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安地想:「她說過,埃裡克的眼睛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到,一見光就消失。但是,他人可能還在那裡。」
他站起來,仔細搜遍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還像孩子一樣埋頭看了看床底。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荒唐,於是重新躺倒在床上。這時,那雙眼睛再次出現了。
他坐起來,鼓起全部的勇氣與那雙眼睛對視。他大聲叫道:「是你嗎,埃裡克?你是人,還是精靈,還是幽靈?是你嗎?」
他想:「如果真的是他……他應該在陽臺上!」
他跑到一個櫃子旁,從裡面摸出一把左輪手槍,開啟落地窗,探頭朝外看了看,但是什麼都沒看見,於是重新關好窗。外面天寒地凍,他渾身哆嗦著回到床上,把手槍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那雙眼睛又出現了,仍在床頭。它們究竟是在床與落地窗之間,還是在落地窗後面的陽臺上呢?拉烏爾想,那是人的眼睛嗎?……他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悄然無聲地拿起手槍,對準了那雙眼睛。他把槍口略微抬起。如果那真的是眼睛,再上面的位置就應該是額頭。如果拉烏爾的槍法不算太糟的話……
一聲巨響打破了夜晚的寧靜。走廊裡隨即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但拉烏爾仍然舉著手臂,準備必要時再次射擊。
這次,那雙眼睛終於消失了。
一群僕人舉著蠟燭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滿臉關切的菲利普伯爵緊隨其後。
「拉烏爾,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我是在做夢,」年輕人答道,「有兩顆星星攪得我睡不好,我就朝它們開了一槍。」
「你在說胡話吧?……你一定是病了!……拉烏爾,看在上帝分兒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伯爵奪過他手裡的槍。
「不,不,我沒有說胡話!……我們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起身披上睡衣,穿上拖鞋,從僕人的手裡奪過一支蠟燭,開啟落地窗走進陽臺。
伯爵注意到在窗戶上一人高的地方,留下了一個彈孔。拉烏爾在陽臺上舉著蠟燭四處尋找。「哈哈!」他笑道,「血……血!……這兒……那兒……到處都有血!太好了!……一個會流血的幽靈……就不那麼可怕了!」他冷笑一聲。
「拉烏爾!拉烏爾!拉烏爾!」
伯爵拼命搖晃拉烏爾,彷彿想把他從夢境中搖醒。
「好了,大哥,我不是在夢遊!」拉烏爾不耐煩地說,「你看,這血和常人的並無兩樣。我以為自己在做夢,朝兩顆星星開了槍。但現在看來,那確實是埃裡克的眼睛,而且他流血了!……哦,或許我不該開槍,克里斯蒂娜不會原諒我的!……如果我在睡覺之前放下窗簾,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
「拉烏爾!你在說什麼瘋話?醒醒吧!」
「說什麼呢,大哥,你最好還是幫我找找埃裡克……既然他會流血,他的行蹤就應該有跡可尋……」
這時,伯爵的貼身侍從說:「爵爺,陽臺上確實有血。」
僕人拿來一盞亮燈,大家仔細一看,發現血跡沿著陽臺欄杆,一直延伸到屋簷,然後順著屋簷繼續向上。
「親愛的,你打死了一隻貓。」伯爵說。
「不幸的是,」拉烏爾咧嘴一笑,「這是有可能的。關於埃裡克,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那究竟是埃裡克,是貓,還是幽靈?牽扯到埃裡克,你什麼都不敢斷定!」
拉烏爾的這番話頭頭是道,完全符合他自己的推理邏輯,同時也印證了克里斯蒂娜所言。可惜,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麼,拉烏爾本人也被當成了精神錯亂。伯爵是這麼想的,後來預審法官在看過警方的報告後,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埃裡克是誰?」伯爵握著拉烏爾的手問。
「他是我的情敵!如果他沒被我打死,那就太可惜了!」
他揮手示意僕人們退下,房間裡只剩下兩位夏尼爵士。但是,伯爵的貼身侍從在走遠之前,清清楚楚地聽見拉烏爾說了一句話:「我要帶走克里斯蒂娜·戴伊,就在今晚!」
這句話後來也作為證詞呈交給了預審法官福爾先生。但是,兄弟倆還談了些什麼,卻無人知曉。
僕人們都說,兩兄弟已經不是第一次吵架了,隔著牆壁就能聽見他們大聲叫嚷,每次都與那個叫克里斯蒂娜·戴伊的歌女有關。
當天早上,菲利普伯爵在自己的書房用早餐時,派人去把拉烏爾叫來。拉烏爾陰沉著臉,默默地走了進去。
伯爵把一份《時代報》遞給拉烏爾,說:「看看這個!」
