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瓦格斯之家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在胡安·迭戈的夢中,他無法判斷出這音樂來自哪裡。它沒有流浪樂隊那種非常賣力的聲音,就像在山谷侯爵的戶外咖啡桌邊演奏的那些,其中一個惱人的樂隊或許曾出現在索卡洛的各個地方。雖然奇蹟的馬戲團樂隊演奏《拉雷多的街道》的時候,也有自己的銅管及鼓樂版本,但此時的音樂中也沒有他們奏起這支牛仔輓歌時那垂死掙扎及安魂曲般的感覺。

而且有一點,胡安·迭戈聽到的是一個人聲在唱歌。在夢中,他辨出了歌詞,雖然並沒有好外國佬曾經唱這首歌時那麼溫柔。噢,好外國佬是多麼喜歡《拉雷多的街道》啊,可憐的少年只能在睡夢裡唱起這支曲子了!盧佩也能把這首歌唱得很甜美。儘管她的聲音嘶啞而難懂,卻有少女的感覺,她的嗓音聽起來很天真。

沙灘上的業餘歌手已經停止了歌唱,所以胡安·迭戈聽到的並不是那些陳舊的卡拉ok音樂。邦勞島沙灘上的俱樂部中,那些參加新年慶典的人已經上床睡覺了,或是準備下水在夜裡遊個泳。魅力酒店裡也沒有人在敲新年的鐘聲。謝天謝地,連午夜猴子都安靜了下來。

胡安·迭戈的酒店房間裡一片漆黑,他屏住了呼吸,因為他沒有聽到米里亞姆的喘氣聲。只有一個胡安·迭戈辨識不出的聲音正在唱著悲傷的牛仔之歌。他知道這是誰嗎?一個年齡大一些的女人唱起《拉雷多的街道》是很奇怪的,似乎有些不對勁。但這個聲音本身不是很容易辨認嗎?只是她不該唱起這首歌。

「‘從你的打扮,能看出是個牛仔。’」女子用低沉、沙啞的聲音唱著,「‘當我緩慢地經過時,他對我說。’」

這是米里亞姆的聲音嗎?胡安·迭戈有些納悶。如果他沒有聽到她的呼吸聲,她怎麼還能唱歌呢?黑暗中,胡安·迭戈並不確定她是否在這裡。

「米里亞姆?」他低聲叫道。之後他又用大一點的聲音重新喊了她的名字。

歌聲消失,《拉雷多的街道》停止了。但房間裡也沒有喘氣聲。胡安·迭戈屏住了呼吸,他在留意米里亞姆任何細微的動靜,或許她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也許是他打鼾,或者在睡夢中說話。偶爾他會在做夢時講話。

我應該試著碰碰她,只是看看她在不在這裡,胡安·迭戈想道,但是他對此有些害怕。他觸到了自己的陰莖,然後嗅了嗅手指。性愛的氣味並不使他驚訝。他記得自己確實曾和米里亞姆做愛。但他並沒有完全記起。他確實說過些什麼,關於她感覺如何,以及自己的陰莖在她體內感覺如何。他說的是「柔滑」或「柔軟」,這些話是他唯一記得的。

而米里亞姆說:「你真有趣,總要用一個詞來描述所有的事情。」

這時一隻公雞叫了起來——天還完全黑著!菲律賓的公雞都瘋了嗎?這個愚蠢的傢伙難道被卡拉ok打亂了生物鐘?這隻傻公雞是不是把午夜猴子當成了午夜母雞?

「應該有人殺了那隻公雞。」米里亞姆用她那低沉、沙啞的聲音說。胡安·迭戈感覺到她那赤裸的胸部觸到了他的胸膛和上臂,而她的手指抓住了他的陰莖。或許米里亞姆可以在黑暗中看見東西。「你在這兒,親愛的。」她對他說,彷彿他需要確認自己的存在,他確實在這裡,和她在一起。那個瞬間他在疑惑她是否是真的,她是否真實存在。(這便是他害怕得知的真相。)

