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喜歡現在的日子,」她說,說話時眼睛沒有看著他。「現在常有一些激動人心的事,比如聚會什麼的。一切都那麼光彩奪目,而過去那些日子太乏味了。」(哦,那悠悠的歲月,溫馨、寧靜的鄉間黃昏!從莊園的屋宇裡時高時低傳來陣陣笑聲!那時的生活真是金光燦爛,充滿溫情。想到明天的一切均在料想之中,心中有多麼快慰!我怎能對你否認這一切?)
「我更喜歡現在的日子,」她說,可她的聲音卻在顫抖。
他順著桌邊溜下地,輕輕一笑,顯然是不相信她的話。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臉龐對著自己。
「哦,斯佳麗,你說謊的本事還沒學到家呢!不錯,如今的生活確實有它光彩的一面,然而問題恰恰就出在這兒。過去的日子沒有光彩,卻有一種魅力,一種美感,一種悠然自得的情趣。」
她雙目低垂,心潮起伏,思緒萬千。他的聲音,他的觸控,把她永遠關閉的大門又輕輕開啟了。在這些門的後面展現出舊時代的美,使她心中湧起了對舊時代的一種淒涼的渴望。但她知道,不管門後的景緻多麼美妙,它也只能留在那兒。任何人也無法揹負著令人痛苦的回憶走向未來。
他放下那隻託著她下巴的手,抓起她的一隻手,輕輕握在手中。
「你還記得嗎,」他說——突然她的腦海中響起了警鐘:莫回首!莫回首!
然而一股幸福的暖流流遍全身,使她很快忘記了這一警鐘。她終於理解了他,他們倆的心終於撞擊在了一起。這珍貴的時刻決不能輕易錯過,不管事後會帶來怎樣的痛苦。
「你記得嗎,」他說,他的話彷彿具有某種魔力,聲音所至,狹小的辦公室光禿禿的四壁悄然隱去,時光倒流,彷彿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倆在鄉間小徑上並轡而騎的那個春天。他一邊說著,一邊緊緊握著她的手,他的聲音裡飽含著那些早已被人忘懷的古老歌曲中特有的憂傷魅力。她彷彿又聽到他們在騎馬去塔爾頓家野餐的路上,山茱萸樹林裡玉轡瓏璁,馬蹄聲聲,聽到自己無憂無慮的歡笑聲,看到他的滿頭銀髮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閃光,目睹他跨在坐騎上那種躊躇滿志、怡然自得的英姿。他的聲音優美動聽,宛如那小提琴和班卓琴演奏出來的悠揚樂聲,而在這種醉人的樂聲中,他們曾在如今已化為烏有的白房子裡翩翩起舞。在清冷的秋月下,黑影綽綽的沼澤地裡遠遠傳來幾聲狗吠;聖誕節,桌子上擺滿一杯杯香氣四溢的蛋酒,周圍冬青環繞,不管白人黑人,個個笑容滿面,喜笑顏開。親朋老友接踵而來,歡聲笑語不絕於耳,彷彿這些年來他們還活在人世間:長著修長的腿、滿頭紅髮、喜歡惡作劇的斯圖特和布倫特;像野馬一樣桀驁不馴的湯姆和博伊德;有著一對佈滿血絲的黑眼睛的喬·方丹,以及行動遲鈍、做事蔫呼呼的凱德和賴福兄弟倆。還有約翰·韋爾克斯,嗜酒如命、愛喝白蘭地的傑拉爾德,以及說話輕聲輕氣,渾身香氣襲人的埃倫。就是這一切給人一種安全感,使人意識到今天所有的快樂明天也一定會存在。
他的聲音停止了,接著他們倆長時間地四目對視著,重溫著那失去的充滿了陽光的青春年華,當初他們共同享有這段青春年華時是多麼漫不經心啊。
「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高興不起來了,」她黯然神傷地想道。「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就連對我自己為什麼不快活也不明白。可是——瞧,我們說話的口氣活像老頭老太!」想到這裡,驚訝之餘不免有些沮喪。「就像老人在回顧五十年以前的往事!其實我們都還沒有老呢!只是這些年來發生的事太多了。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真的好像經過了五十年光陰似的。其實我們並不老!」
