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奇蹟男孩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在男廁所帳篷後面的戶外浴室附近,有一個帶有長軟管的水龍頭,於是弗洛爾把愛德華·邦肖帶到那裡,想要處理一下凝固在教士涼鞋上的象糞,更糟的是他光著腳,腳趾間也都沾滿了。

由於愛絲特雷娜正在告訴盧佩每隻狗的名字,以及要餵它們多少食物,索萊達抓住了這個單獨說話的機會。胡安·迭戈意識到,住在帳篷裡並沒有什麼隱私的時間,這和在孤兒院不一樣。

「你的妹妹很特別。」索萊達輕聲開口道,「但是為什麼她不想讓你當奇蹟呢?空中飛人是馬戲團的明星。」明星這個概念讓他感到眩暈。

「盧佩覺得我有不一樣的未來,不是空中行走。」胡安·迭戈說。他有些不知所措。

「盧佩還知道未來嗎?」索萊達問跛足的男孩。

「只是其中一些。」胡安·迭戈回答。其實,他並不清楚盧佩是否知道很多(或者很少)。「因為盧佩在我的未來中沒有看到空中行走,她覺得我可能會死,如果我嘗試的話。」

「那你怎麼想,胡安·迭戈?」馴獅官的妻子問。在這個孩子眼中,她是那種很陌生的大人。

「我只知道我在空中行走時不會一瘸一拐。」男孩對她說。他看到自己的決定正在前方若隱若現。

「這隻達克斯獵犬是公狗,他叫寶寶。」他聽見盧佩對自己重複道。胡安·迭戈知道這是她記憶東西的方式。他可以看見那隻達克斯獵犬:小狗下巴上繫著一頂嬰兒帽,端正地坐在兒童車裡。

「伊格納西奧想要一個會讀獅子的心的人。」索萊達忽然對胡安·迭戈說。「讀心師又能表演什麼中場小節目呢?你自己說過你妹妹不是算命師。」索萊達接著柔聲說道。事情和預期並不一樣。

「這隻牧羊犬是母狗,叫帕斯托拉。」胡安·迭戈聽見盧佩說。(帕斯托拉是「牧羊女」的意思。)這是一隻邊境牧羊犬,她穿著女孩的裙子。當她同時用四條腿走路時會被裙子絆倒,但是當她用後腿站立,推著裡面有寶寶(那隻達克斯獵犬)的兒童車時,裙子正好合身。

「盧佩在中場小節目裡能和人說什麼呢?會有女人想聽人說出她丈夫的想法嗎?會有男人想知道自己妻子在想什麼嗎?」索萊達問胡安·迭戈。「如果被朋友們知道了自己的想法,小孩子會不會很尷尬?你想想吧。」索萊達說。「伊格納西奧只在意那頭老公獅和那些母獅在想什麼。如果你妹妹讀不出獅子的心,她對伊格納西奧就沒有用。一旦她讀出了獅子的心在想些什麼,那她也不再有用了,對不對?還是說獅子也會改變想法?」索萊達問胡安·迭戈。

「我不知道。」男孩承認道。他有些害怕。

「我也不知道。」索萊達對他說。「我只知道如果你成了空中飛人,你們在馬戲團待下去的機率更大,尤其你是一個男空中飛人。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吧,奇蹟男孩?」索萊達問他。一切都太突然了。

「我明白。」他對索萊達說,但是事情的忽然發生讓他感到恐懼。想象索萊達曾經是個美麗的女子是很困難的,但胡安·迭戈知道她的思路很清楚。她足夠了解自己的丈夫,也許正因為如此才能活下來。索萊達知道馴獅官作出的決定多半很自私,他喜歡盧佩會讀心的本領是出於自我保護。索萊達身上有一點很明顯:她是一個強壯的女人。

正如瓦格斯醫生對這位前鞦韆演員的描述,她的關節有傷。雖然她的手指、手腕、手肘這些地方都受過傷,但索萊達依然很強壯。作為飛行雜技演員,她最後擔任的角色是抓舉者。在鞦韆表演中,這種角色通常由男性承擔,但是索萊達的手臂足夠健壯,而且有充足的握力來擔任這項工作。

「這隻混種犬是公狗。我覺得他被叫作‘雜種’不公平——可憐的狗不該叫這個名字!」盧佩說。可憐的混種狗「雜種」並沒有穿演出服。在狗的表演中,「雜種」是個偷孩子的。他想要奪走裡面有「寶寶」的兒童車,然後車中的達克斯獵犬會像瘋子一樣狂叫。「雜種永遠演壞蛋。」盧佩說,「這也不公平!」(胡安·迭戈知道盧佩接下來要說什麼,因為這是他妹妹經常重複的話題。)「雜種也不想當混種狗。」盧佩說。(當然,馴狗師愛絲特雷娜一點也不知道盧佩在說些什麼。)

