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浮士德》以及隨後的悲劇

歌劇魅影 加斯通·勒魯 第2頁,共2頁

「這是些什麼人?」蒙夏爾曼問。

「親愛的朋友,這是我家的門房和她的兄弟、丈夫。」

「是你給他們的票?」

「正是,我的這位門房從沒來過劇院……今天是第一次……從今以後,她必須每晚都來上班。在她開始替別人領座之前,我希望她自己先坐在位子上好好看一場演出。」

蒙夏爾曼讓他把話解釋清楚。理查德說,他好不容易才說服了這位可靠的門房,來頂替吉瑞太太的職位。

「說到吉瑞太太,」蒙夏爾曼介面,「你知道嗎?她要控告你。」

「向誰控告?向那個幽靈嗎?」

幽靈!蒙夏爾曼幾乎把他忘得一乾二淨。這個神秘人物至今什麼都沒做,讓兩位經理把他忘到了腦後。突然,包廂的門開啟,一臉慌張的舞臺監督站在門口。

「出了什麼事?」兩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好像是克里斯蒂娜的一些朋友今晚要暗算卡羅塔。卡羅塔現在正發著火呢。」

「到底是怎麼回事……」理查德雙眉緊蹙地說。

舞臺幕布已經拉開,下一幕即將開始,經理揮手讓舞臺監督退下。

等他一走,蒙夏爾曼側身問理查德:「那個戴伊也有朋友?」

「對,」理查德答道,「她是有一個。」

「是誰?」

理查德的目光轉向二樓的一間包廂,裡面只坐著兩名男士。

「是夏尼伯爵?」

「沒錯,他曾經多次向我推薦戴伊,非常熱心。要不是我知道他是索萊麗的朋友,我還以為……」

「是嗎,是嗎?」蒙夏爾曼說,「他旁邊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又是誰?」

「是他弟弟,夏尼子爵。」

「他最好回家去睡覺,瞧他那一臉病容。」

這時,舞臺上傳來一陣愉快的歌聲:

管它是紅葡萄酒還是白葡萄酒,

管它是孬酒還是好酒,

有什麼大不了,

只要我們杯中有酒!

一群學生、市民、士兵、年輕姑娘和中年婦女,在酒館門前興高采烈地跳著圓圈舞,酒館門上掛著酒神巴庫斯的肖像。這時,西爾貝爾出場了。

克里斯蒂娜·戴伊穿著男裝,有種特別的韻味。卡羅塔的朋友們以為克里斯蒂娜的同夥會對她報以最熱烈的喝彩,向卡羅塔示威。然而,什麼都沒發生。

相反,當瑪格麗塔穿過舞臺,唱出她在這一幕中僅有的兩句歌詞:

不,先生,我既非名門小姐,長得也不美麗,

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這時,場內響起一陣熱烈的喝彩,顯得突兀而多餘。那些不知情的人面面相對,捉磨不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第二幕也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知情的人都在自言自語:「看來,就在下一幕了。」

一些自認為訊息更靈通的人士則一口斷定,好戲將在「杜勒王」那一幕開始時上演。於是,他們匆匆跑進貴賓入口處,準備通知卡羅塔。

幕間休息時,兩位經理離開包廂,想去實地瞭解一下舞臺監督所提起的事。但他們很快就回來了,因為這實在是不值得一提的瑣事。

一走進包廂,他們就看見扶手板上擱著一罐英國糖。是誰帶來的?他們出去問領座員,卻無人知道。兩人又回到包廂,這一次,他們發現在那罐糖果旁邊,放著一架小型望遠鏡。兩人互相注視著,再也笑不出來。吉瑞太太說過的話在他們腦中迴響……兩人似乎覺得周圍有種詭異的氣流。他們默默地坐下,一句話都不敢說。

舞臺上的場景是瑪格麗塔的花園……

掛著露珠的鮮花,

把我的祝福帶給她……

當克里斯蒂娜手捧著玫瑰和紫丁香,唱著開頭的兩句歌詞時,她一抬頭,看見了坐在包廂裡的夏尼子爵。頃刻之間,她的聲音完全變了,不再那麼穩定,不再那麼清澈。似乎有什麼東西干擾了她的歌聲。

「這女孩太奇怪了,」卡羅塔的一位朋友在座位上出聲地說,「那天晚上她唱得還挺棒,今天卻糟透了。看來她真是一無經驗,二無技巧!」

親愛的花兒啊,

請把我的話捎給她……

子爵把頭埋在雙手中,哭出聲來。伯爵坐在他身後,聳著肩膀,緊鎖眉頭。他性格內斂而沉靜,此刻做出這種動作,想必是真的動怒了。沒錯,他確實非常生氣。拉烏爾在一次神秘地失蹤之後,回來就生病了,而且他所給出的解釋根本不能消除伯爵的疑問。伯爵約見克里斯蒂娜·戴伊,想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沒想到她竟如此無禮,既不肯見伯爵,也不肯見他弟弟……

不知她能不能聽到我的話,

用一個微笑給我作回答……

「小狐狸精!」伯爵低聲地怒罵。

他琢磨著這個女人到底想要得到什麼……她會要什麼呢……據說她是個純潔的女孩,人們都說她沒有朋友,也沒有靠山……這個來自北歐的天使,一定是個詭計多端的女子!