然而當她望著阿希禮的時候,發現他已經不年輕了,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他低著頭,心不在焉地看著被他緊緊握住不放的她的手,她注意到阿希禮那一頭本來光澤耀人的秀髮如今已是一片灰白,宛如照在一攤死水上的月光,呈現出銀灰色。驀地,春日融融的四月的下午失去了光彩,她心中美好的情愫也不知怎地煙消雲散了,只剩下憂傷而甜蜜的回憶所帶來的一片苦澀。
「真不該讓他惹我回首起往事,」她倍覺悲愴。「我說過永不回首往事,看來那是對的。回憶太讓人痛苦了,它時時牽扯著你的心,讓你什麼也做不成,只好借回憶度日。阿希禮錯就錯在這兒。他已無力展望未來。他既不能正視現實,又害怕未來,所以只好回憶往昔。以前我一直不明白這個道理,也不真正瞭解阿希禮。哦,阿希禮,我親愛的,你不該回憶過去!回憶會有什麼好處呢?我真不該讓你引誘我談起過去。你的痛苦、你的悲傷、你的不滿,都是你回憶過去的幸福時光所帶來的後果。」
她站起身,一隻手仍然被阿希禮握著。她必須走了。她不能留在這兒回憶過去的日子,看他那張已經變得疲憊、憂傷、悽苦的臉。
「那些時光已經離開我們很遙遠了,阿希禮,」說著她心裡一酸,喉嚨哽咽起來,但她竭力剋制住自己,使聲音保持平靜。「我們有過種種美好的願望,不是嗎?」接著她又急忙說,「哦,阿希禮,只是到頭來卻沒有一樣如願以償!」
「事情從來就是這樣的,」他說,「生活沒有義務讓我們要什麼就有什麼。我們只有安於現狀,只要不再變得更糟,就該感激不盡了。」
她一想到自那以來自己所走過的漫長道路,心中便湧起一種不可名狀的惆悵、辛酸與倦意。她的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個喜歡男孩子向她獻殷勤、愛穿漂亮衣服、幻想有一天能夠像埃倫一樣做個貴夫人的斯佳麗·奧哈拉來。
淚水不知不覺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緩緩流下。她直愣愣地站在那兒望著他,就像一個受了委屈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樣。阿希禮默默無言,將她輕輕摟在懷裡,把她的頭緊緊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又低下頭把臉緊貼在她的臉上。她渾身酥軟地倚靠在他身上,雙臂環抱住他的身體。在他的懷抱中,她感到十分舒坦,很快那突如其來的淚水便幹了。啊,偎依在他的懷裡真是太美了,既沒有激情,也不感到緊張,而是作為一個被人愛的好朋友偎依在他的懷裡。只有阿希禮能夠理解這一切,因為他跟她有著同樣的回憶,同樣的青春,瞭解她的過去和她的現在。
她聽見屋外傳來腳步聲,但並沒有把它放在心裡,還以為是車伕們準備回家呢。她屏息凝神傾聽著阿希禮的心臟在緩緩地跳動。突然,阿希禮掙脫開她的摟抱,用力之猛使她困惑不解。她驚訝地抬起頭來看他的臉,可他並沒有在看她。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投向門口。
她轉過身去,只見印第亞站在門外,她臉色鐵青,灰白的眼睛裡噴射出怒火。她的邊上是阿爾奇,虎視眈眈,活像一隻獨眼鸚鵡。在他倆身後站著艾爾辛太太。
她是怎麼跑出辦公室的,自己也記不得了。她按照阿希禮的吩咐急急忙忙離開辦公室,阿希禮自己留在那間小屋裡同阿爾奇進行嚴肅的談話,印第亞和艾爾辛太太則背對著她站在屋外。她又羞又怕,恨不得趕快跑回家。在她的腦海中,留著一把大鬍子的阿爾奇突然搖身一變,成了《舊約》中的復仇天使。
家裡空無一人,整幢房子寂靜地沐浴在四月夕陽的餘輝之中。僕人們都到一家人家去參加葬禮了,孩子們還在玫蘭妮家的後院裡玩耍。玫蘭妮——