「我猜伊格納西奧有些害怕獅子。」胡安·迭戈小心翼翼地對索萊達說,他在拖延時間。「伊格納西奧就應該害怕獅子,他應該很怕。」馴獅官的妻子說。

「這隻德國牧羊犬是母狗,她叫阿勒曼尼亞。」盧佩嘟囔道。胡安·迭戈覺得給一隻德國牧羊犬取名「德國」很偷懶,而且讓她穿著警服也是一種刻板印象。但阿勒曼尼亞是個女警。盧佩自然在唸叨著,「雜種」作為一隻公狗,被一隻母德牧拘捕是多麼「丟人」。在馬戲團表演中,雜種在偷走兒童車裡的嬰兒時被捉住了,沒穿衣服的他被身著警服的阿勒曼尼亞咬住脖頸,拖出了場地。寶寶(達克斯獵犬)和他的媽媽(帕斯托拉,牧羊犬)重獲團圓。

就在胡安·迭戈意識到這件事情——垃圾場的孩子們在馬戲團獲得成功的機會很渺茫,一個跛足空中飛人成功的機率和盧佩成為讀獅子心的人一樣低的時候——光著腳的愛德華·邦肖蹣跚著走進了狗的帳篷中。或許是愛荷華人小心翼翼地走路的樣子,也可能瘦小的他倚靠著高大的異裝妓女尋求支撐的難堪處境,引起了狗的注意。

寶寶第一個叫了,這隻小達克斯獵犬從兒童車中跳了出來。這偏離了劇本,完全不像是馬戲團的表演,可憐的雜種生起氣來,去咬愛德華·邦肖光著的腳。寶寶迅速抬起了一條腿,像大部分的公狗那樣,在愛德華多先生另一隻腳——沒有被咬的那隻上面撒了一泡尿。弗洛爾踢了達克斯獵犬和混種犬。

阿勒曼尼亞,那隻警犬,不喜歡看到別的狗被踢。一陣緊張的對峙在德國牧羊犬和異裝妓女之間展開了,大狗吠叫著,而弗洛爾也毫不退縮,不肯在鬥爭中退下陣來。愛絲特雷娜頭上的火紅色假髮已經歪了,她正努力讓那些狗平靜下來。

盧佩(在這一瞬間)讀到胡安·迭戈的內心後感到很難過,她不再關注那些狗。「我是一個讀獅子的心的人,是嗎?」女孩問她哥哥。

「我信任索萊達,你呢?」胡安·迭戈只是回答。

「如果你成了空中飛人,我們就不可替代,否則,我們就沒什麼用,是嗎?」盧佩再一次問胡安·迭戈,「噢,我知道了,你願意當奇蹟男孩,是不是?」

「索萊達和我都不知道獅子會不會改變想法,假如你能讀出獅子在想什麼。」胡安·迭戈說,他試圖表現得很認真,但奇蹟男孩的想法誘惑了他。

「我知道夥計心裡在想什麼。」盧佩只是告訴他。

「我覺得我們就試試吧。」胡安·迭戈說,「用一週的時間,看看會怎麼樣……」

「一週!」盧佩叫嚷道,「你不是奇蹟男孩,相信我。」

「好吧,好吧,我們就試幾天。」胡安·迭戈懇求道。「就試試吧,盧佩,你不會知道所有的事情。」他補充說。哪個跛子不想不再一瘸一拐地走路呢?如果一個跛子可以走在萬眾矚目之下,該有多好?空中飛人會得到掌聲,受人喜愛,甚至被仰慕。只要走路就好了,只要走十六步。

「我們要麼離開,要麼就會死在這兒。」盧佩說。「幾天還是一週沒有什麼區別。」一切都太突然了,對盧佩來說也是一樣。

「你太異想天開了!」胡安·迭戈指責她。

「是誰想當奇蹟?是誰異想天開?」盧佩問他,「奇蹟男孩。」

那些該對他們負責的大人去哪裡了?