瘋狂的公雞再一次在黑暗中叫了起來。

「我是在愛荷華學會的游泳。」他在黑暗中對米里亞姆說。和握著你陰莖的人說起這件事是很滑稽的,但胡安·迭戈的時間正是這樣流動(不僅是在他的夢中)。時光向前或向後跳躍,一切按照聯想而非線性的時間展開,但又不是僅僅依靠聯想。

「愛荷華。」米里亞姆低聲說,「我想起游泳時並不會聯想到那裡。」

「我在水裡不會一瘸一拐。」胡安·迭戈告訴她。米里亞姆讓他的陰莖再次硬了起來。當胡安·迭戈不在愛荷華時,他並沒有遇到過很多對那裡感興趣的人。「你可能從沒去過中西部。」胡安·迭戈對米里亞姆說。

「噢,我哪裡都去過。」米里亞姆用她慣有的簡單方式反駁道。

哪裡都去過?胡安·迭戈琢磨著。沒有人哪裡都去過,他想。但是對於一個地方的感覺,個人的視角很重要,不是嗎?並不是每個人在十四歲第一次來到愛荷華時,都會覺得從墨西哥搬來這裡是一件很興奮的事。對胡安·迭戈而言,愛荷華是一次冒險。他是一個從不模仿周圍年輕人的男孩,但到了這裡忽然到處都是學生。愛荷華是一座大學城,是十大城鎮之一,校園就是城市,城市和大學融為一體。作為一個拾荒讀書人,他難道不會覺得大學很令人興奮嗎?誠然,任何一個十四歲的男孩都會意識到,愛荷華的校園英雄是那些體育明星。這和胡安·迭戈對美國的想象是一致的。在一個墨西哥孩子眼裡,電影和體育明星是美國文化的巔峰。正如羅絲瑪麗·施泰因醫生對胡安·迭戈所說的,他有時是一個來自墨西哥的小孩,有時又是一個來自愛荷華的成年人。對於弗洛爾而言,從瓦卡哈到愛荷華市的轉變肯定更加困難,雖然這裡帶給她的不幸並沒有休斯敦那麼多。在作為十大城鎮之一的大學城,一個有異裝癖的前妓女能有什麼機會呢?她在休斯敦已經犯了一次錯,所以不打算在愛荷華抓住任何機會。保持溫順、低調。好吧,弗洛爾的天性就並不溫柔,她一貫堅持自己的主張。

當精神錯亂的公雞叫響第三聲時,它的叫聲在中途被打斷了。「好啦,」米里亞姆說,「現在不會再有虛假的黎明和不誠實的信使了。」

當胡安·迭戈試圖理解米里亞姆真正的意思時,她的話語是那麼具有權威性。一隻狗又叫了起來,很快其他的狗也都開始吠叫。「不要傷害那些狗,不是它們的錯。」胡安·迭戈對米里亞姆說。他想象著盧佩會這樣講。(又一個新年到了,胡安·迭戈依然在思念著他親愛的妹妹。)

「不會有人傷害那些狗的,親愛的。」米里亞姆輕聲說。

面向大海的窗子敞開著,一陣微風吹了過來。胡安·迭戈感覺他聞到了海水的氣味,但是並沒有聽到海浪的聲音,如果有海浪的話。他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可以在保和游泳,魅力酒店就有沙灘和游泳池。(好外國佬,那個促成胡安·迭戈來菲律賓旅行的人,並沒有激發他關於游泳的念頭。)

「告訴我你在愛荷華是怎麼學會游泳的。」米里亞姆在他耳邊低語。她正橫跨在他身上,他感覺自己再次進入了她的身體。一種柔滑的感覺包圍了他,這就像是在游泳,他想,這樣的思緒還未拂過他的心頭,米里亞姆已經知道他在想什麼。

是的,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由於盧佩的關係,胡安·迭戈知道身邊有一個會讀心的人是什麼感覺。

「我是在愛荷華大學的室內泳池游泳。」胡安·迭戈開口了,他有些呼吸困難。

「我是說誰,親愛的。我是想問是誰教你的,誰把你帶去了游泳池。」米里亞姆溫柔地說。

「噢。」

即使在黑暗中,胡安·迭戈也無法說出他們的名字。

是愛德華多先生教會他游泳的,在愛荷華老田舍的游泳池,緊挨著校醫院及診所。愛德華·邦肖曾因為擔任牧師而遠離了學術,當他回到愛荷華大學的英語系時依然被接納了,「他來自這裡」,弗洛爾喜歡說,她的墨西哥口音在讀出「這裡」這個詞時有些誇張。