子爵念道:「巴黎上流社會的頭條訊息:歌唱家克里斯蒂娜·戴伊小姐和拉烏爾·夏尼子爵定有婚約。如果劇院傳言屬實,菲利普伯爵一定會動用一切手段,讓夏尼家族發生有史以來的第一次違約。然而,愛情有著戰勝一切的力量。不知菲利普伯爵將如何阻止他的弟弟與‘新瑪格麗塔’共赴婚禮殿堂。據說,兄弟倆感情深厚。但是,伯爵如果認為兄弟情能戰勝愛情,恐怕是大錯特錯了。」
伯爵不高興地說:「瞧啊,拉烏爾,你讓我們成了巴黎的笑柄!……這個小女孩用她的鬼故事把你迷昏了頭。」
看來,昨夜子爵已經把克里斯蒂娜的故事講給了伯爵。他站起來說:「再見,菲利普!」
「你真的打定了主意?今晚就走?……和她一起?」
子爵沉默不語。
「你不能做這樣的傻事!我一定要阻止你!」
「再見,菲利普!」子爵說完便轉身走出了房間。
上述對話是伯爵本人告訴預審法官的。後來他一整天沒見到拉烏爾,直到當晚在劇院才又看見他,那是在克里斯蒂娜失蹤前的幾分鐘。
這一整天,拉烏爾都忙著準備晚上的私奔。馬匹、車輛、車伕、補給、行李、盤纏,還要決定路線(為了避免幽靈跟蹤,他決定不坐火車)……千頭萬緒都要準備好,就這樣,他一直忙到晚上九點。
九點左右,劇院大門口出現了一輛簾幕低垂的馬車。拉車的是兩匹高頭大馬,車伕裹著一條大圍巾,看不清面目。在這輛車的前面還停放著另外三輛馬車。這三輛馬車中有一輛屬於突然返回巴黎的卡羅塔,另外兩輛屬於索萊麗和菲利普·夏尼伯爵。沒有人從那輛神秘的馬車上下來,車伕仍留在車上。另外三輛馬車的車伕也一樣。
一個身穿黑色長袍、頭戴黑色軟帽的人,從劇院圓廳向馬車走來。他似乎對那輛神秘馬車很感興趣,慢慢靠近看了看,然後走遠,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事後的調查認為這個人是拉烏爾·夏尼子爵,但我難以苟同。夏尼子爵一直都戴高禮帽,那天晚上也不例外,而且他的帽子後來也找到了。我認為,這個黑衣人應該就是劇院幽靈,他已經對拉烏爾的私奔計劃瞭如指掌。這一點,讀者稍後便會明白。
那天晚上演出的又是《浮士德》。劇場爆滿,巴黎上流社會人士幾乎無一缺席,這大概要歸功於《時代報》上的那條社交新聞。場內不時有目光投向伯爵的包廂。他獨自坐在那裡,裝作若無其事。對於拉烏爾的缺席,女士們顯得格外興奮,用扇子擋著嘴議論紛紛。克里斯蒂娜的出場受到了冷落,因為高貴的觀眾們顯然看不慣一個攀高枝的戲子。
她意識到了部分觀眾的敵意,顯得有些不安。
那些自以為了解子爵戀情的貴胄們,在聽到瑪格麗塔的某些唱段時,忍不住交頭接耳,露出會意的笑容。當她唱道:
我想知道那個眷顧我的人到底是誰,
他是不是一個高貴的人,
或者,至少讓我知道他姓甚名誰……
這時,觀眾們乾脆毫無顧忌地轉過頭看著伯爵。
伯爵一臉不在乎地注視著舞臺。他的眼睛在看克里斯蒂娜,但他的心思似乎不在舞臺上……
克里斯蒂娜越來越沒有信心,她的聲音在顫抖,唱得幾乎走調了……同臺的卡洛魯斯·豐塔以為她病了,擔心她不能堅持唱完花園這一幕。坐在前場的觀眾不由得想起發生在卡羅塔身上的怪事,那幾聲蛙鳴終結了她在巴黎的演唱生涯。
這時,卡羅塔正好走進舞臺對面的包廂,場內又是一片騷動。克里斯蒂娜也看見了她,甚至看見了她的冷笑。這麼一來,她反而鎮靜下來,忘記了剛才的緊張,決心唱給她看看。
她全身心地投入歌唱,試圖超越以前的每一場演出。她做到了。最後一幕,當她呼喚天使的時候,全場觀眾幾乎都跟著她飛翔起來……
在階梯坐席區,有一名男子站起身來,直視著臺上的女主角。這個人是拉烏爾。
神聖的天使,以上帝的名義……
克里斯蒂娜高昂著頭,手臂伸直,金色的長髮散落在裸露的肩膀上,唱出神聖的呼喚:
把我的靈魂帶入天堂!
這時,臺上突然陷入一片黑暗,觀眾還沒來得及驚叫,燈光又重新點亮了。……但是,克里斯蒂娜不見了!……怎麼回事?……觀眾們面面相覷,臺上臺下陷入一片混亂,後臺有人跑向克里斯蒂娜剛才站立的位置,演出被迫停止了。人呢?她到哪裡去了?她怎麼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卡洛魯斯的懷抱中突然消失?人們甚至懷疑是不是她的高呼真的感動了上帝,派天使把她帶進了天堂……
人群裡的拉烏爾發出一聲驚呼,包廂裡的菲利普伯爵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人們看看舞臺,再看看伯爵和拉烏爾,紛紛揣測這樁怪事是否與早報上那條新聞有關。拉烏爾突然匆匆忙忙地離開座位,伯爵也從包廂裡消失了,舞臺上的幕布緩緩落下,觀眾在一片喧譁之中等待結果。最後,幕布終於緩緩地再次升起,卡洛魯斯走出來,以沉重的口吻宣佈:「女士們、先生們,剛剛發生了一起事故,讓我們深感不安。與我們同臺的藝術家克里斯蒂娜·戴伊小姐不見了,而我們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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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院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