玫蘭妮!斯佳麗在上樓回自己的房間時一想到玫蘭妮,便覺得渾身冰涼。玫蘭妮會得知這件事的。剛才印第亞說了,她會告訴玫蘭妮的。哦,印第亞會得意洋洋地把這事兒對玫蘭妮描述一番,至於是否會敗壞阿希禮的名聲,是否會傷玫蘭妮的心,她才不在乎呢,只要這麼做能夠傷害斯佳麗就行!艾爾辛太太也是個長舌婦,儘管她當時站在印第亞和阿爾奇的背後,什麼也沒看見,但她照樣會四處張揚。到吃晚飯的時候,這訊息就會傳得滿城風雨。等到明天吃早飯的時候,全城所有的人,甚至連黑人都會知道這件事兒。今晚的酒會上,婦女們準會聚集在各個角落,竊竊私語,幸災樂禍。斯佳麗·巴特勒栽了大跟頭,丟盡了臉!這件事兒會越傳越離譜,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法制止。人們絕不會只滿足於這個簡單的事實:她哭了,阿希禮把她摟在懷裡。用不著到天黑,人們就會紛紛揚揚地在說,斯佳麗在跟人通姦時被逮著了。其實他們的擁抱是那麼純潔,那麼甜蜜!斯佳麗突發奇想:要是那年聖誕節他休假結束我同他吻別時被人發現該有多好啊!要是在塔拉莊園我求他和我一起私奔時被人發現又該多好!——哦,有幾次我們倒真是心中有愧的,倘若其中有一次被人發現,也決不至於這麼令人傷心!而這一次!這一次!我是作為一個朋友撲向他的懷抱的——
但這話誰也不會相信。她沒有一個朋友肯替她出面,沒有一個人會站出來說:「我不相信她有錯。」她早已把那班老朋友一個個都得罪了,再也找不到一個鬥士為她仗義執言了。至於那幫新朋友,他們平時吃盡了她盛氣凌人、蠻橫霸道的苦頭,敢怒而不敢言,巴不得藉此機會罵她個狗血噴頭。是的,無論怎麼說她,大家都會信以為真,誠然,他們也許會感到遺憾,像阿希禮·韋爾克斯這樣高尚的人居然也會捲入這樣骯髒的醜事之中。照例,他們會把一切罪惡歸咎於女人,而對於男人的過失則一笑置之。更何況,在這件事上他們是對的,是她投入了他的懷抱。
哦,那些攻擊、蔑視、竊笑,還有滿城的閒言碎語,她都能忍受,如果她不得不忍受的話——可玫蘭妮不行!哦,玫蘭妮不行。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單單想到玫蘭妮,對她聽到這件事後會有怎樣的反應這麼關心。負疚之感像塊巨石沉重地壓在她心頭,致使她不願去想出個所以然來。但一想到,一旦印第亞告訴玫蘭妮,她親眼看見阿希禮和斯佳麗在一起卿卿我我,玫蘭妮的眼睛會有什麼樣的神情,她便不知不覺潸然淚下。玫蘭妮知道後會怎麼樣呢?離開阿希禮?為了不至於失去尊嚴,她還會做些什麼呢?要是這樣的話,我和阿希禮又該怎麼辦呢?她拼命思索著,淚水止不住刷刷往下淌。哦,阿希禮肯定會無地自容,怨恨我害了他。想到這兒,她心裡突然感到一陣極度的恐懼,淚水一下子竟止住了。還有瑞特呢?他會幹出什麼事來呢?
也許他永遠不會知道。那句古老的俏皮話是怎麼說的?「做丈夫的總是最後一個才知道。」也許沒有人會告訴他。瑞特常常遇事不問青紅皂白,先幹上一仗再說,這已是遠近聞名眾人皆知的。有人要想對瑞特透露這種事,還真要有點膽量才行。上帝啊,千萬別讓任何人有這份膽量。但她想起了在鋸木廠辦公室裡阿爾奇的那張臉,特別是那隻冷酷、灰白的獨眼,無情無義,充滿了對她和所有女人的仇恨。阿爾奇不怕天,不怕地,誰也不怕,對行為不端的女人深惡痛絕,恨不得殺死她們中的一個以解心頭之恨。他說過要告訴瑞特,不管阿希禮怎樣勸阻,他都會這麼做的。除非阿希禮把他殺了,否則他一準會對瑞特說的,他覺得這是他作為一個基督徒應當履行的職責。
她匆匆脫下衣服,一頭倒在床上,思緒萬千。要是她能夠鎖上房門,永遠待在這個安全的地方,永遠永遠不再見任何人該有多好!也許瑞特今晚還不會知道,她可以藉口頭疼不去參加酒會。到了明天早上,她就能想出一些理由來,也許能夠把這件事掩飾過去。
「我現在不去想它,」她沮喪地自言自語道,把頭深深埋進枕頭裡。「我現在不去想它。等到我能夠忍受時再去想。」