弗洛爾並不游泳,但在胡安·迭戈開始學游泳後,她有時會帶他去泳池,那裡供大學教職工和他們的孩子使用,其他市民也很喜歡。愛德華多先生和胡安·迭戈都很愛老田舍。在20世紀70年代初,卡弗鷹眼競技場還沒有建成,愛荷華的大部分室內運動都是在老田舍進行的。除了游泳,愛德華·邦肖和胡安·迭戈還會去那裡看籃球賽和摔跤比賽。

弗洛爾喜歡游泳池,但討厭老田舍,她說那裡有太多運動的人在跑來跑去。女人們會帶孩子們去游泳池。她們在弗洛爾身邊感到很不安,但是並不敢看她。年輕男人卻忍不住,弗洛爾總是說他們會盯著她看。弗洛爾很高,肩膀也很寬,身高六英尺二英寸,體重170磅。儘管她的胸很小,卻看起來很迷人(從女性的角度),但又很男性化。

在泳池邊,弗洛爾會穿連體的泳衣,但是人們只能看到她的腰部以上。她總是在屁股上裹著一條大毛巾,泳衣的下半身從不露出來。弗洛爾也從來不下水。

胡安·迭戈並不知道弗洛爾怎麼穿脫衣服,她會去女更衣室,也許她從不脫下自己的泳衣?(因為沒有弄溼。)

「不要擔心這件事。」弗洛爾對男孩說,「除了愛德華多先生,我不會給任何人看我的傢伙。」

在愛荷華市不會。胡安·迭戈有一天會明白。他終有一天會懂得為什麼弗洛爾有時會離開愛荷華。這種情況並不多,只是偶爾。

如果佩佩神父在瓦哈卡見到弗洛爾,他會寫信給胡安·迭戈。「我想你和愛德華知道她在這裡。她說‘只是回來看看’。我在那些平常的地方看見了她。好吧,並不全是‘平常的’地方。」佩佩會這樣說。

佩佩的意思是他看見弗洛爾去了拉契那,那家布斯塔曼特的同性戀酒吧,將來它會變成其南帕。佩佩也在小王冠見到過「瘋女人」,那裡的客人大部分是同性戀,異裝癖們瘋狂地換裝。

佩佩並沒有暗示弗洛爾出現在妓女賓館。弗洛爾懷念的不是薩梅加賓館,也不是當妓女的日子。但弗洛爾這樣的人在愛荷華市又能去哪兒呢?她是個喜歡派對的人,至少有時如此。七八十年代的愛荷華市沒有拉契那,更沒有小王冠。弗洛爾一次次回到瓦哈卡,會造成什麼傷害呢?

佩佩神父並沒有批判她,但很明顯愛德華多先生是明白的。

當胡安·迭戈離開瓦哈卡時,佩佩神父對他說:「不要成為那種墨西哥人……」他停了下來。

「哪種?」弗洛爾問佩佩。

「那種憎恨墨西哥的墨西哥人。」佩佩說出了口。

「你的意思是那種憎恨墨西哥的美國人。」弗洛爾說。

「親愛的孩子!」佩佩神父叫道,他把胡安·迭戈擁入了懷中。「你也不會想成為那種總是回來的墨西哥人,他們在外面待不住。」佩佩補充道。

弗洛爾只是瞪著佩佩神父。「還有什麼人是他不能成為的?」她問佩佩,「還有哪種墨西哥人?」

但佩佩只是忽略了弗洛爾,他在胡安·迭戈的耳邊低語:「親愛的孩子,成為你想要成為的人吧。保持聯絡!」佩佩懇求道。

「你最好不要成為任何一種人。」弗洛爾趁著佩佩正在抑制不住地啜泣時,對十四歲的男孩說。「相信我,佩佩,愛德華和我不會讓這孩子泯然眾人的。」弗洛爾說,「我們確信他會成為一個來自墨西哥的小人物。」

