在變為一個大墳場。」居斯塔夫最後的日子過得孤苦伶仃。他告訴外甥女說,後悔一直沒結婚。
1880年
貧困交加、孑然一身的居斯塔夫· 福樓拜去世。左拉在悼詞中說,魯昂五分之四的人不認識他,剩下的五分之一則痛恨他。他未完成的遺作是《布瓦爾和佩庫歇》。有人說是這部小說把他寫死的;屠格涅夫在他動筆前告訴他,最好寫成一個短篇小說。葬禮之後,一群致哀者(包括詩人弗朗索瓦· 戈貝和泰奧多爾· 德· 班維爾)在魯昂舉行晚宴,以紀念這位辭世的作家。當他們在桌邊坐下時,發現共有十三人。迷信的班維爾堅持要再找一個客人,於是戈蒂埃的女婿埃米爾· 貝熱拉被派出去滿大街找人。在遭到幾次拒絕後,他找回來了一個正在休假計程車兵。這個士兵從未聽聞過福樓拜,但渴望與戈貝見面。
iii
1842年
我和我的書,在同一個公寓裡:就像一根泡在醋裡的醃黃瓜。
1846年
當我還很年輕時,就已經對生活有了徹底的不祥預感。它就像是從排風口裡散發出來的令人反胃的烹飪味道:你根本不用吃,就知道它會讓你嘔吐。
1846年
我對你所做的,和以前對那些最愛之人所做的事情一樣:給他們看袋子的底,刺鼻的塵土從裡面升騰起來,讓他們喘不過氣。
1846年
我的生命和另一個人(福樓拜夫人)的生命鉚合在了一起,而且只要那人的生命在持續,就會彼此不分離。我是一根飄蕩在風中的海草,被結實的繩子系在了石頭上。如果線斷了,這個可憐無用的植物將飄向何方?
1846年
你想修剪樹木。這棵樹枝椏錯亂,樹葉繁茂,向各個方向生長,去呼吸空氣和陽光。但你想讓我長成一株迷人的牆樹,靠著一堵牆舒展枝條,結出精巧的果實,孩子甚至不用梯子就能摘到。
1846年
別以為我屬於那個粗俗的人群,他們在享樂後感到噁心,對他們而言愛僅僅就是色慾。不:在我心中,那些升騰起來的東西不會如此迅速地消退。我心靈的城堡剛建成就長出了苔蘚;但是這些城堡的毀敗不會那麼快,假如它們終究有那麼一天的話。
1846年
我就像一根雪茄:你必須吸吮一頭,才能讓我保持燃燒。
1846年
在那些出海的人中,有的是發現新世界的航海家,他們給地球增加了大陸,給天空增加了星辰:他們是大師,偉人,有著永不磨滅的璀璨。還有的人從炮眼中噴射恐怖,他們掠奪,發財,發胖。其他人出海,是為了尋找異國天空下的黃金和絲綢。還有的人出海,是為了給美食家捕獲大馬哈魚,或為窮人抓鱈魚。我是一個籍籍無名但卻充滿耐心的採珠漁民,潛入最深的水域,兩手空空地浮出水面,臉色鐵青。某個致命的東西,在誘惑著我去往思想的深淵,下到那些最深的幽閉之處,這樣的地方一直都令強者魂牽夢繞。我要凝視著藝術之海,以此來度過我的一生,在這片海上有人航行,有人掙扎;我會不時地自娛自樂一番,潛水去找那些無人需要的黃綠貝殼。我會將它們留給自己,用它們去裝點我小屋的牆壁。
1846年
我只是一隻文學蜥蜴,沐浴在「美」的豔陽下,舒坦地打發時光。僅此而已。
1846年
在我內心深處有一種極端而隱秘的、苦澀卻持久的厭倦,它讓我無法去喜歡任何東西,它讓我的靈魂感到窒息。它總是一有機會就再次出現,就如同溺斃的狗,儘管脖子上繫著石頭,但腫脹的屍體還是會浮出水面。
1847年
人就像食物。在我看來,有很多中產階級的人就像是清燉的牛肉:全是蒸的,沒有汁水,沒有味道(它立刻就能填飽你的肚子,吃這道菜的通常是鄉巴佬)。另一些人則像是白肉,淡水魚,像從泥濘的河床抓來的鱔魚,像(鹹味不同的)牡蠣,像小牛頭肉和糖粥。我?我就像是軟塌塌、臭烘烘的芝士通心粉,你必須要品嚐過多次才會喜歡這味道。你最終會愛上它,但只可能是在它把你的腸胃無數次攪得翻江倒海之後。
1847年
有的人心腸柔軟,意志堅定。我正相反:我意志軟弱,鐵石心腸。我就像是一個椰子,將乳汁鎖藏在好幾層木頭裡面。你需要一把斧子才能開啟它,然後你通常會發現什麼呢?一種酸乎乎的乳脂。
1847年
你曾希望在我這裡找到一團火,它熾烈地燃燒,照亮一切;它發出喜悅的光芒,烘乾潮溼的壁板,讓空氣更加健康,讓生活重燃。哎!我只是一盞可憐的夜燈,它紅色的燈芯在一池摻了水和渣屑的劣質燈油中噼啪作響。
1851年
對我來說,友誼就像是駱駝:一旦開始,就無法止步。
1852年
當你漸漸老去,心就會像樹一樣掉落葉子。你無法抵擋某種風。每天它都會颳走一些葉子;然後還會有暴風雨,一次就能折斷幾根樹枝。而當大自然在春天返青,這顆心卻再也無法吐綠。