夜幕降臨,她聽見僕人們回來了,正四下走動準備晚餐,可她覺得今天他們好像特別安靜。也許是她疑神疑鬼?黑媽媽上來敲過門,但斯佳麗把她打發走了,說她不想吃晚飯。時間在流逝,終於她聽到了瑞特上樓來的腳步聲。當他走到二樓穿堂時,她渾身緊張,鼓起全部勇氣準備攤牌,但他卻走過去,進了自己的房間。她大大鬆了一口氣,看來他還不知道這事。幸好有言在先,不准他再踏進她的房間,感謝上帝,對她提出的這項冷酷無情的要求,他還恪守不渝,不然要是此刻他進屋看見她的話,一定會從她的臉上看出破綻來。她不得不鼓足全部勇氣對他說,她病得很厲害,不能去赴宴。現在好了,總算有足夠的時間讓自己平靜下來。真的有時間嗎?從下午那個可怕的時刻起,生活似乎已失去了時間概念。很長一段時間她聽見瑞特在自己的房間裡走動,偶爾還能聽見他同波克的說話聲。她終於沒有勇氣去叫他進來。四周一片漆黑,她靜靜地躺在床上,簌簌發抖。
過了很久,他來敲她的門,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說:「進來。」
「你真的是在邀請我進入這一聖殿嗎?」他一邊問,一邊推開房門。屋裡很黑,沒法看清他的臉。從他的聲音裡也聽不出有什麼異樣。他走進屋,關上門。
「要去參加酒會你都準備好了嗎?」
「真糟糕,我頭疼。」真奇怪,她的聲音聽上去多麼自然!幸虧天黑看不見臉!「看來我是去不成了。你去吧,瑞特,代我向玫蘭妮表示歉意。」
一陣長久的沉默,最後才從黑暗中傳來他拖長著調子、咬牙切齒的罵聲。
「沒見過像你這樣膽小如鼠的騷貨。」
他知道了!她躺在床上渾身直抖,無言以對。只聽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陣,划著一根火柴,屋裡頓時亮堂起來。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她。她看見他身上穿著夜禮服。
「起來,」他說,聲音裡毫無一點感情色彩。「我們去參加酒會。你得趕快了。」
「哦,瑞特,我不能去。你知道——」
「我知道。起來。」
「瑞特,阿爾奇竟敢——」
「阿爾奇有膽量。一個非常勇敢的人,阿爾奇。」
「你應該宰了他,他滿口胡言——」
「我有一種怪脾氣,不殺講實話的人。我現在沒工夫跟你爭,起來。」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緊緊裹住身上的睡衣,定睛細細觀察他的臉。他黝黑的臉上毫無表情。
「我不去,瑞特。我不能去,除非這種——誤解得到澄清。」
「如果你今晚不露面,那你今生今世就甭想再在這座城市裡拋頭露面了。老婆不守貞操我或許還能容忍,老婆是個窩囊廢,我萬萬不能容忍。今晚你非去不可,哪怕從亞力山大·史蒂文斯一直到底下的僕人,全都對你側目而視,哪怕韋爾克斯太太對我們下逐客令,你也一定要去。」
「瑞特,你聽我解釋。」
「我不想聽。沒時間了。快穿上衣服。」
「他們誤會了——印第亞、艾爾辛太太,還有阿爾奇。再說他們都恨我。印第亞對我更是恨之入骨,為了在我臉上抹黑,她竟然不惜把謠言造到自己的親哥哥頭上。你能不能聽我解釋——」
「哦,聖母馬利亞,」她驀地想到,「要是他說,‘那好,你就講吧!’我又能說些什麼?我該怎樣解釋呢?」
「他們一定會拿這些謊話到處宣揚。今晚我不能去。」
「你會去的,」他說,「我會卡著你的脖子,皮靴對準你那十足迷人的臀部,走一步踢一腳,一直把你踢到那兒。」
他眼中閃著冷冷的寒光,一伸手把她猛地拖下床,隨後撿起緊身褡扔到她面前。
「繫上。我來替你係釦子。係扣子可是我的拿手好戲。我可不願叫黑媽媽來幫你的忙,免得讓你趁機反鎖房門,像個膽小鬼一樣龜縮在這裡。」
「我可不是膽小鬼,」她被激怒了,大聲叫道,全然沒有半點懼怕。「我——」
「得了,別再吹噓你當年如何開槍打死北佬,如何面對謝爾曼的部隊面不改色的英雄故事了。別的不說,你就是一個膽小鬼。即使不為你自己,看在美藍的份上,你今晚也一定要去。你怎麼能忍心再次斷送她的前程?快繫上緊身褡。」