愛德華·邦肖聽到了所有的話,但他只聽懂了自己的名字。

「是愛德華多。」愛德華·邦肖糾正道,而她只是理解地對他笑了笑。

「他們是我的父母,或者說他們曾嘗試做我的父母!」胡安·迭戈本想大聲講出來,但這些話即使在黑暗中也難以說出口。「噢。」他只是又一次感嘆道。米里亞姆正在他身上移動著,他難以說出更多的話。

雜種,也就是那隻混種狗被隔離了起來,並需要觀察十天,如果你在擔心狂犬病,這是對待那些看起來沒有病的咬人動物的一般程式。(雜種並沒有狂犬病,但瓦格斯醫生給愛德華·邦肖注射了狂犬疫苗,他想要確認這一點。)那十天裡,奇蹟馬戲團沒有狗的表演。扮演小偷的狗被隔離,打亂了和孩子們同住在帳篷中的其他狗的正常生活秩序。

寶寶,那隻達克斯獵犬,每晚都會在帳篷中的泥地上撒尿。帕斯托拉,那隻母牧羊犬,總是不停地哭嚎。愛絲特雷娜只得睡在狗的帳篷中,否則帕斯托拉便片刻不能安寧,而愛絲特雷娜會打鼾。每當愛絲特雷娜仰躺著睡覺時,她的臉都被遮擋在棒球帽的帽舌下,這讓盧佩時常做噩夢。但愛絲特雷娜說自己不能光著頭睡,因為蚊子會盯她的禿頭,這樣她的頭就會發癢,她不摘下假髮就沒法去抓,摘下假髮又會讓狗感到不安。在雜種隔離期間,阿勒曼尼亞,那隻母德國牧羊犬,夜晚會站在胡安·迭戈的摺疊床邊,在他面前喘氣。盧佩責怪瓦格斯把混種狗「妖魔化」。可憐的雜種「永遠是壞蛋」,他再一次成了盧佩眼中的受害者。

「那隻惡犬咬了愛德華多先生。」胡安·迭戈提醒他妹妹。

「惡犬」是里維拉的稱呼,盧佩並不相信世界上有惡犬。

「愛德華多先生愛上了弗洛爾的陰莖!」盧佩叫道。彷彿是這個惱人的新變化導致了雜種去襲擊愛荷華人。但是這意味著雜種討厭同性戀,是這點讓他變成了一隻惡犬嗎?

然而胡安·迭戈成功地說服盧佩留在了奇蹟,至少待到馬戲團到墨西哥城巡演之後。這次旅行對盧佩的意義比對胡安·迭戈更大。揮撒他們媽媽的骨灰(以及好外國佬和破爛白的骨灰,還有聖母瑪利亞巨大鼻子的殘跡)對盧佩來說很重要。她相信瓜達盧佩聖母在瓦哈卡的教堂中遭受了排斥,只能屈居次席。

無論埃斯佩蘭薩有什麼錯,在盧佩眼中,她都是被聖母瑪利亞「謀殺」的。這個會讀心的孩子相信宗教世界的錯誤會自己得到糾正,但這是在,而且只在她那罪惡的母親的骨灰被撒在墨西哥城瓜達盧佩大教堂的前提下。只有在那裡,這位棕色皮膚的聖母成功吸引了眾多信徒前往她的聖殿。盧佩很想去水井禮拜堂,那裡的瓜達盧佩被玻璃罩著,睡在自己臨終的床榻上。

即使一瘸一拐,胡安·迭戈依然期待經歷漫長的時間,爬上玫瑰山丘那無盡的階梯。在那座聖殿,瓜達盧佩沒有被隱藏在側面的聖壇中。她就矗立在神聖的山丘前方,「山丘。」(相比「山丘」,盧佩更喜歡將聖殿叫作「玫瑰」,她覺得這聽起來比「山丘」更加神聖。)可能是在那裡,也可能是在水井禮拜堂中棕色皮膚聖母的床榻邊,孩子們會撒下骨灰,他們把骨灰存放在里維拉從垃圾場撿來的咖啡罐中。