很難想象還有更多的事情發生在愛德華·邦肖的腳上,但這個光腳的愛荷華人在想著其他的東西。狗並沒有成功分散他的注意力,也不要指望他能瞭解垃圾場的孩子們面臨的困境。即使是一直在和愛荷華人調情的弗洛爾,也不該因為錯過孩子們「要麼離開,要麼死去」的艱難決定而遭受指責。這些大人都在想著自己的事。

「你真的既有乳房又有陰莖嗎?」愛德華·邦肖用英語對弗洛爾說,那段在休斯敦不可言說的經歷讓她很精通這門語言。愛德華多先生希望弗洛爾能懂得他的問題,他自然沒有意識到正在吵架的胡安·迭戈和盧佩會聽到他的話,而且能夠聽懂。帳篷裡的人都猜不到,老馴狗師愛絲特雷娜,甚至馴獅官的妻子索萊達,也都懂得英語。

在愛德華多先生詢問弗洛爾她是不是既有乳房又有陰莖的時候,那些瘋狂的狗都停止了吠叫。帳篷裡的每個人都聽到並懂得了這個問題。孩子們和這件事沒有什麼關係。

「耶穌。」胡安·迭戈說。他們現在只能靠自己。

盧佩把她的科亞特利庫埃圖騰放在了自己那小得幾乎難以發覺的胸部上。以響尾蛇作為乳頭的可怕女神似乎聽懂了關於乳房和陰莖的問題。

「好吧,我不會給你看我的陰莖,在這裡不會。」弗洛爾對愛荷華人說。她正在解開自己的上衣,把它從裙子上方脫下來。孩子們還在自己作著突然的決定。

「你沒發現嗎?」盧佩對胡安·迭戈說。「她就是那個人,那個適合他的人!弗洛爾和愛德華多先生,他們兩個會收養你。只有他們在一起,才會讓你和他們走!」

弗洛爾已經完全脫下了她的上衣,再脫去內衣並沒有必要。她的胸很小。她之後會說「這是荷爾蒙能做到的最好情形了」。弗洛爾說她「不是手術變性的」。但是,為了確認,她把內衣也脫了下來,雖然她的乳房很小,她還是想讓愛德華·邦肖相信她確實有。

「不是響尾蛇的乳頭吧?」弗洛爾問盧佩,帳篷裡的每個人都能看到她的胸和乳頭。

「我們要麼離開,要麼就會死在這兒。」盧佩重複道。「愛德華多先生和弗洛爾會帶你走。」小姑娘告訴胡安·迭戈。

「現在,你應該也相信我有陰莖吧。」弗洛爾對愛荷華人說。當伊格納西奧走進來時,她已經穿回了內衣,正在繫上衣的扣子。無論是否處於帳篷中,孩子們感覺馴獅官進屋前從來都不會敲門。

「過來看看獅子。」伊格納西奧對盧佩說。「我猜你也得來吧。」馴獅官對跛子——未來的奇蹟男孩說。

孩子們無疑懂得了他的意思:讀心的工作完全面向獅子。無論獅子能否改變想法,盧佩都要努力讓馴獅官相信它們會改變。

但這個光著腳,腳上既被咬,又被撒了尿的教士在想些什麼呢?愛德華·邦肖的思緒很混亂。弗洛爾身上乳房和陰莖的組合讓他重新開始思考獨身主義,連鞭子的抽打也無法打消這個念頭。

「一位基督教的戰士」,愛德華多先生這樣稱呼自己和他的耶穌會同胞們,但他的信念動搖了。那兩個老牧師明顯不想讓垃圾場的孩子們待在流浪兒童,他們對於馬戲團安全性漫不經心的質疑更多是一種牧師的程式化行為,而非真正的擔心或責任感。

「那些孩子太野了,我覺得他們會被野獸吃掉!」阿方索神父說,他抬起了雙手,彷彿這樣的命運很適合垃圾場的孩子們。

「他們缺乏自制力,會從那些搖晃的東西上掉下來!」奧克塔維奧神父也插話道。

「鞦韆。」佩佩為他們提供了幫助。

「對!鞦韆!」奧克塔維奧神父叫道,似乎這個想法很吸引他。

「那男孩不會去爬任何搖晃的東西。」愛德華·邦肖對牧師們保證說,「他會去做翻譯,至少他不會成為垃圾場的乞丐!」

「女孩可以讀心、算命,也不會去爬什麼搖晃的東西。至少她將來不會變成妓女。」佩佩神父對兩個牧師說。佩佩很瞭解他們,「妓女」這個詞會起到關鍵的作用。

「那還不如被野獸吃了。」阿方索神父說。

「還不如從鞦韆上掉下來。」奧克塔維奧神父自然也應和道。

「我知道你們能理解。」愛德華多先生對兩位老牧師說。然而,即使在那時,他也不確定自己要站在哪一邊。他似乎很期待自己爭取來的事情。為什麼馬戲團會成為一個很好的選擇呢?