她急忙脫去睡衣,上身只穿一件緊身胸衣。要是此時他對她穿著胸衣的優美身段看上一眼,也許滿臉氣勢洶洶的樣子就會一掃而光。畢竟,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看見她身穿胸衣的模樣了。但是他沒有看她,只顧自己在壁櫥裡匆匆尋找她的裙子。過了一會兒,他從裡面翻出一條新做的碧玉色波紋綢衣裙。低低的領子,巨大的裙撐託著向後高高挽起的裙邊,上面綴著一朵碩大無朋的粉紅色天鵝絨玫瑰花結。
「就穿這件,」說著他一邊把衣裙扔到床上,一邊向她走來。
「今晚你不能穿鴿子灰或淡紫色的裙子,那太樸素,太莊重了。你的大旗必須牢牢釘在桅杆上,不然旗幟必倒無疑。還要濃妝豔抹,我敢肯定,同道貌岸然的法利賽人通姦的女人,臉色準不會這樣慘白。轉過身去。」
他把束腰的繩釦使勁一勒,疼得她直叫喚。對於他這般粗野的舉動,她既感到恐懼、羞辱,又覺得無可奈何。
「覺得疼,是嗎?」他冷笑幾聲,但她看不見他的臉。「可惜這玩意兒不是繞在你的脖子上。」
玫蘭妮家所有的房間都燈火通明,老遠從街上就能聽到音樂聲。將近大門口時,只聽到裡面飄出來一陣陣歡聲笑語和嘈雜的人聲。屋裡高朋滿座,就連門廊裡也擠滿了人,許多客人只好伴著半明半暗的燈籠,坐在院子裡的長椅上。
我不能進去——我不能,斯佳麗坐在馬車上心裡不住地在想,手裡緊緊攥著早已揉成一團的手絹。我不能。我不去。我要跳下車逃走,逃到別處去,回到老家塔拉莊園去。瑞特為什麼一定要逼我到這兒來呢?大家會怎樣對待我呢?玫蘭妮又會怎樣對待我呢?她會擺出一副什麼樣的面容?哦,我沒臉見她。我要逃走。
瑞特好像看穿了她的心事,便伸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臂,粗暴蠻橫,簡直就像個毫無顧忌的陌生人一樣。她的手臂上肯定會留下一大塊烏青。
「我還不知道愛爾蘭人竟然這樣窩囊。平時你總是吹噓自己如何勇敢,現在你的膽量都到哪裡去了?」
「瑞特,求求你讓我回家給你解釋。」
「你想解釋,有的是時間,然而上競技場當殉難者可就只有今天一個晚上。下車,親愛的,讓我看看獅子怎樣把你吃掉。下車。」
不知怎麼地她走上了石徑,她覺得自己挽著的不是手臂而是一塊堅硬的花崗岩,這反倒給她增添了一點勇氣。老天爺在上,她能夠正視他們,她會做到的。他們算什麼東西,不就是一窩妒火中燒、光會在一旁聒噪、伸出爪子來抓人的野貓嗎?她要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她才不管他們會怎麼想。她關心的只有玫蘭妮——只有玫蘭妮。
他們踏上門廊,瑞特手持禮帽,向左右頻頻點頭打招呼,他的聲音冷淡而輕微。他們進屋時,音樂聲戛然而止,斯佳麗腦中頓時一片混沌,她彷彿覺得人群突然變成了一陣陣海嘯,向她湧來,隨後又退了回去,呼嘯聲也隨之漸漸消失。不是大家都要對她側目而視嗎?哼,見鬼,隨他們去吧!她高高昂起頭,笑逐顏開,笑得連眼角都皺了起來。
還沒等她側過身子同站得離門邊最近的一個人打招呼,只見人群中擠過來一個人。周圍頓時變得異常安靜,斯佳麗不由心頭一怔。人群讓出一條狹長的通道,玫蘭妮邁著一雙玲瓏的小腳,匆匆擠出人群,來到門口迎接斯佳麗,她要搶在別人前面同斯佳麗說話。她挺直瘦削的肩膀,緊抿著兩片薄薄的嘴唇,彷彿她的眼中沒有別的客人,只有斯佳麗。她來到她身邊,伸手摟住了她的腰。
「這裙子太漂亮了,親愛的,」她的聲音雖小,卻非常清晰。「你願意做天使嗎?今晚印第亞不能來幫助我了。你和我一起接待客人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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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