咖啡罐中的粉末並沒有埃斯佩蘭薩的味道,而是一種不可名狀的氣味。弗洛爾嗅了嗅骨灰,說也沒有好外國佬的味道。

「像是咖啡味。」愛德華·邦肖聞過後說。

無論骨灰有著怎樣的味道,帳篷中的狗都不會感興趣。也許它帶有某種藥味,愛絲特雷娜說任何有藥味的東西都會讓狗大倒胃口。也許這種難以辨別的氣味來自聖母瑪利亞的鼻子。

「肯定不是破爛白。」盧佩只是這樣評價那種氣味。她每晚上床前都會聞一聞咖啡罐裡的骨灰。

胡安·迭戈無法讀她的心,他甚至沒有嘗試過。也許盧佩喜歡嗅咖啡罐裡的氣味,是因為她知道他們很快就能去撒骨灰了,她想要在失去後記得它的味道。

就在奇蹟馬戲團將要去墨西哥城巡演之前——那是一次漫長的旅行,而且隨行的有很多卡車和汽車——盧佩帶著咖啡罐去參加他們被邀請的一次晚宴,是在瓦格斯醫生位於瓦哈卡的家中。盧佩對胡安·迭戈說,她想對骨灰的味道進行「科學的判斷」。

「但這是晚宴,盧佩。」胡安·迭戈說。這是孩子們被邀請的第一次晚宴。他們知道,這很可能不是瓦格斯的主意。

佩佩神父和瓦格斯討論了愛德華所面臨的被他稱為「靈魂考驗」的境況。瓦格斯醫生並不覺得弗洛爾會給愛荷華人帶來如此的精神危機。他對愛德華多暗示,他在這段與異裝妓女的關係中唯一需要擔心的可能是健康問題,這讓弗洛爾感到很受冒犯。

瓦格斯的意思是性傳播的疾病。他想表達一個妓女會有許多伴侶,弗洛爾可能會通過其中某一個染病。瓦格斯並不在意弗洛爾有陰莖或者愛德華·邦肖也有一個,以及愛荷華人不得不因此放棄成為牧師的願望。

愛德華·邦肖打破了自己的獨身承諾這件事,瓦格斯也毫不關心。「我只是不想讓你的陰莖脫落或者變綠什麼的。」瓦格斯對愛荷華人說。這讓弗洛爾很是惱火,所以她沒有參加「瓦格斯之家」的晚宴。

在瓦哈卡,所有與瓦格斯有私交的人都稱他的房子為「瓦格斯之家」。這其中包括那些嫉妒他的家庭財產的人,還有些人認為,他在父母因飛機失事遇難後,搬進他們的大房子這一點很冷漠。(當時,瓦哈卡的每個人都知道了瓦格斯本應也在那架飛機上的故事。)那些諷刺地稱呼「瓦格斯之家」的人中,還有些是被他的直率所冒犯的。他把科學當作棍棒,熱衷於用嚴格的醫學細節來對付你,比如他貶損弗洛爾是一個潛在的性病傳播者。

好吧,這就是瓦格斯,他就是這樣的人。佩佩神父很瞭解他。佩佩覺得瓦格斯對一切事物都充滿諷刺,他也相信孩子們和愛德華·邦肖能夠從其中某些諷刺中受益。這也是佩佩說服瓦格斯,邀請愛荷華人和孩子們參加晚宴的原因。

佩佩認識其他一些放棄了自己誓言的學者。通往神職的道路上可能會有困惑和彎路。當最熱忱的學生放棄學業時,他們在情感和心理上都需要「重塑自我」,正如佩佩所想,這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無疑愛德華·邦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同性戀,以及他是否愛上了這個恰巧同時擁有乳房和陰莖的人。他難免會自問:不是有許多同性戀並不會被異裝癖吸引嗎?但他知道有些人會。愛德華多先生會思考,自己在性方面是不是成了少數中的少數?