1852年
生活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東西,不是嗎?它就像是漂著很多根頭髮的湯。但你必須喝下它。
1852年
我嘲笑一切,甚至包括那些我最愛的東西。沒有什麼事實、事物、感情或個人不曾被我嬉笑怒罵,就像鐵滾筒給布料碾壓上光一樣。
1852年
我對工作有一種狂熱到變態的愛,就像一位苦行僧熱愛著那件刺刮自己肚子的剛毛襯衣。
1852年
我們所有諾曼底人在血管裡都有一些蘋果酒:這是一種經過發酵的苦酒,有時會撐破酒桶。
1853年
關於讓我立刻搬到巴黎這件事,我們得延後再談,或者就在此時此刻做個了斷。現在我是不可能這麼做的……我太瞭解自己了,這樣將意味著損失一整個冬天,也許整本書就泡湯了。布耶可以說:我在任何地方寫作都沒問題;儘管不斷有干擾,但他十多年來一直在不停工作……但我就像一排奶鍋:如果想做出乳脂,就得讓它們待在原地。
1853年
你的才華讓我目眩。十天就能寫六個故事!我無法理解……我就像是那種古老的導水渠:有太多垃圾堵塞在我思想的堤壩裡,所以水流緩慢,只能從我的筆端一滴滴地淌出。
1854年
我將生活分類得井井有條,讓一切都有屬於自己的位置;我就像是一箇舊旅行箱,滿是抽屜和框格,全都用三根大皮帶捆繫住。
1854年
你要的是愛,抱怨說我沒有給你送花?花,沒錯!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那就去找個乳臭未乾的小夥,風度翩翩、善解人意的那種。我就像是一隻老虎,生殖器上長了一圈刺痛雌虎的硬鬃毛。
1857年
寫書和造人不一樣:它們就像是建金字塔。要有深謀遠慮的規劃,要把一塊塊巨石摞在一起,要經過耗時耗力的卓絕苦役。所有這一切都沒有什麼目的!它僅僅就那樣矗立在沙漠裡!它驚人地高聳在沙漠。豺狗在它的底部撒尿,而布林喬亞們攀爬到它的頂尖。這個比喻還沒完呢。
1857年
有一句拉丁語的大意是:「用你的牙齒從糞堆裡拾起小錢。」這是用來形容吝嗇者的修辭。我就像他們:為了找到金子,我會不懼一切。
1867年
確實,很多事情令我憤怒。當我停止憤怒的那天,就會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就像拿走了支撐物的玩偶。
1872年
我的心完好無恙,但我的感情一頭鋒利,一頭遲鈍,就像一把磨了太多次的舊刀,有了豁口,很容易斷刃。
1872年
精神之物從未這樣微不足道過。對一切偉大事物的憎恨從未如此昭顯——蔑視美,詛咒文學。我總試圖活在象牙塔裡,但便溺的潮水正拍打著它的牆壁,使它岌岌可危。
1873年
我還在不停地生產句子,就像資產階級在閣樓裡用車床生產餐巾圈。它讓我有事情可以做,使我獲得了某種隱秘的愉悅。
1874年
儘管你給了忠告,我還是無法「讓自己堅強起來」……我全部的敏感都在顫抖——我的神經和大腦生病了,病得很重;我的感覺如此;但我依然如故,又滿腹牢騷,我並不想讓你難受。我會讓自己侷限於你所說的「石頭」上。然後你要知道,古老的花崗岩有時候會變成層層黏土。
1875年
我感到自己被連根拔起,就像一大簇死掉的海藻,在海浪中被拍來打去。
1880年
這本書什麼時候能寫完?這是個問題。假如可能會是明年冬天,那麼我從現在開始就一刻不能荒廢了。但有時候我非常疲憊,覺得自己就像一塊陳年的卡芒貝爾乳酪,正在漸漸融化。
17世紀上半葉法國古典主義悲劇的代表作家、奠基人。
原文為法語。
法國浪漫主義詩人。
法國文學評論家和歷史學家。
法國兄弟作家。
法國文獻學家、哲學家和歷史學家。
原文為法語。
法國城市,離巴黎東北八十公里,瓦茲省的首府。
該勳章是1802年由拿破崙設立的,勳章的絲帶是紅色的,分為六個等級。福樓拜獲得的是最低一個等級的「騎士勳章」。
原文為法語。
基督教殉道者。
法國中篇小說集,由包括法國小說家左拉在內的六位作家的中篇小說結集而成,以普法戰爭為背景。
原文為法語。
作者「巴恩斯」的其他小說
《時間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