拉烏爾把臉埋在手掌裡,擋住自己孩子氣的淚水。他心裡想著自己一回巴黎就收到的那封信。克里斯蒂娜連夜離開佩羅鎮,在他之前回到了巴黎。信是她寫來的。

我親愛的童年夥伴:

你必須勇敢一些,不要再見我,也不要跟我說話……如果你真的對我有一點點的愛,為了我,請一定要這麼做。這關係到我的生命,也關係到你的生命。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你的小克里斯蒂娜

伴隨著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卡羅塔進場了。

我想知道那個眷顧我的人到底是誰,

他是不是一個高貴的人,

或者,至少讓我知道他姓甚名誰……

瑪格麗塔唱完杜勒王之歌,贏得熱烈的喝彩。接著,她唱完了寶石之歌:

啊!過去的美好時光,

這些寶石是多麼漂亮!

有了朋友們在場為她壯膽,卡羅塔對自己的聲音和表現信心十足,不再有任何的恐懼。她完全投入了表演,甚至有些過頭……她扮演的角色簡直不是含蓄的瑪格麗塔,而是放蕩的卡門。但是,觀眾的掌聲更加熱烈。她與浮士德的二重唱肯定會再一次贏得成功。突然……可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浮士德單膝跪地,唱道:

讓我在這夜空下,

仔細端詳你的面容,

看那溫柔而明亮的月光,

徘徊在我肩上,

原來月亮也羨慕你的容光……

瑪格麗塔對唱道:

哦,多麼奇怪的感覺!

就像夜晚的魔咒!

這是多麼溫柔的魔咒,

讓我毫無警覺地淪陷……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恐怖至極的事……卡羅塔發出了癩蛤蟆的聲音:「咕——呱!」

卡羅塔大驚失色,滿場的觀眾也大驚失色。包廂裡的兩位經理也忍不住驚叫一聲。大家都覺得事有蹊蹺,一定是有人在搗鬼!這癩蛤蟆的叫聲背後一定有陰謀。可憐的卡羅塔,眾目睽睽之下,如何挽救自己?

場內觀眾開始議論紛紛。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別的歌唱家身上,觀眾一定會喝倒彩。但是,大家都知道卡羅塔是一部精湛的歌唱機器,所以觀眾的表現不是憤怒,而是驚愕和恐懼,彷彿親眼目睹了維納斯雕像的手臂被折斷。可是,即便那樣,至少人們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眼前這樁怪事,又做何解釋呢……

這癩蛤蟆的聲音是怎麼回事?卡羅塔呆了好幾秒鐘,暗暗問自己是否真的聽見了那個難聽的音符?這真的是她自己發出的聲音嗎?她想說服自己,那不是自己的聲音,那只是耳朵的幻覺,而不是嗓音的失誤……

坐在五號包廂的兩位經理面色慘白。這個詭異的插曲讓他們心煩意亂,可更嚴重的是,他們突然感覺到了幽靈的存在。他們聽到了呼吸聲!蒙夏爾曼的頭髮幾乎都豎了起來,而理查德則掏出手絹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是的!他就在那兒!……在他們身旁,在他們背後,在他們周圍,他們感覺到他的存在,卻看不見他!他們聽見他在呼吸……如此的靠近,如此的靠近!……他們確信這個包廂裡有第三者的存在。他們不住地發抖,想拔腿就逃,但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他們害怕幽靈會發現他們已經意識到了他的存在!……如果他發現了,結果會怎樣?

結果是這樣的。

「咕——呱!」又是一聲怪響,兩位經理齊聲大叫,驚動了整個劇場。他們真真切切地感到,這是幽靈在作祟。他們趴在包廂的欄杆上,盯著卡羅塔,彷彿不認識她似的。一定是這個不吉利的女人用那個怪聲引來了災難的降臨。他們早該想到災難會降臨!幽靈警告過他們!劇院已經受到詛咒!兩位經理汗流浹背,大口地喘著粗氣。理查德用幾乎窒息的聲音對臺上的卡羅塔大喊:「別停啊!往下唱!」

但是,卡羅塔沒有往下唱……她鼓起勇氣,重新唱起剛才那句致命的歌詞。

全場觀眾立刻靜了下來,只聽見卡羅塔高亢嘹亮的歌聲在空中迴盪。

讓我毫無警覺地淪陷……

全場觀眾也淪陷了,但仍保持著一絲警覺。

我毫無警覺地淪陷,

我毫無警覺地淪陷……咕——呱!

旋律在我心中迴盪……咕——呱!

我全身心的……咕——呱!

癩蛤蟆再次叫了起來。

場內又混亂不堪。兩位經理跌坐在椅子上,甚至不敢回頭。他們聽見幽靈在自己背後冷笑!突然,從右邊清晰地傳來他說話的聲音:

今晚,她會把吊燈唱下來!

兩人聞言抬頭,向天花板一看,立刻發出一聲恐怖的尖叫。一個光芒四射的巨型吊燈,伴隨著他們的叫喊,砰然落地,在樂團中央摔得粉碎。場內頓時驚叫聲四起,一片混亂,觀眾紛紛向門口跑去。

從報紙新聞來看,那晚的事故導致多人受傷,其中一人去世。吊燈正巧落在一名婦人的頭上。這位婦人有生以來第一次光臨巴黎歌劇院,她正是受理查德指派,準備頂替吉瑞太太擔任領座員的那位女門房。可憐的女門房當場死亡。次日報紙的頭版大標題是:「大吊燈壓死女門房」。

這就是她唯一的悼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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