佩佩神父並不在意這些區別中的區別。佩佩很博愛,他知道愛荷華人的性取向完全是他自己的事情。

佩佩神父不在意愛德華多先生近來才發現自己是同性戀(如果事情真的如此),以及他放棄成為牧師的追求,對佩佩來說愛德華·邦肖被一個穿著女裝同時長著陰莖的人迷住並沒有什麼。佩佩也不討厭弗洛爾,但他有些在意她是一個妓女,不完全是由於瓦格斯所說的傳播性病的關係。佩佩知道弗洛爾總是惹麻煩,她生活在麻煩中間(並不是所有事情都應該歸咎於休斯敦),而愛德華·邦肖幾乎沒有經歷過這種生活。這樣的兩個人怎麼能在愛荷華一起生活呢?在佩佩看來,對愛德華多先生來說,弗洛爾邁出了太遠的步伐。她的世界沒有邊界。

至於弗洛爾,誰知道她在想什麼呢?「我覺得你是個非常好的鸚鵡男。」弗洛爾曾對愛荷華人說。「我應該在小時候認識你。」她對他說道,「我們可以互相幫助渡過一些難關。」

是的,佩佩神父認同這一點。但現在對於他們兩個來說是不是太遲了?至於瓦格斯醫生,尤其是他對於弗洛爾的「冒犯」,也許是佩佩唆使他說的。然而並沒有什麼樣的性病可以把愛德華·邦肖嚇走,性吸引力並不是完全遵循科學的。

佩佩神父更寄希望於,瓦格斯的質疑可以在胡安·迭戈和盧佩身上獲得成功。孩子們對馬戲團的幻想已經破滅,至少盧佩如此。瓦格斯醫生對讀獅子的心態度並不樂觀,佩佩神父也是。瓦格斯為一些少女雜技演員做過檢查,她們是他的病人,無論在伊格納西奧對她們出手之前還是之後。作為一個演員,擔任奇蹟或奇蹟小姐本人,會害死你。(沒有人能在缺乏防護網的情況下,摔下八十英尺的高空還活下來。)瓦格斯醫生知道那些和伊格納西奧做過愛的少女雜技演員們更希望自己死掉。

瓦格斯自我辯護般地對佩佩承認,他一開始想到馬戲團對於孩子們是個好的前途,是因為他以為作為讀心師的盧佩不會與伊格納西奧有什麼接觸。(盧佩不會成為伊格納西奧手下的女雜技演員。)現在瓦格斯改變了想法,他不想讓盧佩去讀獅子的心,是因為不願讓這個十三歲的女孩和伊格納西奧產生瓜葛。

佩佩對於孩子們在馬戲團前景的看法又回到了原點。他想讓他們迴流浪兒童,這樣至少是安全的。對於胡安·迭戈是否適合當空中飛人,佩佩的想法得到了瓦格斯的認同。就算那隻跛腳能永遠保持在適合空中行走的完美角度,又能如何呢?胡安·迭戈不是運動員,他那隻好腳並不適合這項運動。

他正在雜技演員們的帳篷上練習。那隻好腳經常會從梯子上的繩圈中滑落。他摔倒過數次。而這只是練習帳篷。

最後一點是孩子們對於墨西哥城的嚮往。胡安·迭戈和盧佩想要去教堂朝聖的想法令佩佩感到不安,他就來自墨西哥城。他知道第一次看到瓜達盧佩的聖壇會有多震撼,也知道孩子們非常在意。在公開表達信仰方面,他們是很難說服的孩子。佩佩認為孩子們有他們自己的宗教,並因為難以理解而感到困擾。

流浪兒童不會答應愛德華·邦肖和佩佩神父陪孩子們一起去墨西哥城,他們無法同時給這兩個最好的老師放假。愛德華多先生幾乎和孩子們一樣,渴望看到瓜達盧佩的聖壇。在佩佩眼中,愛荷華人也會和孩子們一樣,對發生在瓜達盧佩聖母大教堂的過分行為感到震驚和厭惡。(那些在週六清晨湧向瓜達盧佩聖壇的人群足以無情地踐踏任何人的信仰。)