而此時愛德華·邦肖再一次走在排滿劇團帳篷的大道上,隨時留意著象糞,他蹣跚地用自己柔弱的光腳走著。他倚靠著弗洛爾,向更高、更強壯的異裝妓女尋求著支援。前往獅籠的路途只有短暫的兩分鐘,對愛德華·邦肖來說卻意味著永恆——他遇見了弗洛爾,僅僅是想到她同時擁有乳房和陰莖,就改變了他生命的軌跡。

前往獅籠的路對於愛德華多先生來說就像是空中行走,在他眼中,這段距離如同走在八十英尺的高空,又沒有防護網。然而無論他的步履如何蹣跚,這段路都改變了他的人生。

愛德華多先生將自己的小手滑入了弗洛爾那大很多的手掌,當她緊握住自己的手時,教士幾乎跌倒。「事實是,」愛荷華人努力說出口,「我愛上你了。」眼淚在他的臉上流淌著,他長期以來追尋的生活,他用鞭子督促自己實現的生活,現在結束了。

「你好像對此並不開心。」弗洛爾指出。

「不,不——我很開心,我真的很開心!」愛德華·邦肖對他說。

他開始告訴弗洛爾,聖·依納爵·羅耀拉是如何為墮落的女人尋求庇護的。「在羅馬,這位聖人宣佈,如果他能阻止一個妓女一夜的罪惡,他甘願犧牲自己的生命。」愛德華多先生哭訴著。

「我不想讓你犧牲你的生命,傻瓜。」異裝妓女對他說。「我不想讓你拯救我。」她說道。「我覺得你應該從和我上床開始。」弗洛爾告訴愛荷華人。「我們就從這件事開始吧。看看後面會怎樣。」弗洛爾對他說。

「好。」愛德華·邦肖回答,他幾乎又一次摔倒。他有些猶豫,但慾望總有辦法。

女雜技演員們在大道上跑過他們身邊,她們衣衫上藍綠色的亮片在燈籠對映下閃閃發光。德洛麗絲也經過了他們,但是她沒有跑,而是快步走著,她把跑步的力氣用在了明星空中飛人的訓練中。她衣服上的亮片是金銀兩色的,腳鐲上繫著銀色的鈴鐺。德洛麗絲經過他們時,鈴鐺發出了聲響。「製造噪聲,故意引人注目的蕩婦!」盧佩在美麗的空中飛人身後喊道。「她不是你的未來,忘了她吧。」她只對胡安·迭戈說了這樣一句。

他們來到了獅籠面前。獅子們現在都醒著,全部的四隻。三隻母獅的目光警覺地跟隨著佈滿劇團帳篷的大道上的人流。陰沉的公獅夥計眯起眼睛盯著正在靠近的馴獅官。

走在繁忙大道上的路人看見,那個跛足男孩似乎跌倒了,他的妹妹在他倒下前抓住了他的胳膊,那些離他們更近的人也許會以為,跛足男孩是在彎下腰親吻他妹妹一側的太陽穴。

真實情況是胡安·迭戈正在盧佩耳邊低語。「如果你真的知道獅子們在想些什麼,盧佩——」他開口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盧佩打斷了他。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說出獅子的想法時一定要小心!」胡安·迭戈嚴厲地對她輕聲說。

「你才是那個需要小心的人。」盧佩對他說。「沒有人知道我在說什麼,只有你能告訴他們。」她提醒他。

「你要記住:我不是你的拯救目標。」弗洛爾對愛荷華人說,他已經淚如雨下,不知這是幸福的眼淚,矛盾的眼淚,還是普通的眼淚。他的淚水不住地流著,換句話說,有時慾望有辦法讓你作出這樣的舉動。

一行人在獅籠面前停了下來。

「你好,夥計。」盧佩對獅子說。這隻雄性的大貓正在看著盧佩,它只看著盧佩,而非伊格納西奧。

也許胡安·迭戈在此時鼓起了成為空中飛人的勇氣,也許此時他相信自己有膽量做這件事。成為奇蹟男孩確實是可能的。

「你還覺得她智力遲鈍嗎?」跛足男孩問馴獅官。「你能看出夥計知道她會讀心吧?」胡安·迭戈問伊格納西奧。「她是真的會讀心。」男孩補充道。他實際上的信心還不足話語中的一半。

「不要想著騙我,天花板飛人。」伊格納西奧對胡安·迭戈說。「關於你妹妹說了什麼,不要撒謊。如果你不說實話,我會知道的,只會走練習帳篷的傢伙。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知道一些。」馴獅官說。

胡安·迭戈看向盧佩時,她沒有任何評價,甚至沒有聳肩。女孩的注意力都在獅子上。即使是大道上隨意經過的路人也能看出,盧佩和夥計瞭解對方的想法。老公獅和女孩都專注於彼此,完全無視其他人。

英美製長度單位,1英寸約合0.0254米。

英美製長度單位,1英尺約合0.3048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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