瓦格斯知道這樣的場面,那些魯莽、橫衝直撞的朝聖者們正是他所討厭的。但是佩佩神父錯誤地以為,瓦格斯醫生(或者其他任何人)能讓孩子們和愛德華·邦肖對那些瘋狂湧向神秘大道上瓜達盧佩聖母大教堂的信徒們有所準備。「神秘大道」,佩佩聽見瓦格斯用他那生硬的英語說道。而孩子們和教士只能親自去見證那裡的奇觀。

說到奇觀:瓦格斯之家的晚宴就是一場奇觀。西班牙征服者們真人大小的雕像坐落在高大的樓梯頂端和底部(以及大廳裡),它們比那些宗教情趣娃娃以及獨立地帶的聖女商店裡售賣的其他雕像都更令人生畏。

這些可怕的西班牙士兵看起來非常逼真,他們就像一支軍隊守衛著這兩層樓。瓦格斯沒有改變父母的房子中任何擺設。他在少年時代與父母在宗教和政治上有些紛爭,但他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他們的畫、雕塑和家庭合影。

瓦格斯是一個社會主義者及無神論者,他完全把自己的醫療服務提供給了最需要的人。但他住的這棟房子卻彰顯著他父母曾經被他摒棄的價值觀。瓦格斯之家表達了他對已逝父母的尊敬,但同時又體現出更大程度的嘲笑。這裡展示著那些瓦格斯並不認同的屬於他們的文化,但更多是為了荒唐的效果而非表示敬意,至少佩佩神父如此認為。

「瓦格斯可能為他死去的父母製作了雕像,讓他們也來守護家族的房子!」佩佩神父提醒愛德華·邦肖,但他直至來到晚宴現場一直心不在焉。

愛德華多先生還沒有向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坦白自己傾心於弗洛爾的罪行。這位狂熱的信徒堅持把他愛的人視為使命,他們是需要被改造或拯救的而不應該被遺棄。弗洛爾、胡安·迭戈還有盧佩都是他的使命。愛德華以一個天生的改革家的眼光看待他們,但是這並不會讓他減少對他們的愛。(在佩佩眼中,這是愛德華多先生「重塑自我」的一個難點。)

佩佩神父和這位狂熱的信徒共用一間浴室。他知道愛德華·邦肖已經不再鞭打自己,但他能聽見他在浴室裡哭泣,並且開始鞭打馬桶、水槽和浴缸。愛德華多先生不停地哭著,他不想在安排好如何對待自己摯愛的使命前辭去流浪兒童的工作。

至於盧佩,她沒有心情參加瓦格斯之家的晚宴。她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夥計和母獅們身上,「女士們」,伊格納西奧這樣稱呼三隻母獅。他給她們取了名字,都以身體部位命名。卡拉是「臉」的意思(指人的臉);加拉寓意著「爪子」(長著趾甲的);奧利亞象徵耳朵(特指外耳)。伊格納西奧告訴盧佩,他可以憑藉這些身體部位讀母獅的心。卡拉生氣的時候會把臉揉成一團;加拉會把爪子摳進地裡,就像是在揉麵包;奧利亞會把一隻耳朵豎起來,平時她兩隻耳朵都是平的。

「她們不會騙我,我知道她們在想什麼。女士們的想法很明顯。」馴獅官對盧佩說,「我不需要有人讀女士們的心,我猜不透的是夥計。」

也許對盧佩來說不是這樣,胡安·迭戈想道。他也沒有心情參加晚宴,他懷疑盧佩對他是否完全坦率。

「夥計在想什麼?」他問盧佩。

「沒什麼,就是一個典型的男人。」盧佩告訴他哥哥。「他在想和母獅做愛。通常是和卡拉,有時和加拉,他幾乎不怎麼想到奧利亞,除了會忽然想到,然後想要立刻去找她幹那事兒。夥計要麼想著性,要麼什麼都不想。」盧佩說,「還有吃的。」

「那夥計危險嗎?」胡安·迭戈問她。(他覺得夥計想性的事情很奇怪,他很確信夥計根本就沒有性生活。)

「如果你在夥計吃飯的時候打擾他,如果你在他想著和某隻母獅做愛時觸控他,就很危險。夥計希望一切都是同樣的,他討厭變化。」盧佩說。「我不知道獅子們是否真的會做愛。」她承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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