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但是比共和黨的揮霍浪費、管理不善和貪汙受賄更讓人感到氣憤的,是州長在北邊對南方人士的惡意中傷。正當佐治亞舉州上下怒斥州政府的腐敗之際,州長匆匆北上去國會告狀,說什麼南方白人對黑人恣意逞兇,佐治亞州正醞釀著另一場叛亂,因而有必要對該州實施嚴厲的軍事管制。佐治亞人誰也不想自找麻煩,去同黑人鬧什麼糾紛。誰也不想再打一次內戰,誰也不希望或需要刺刀下的強權統治。佐治亞人只要求沒人來打擾他們,讓該州逐步恢復元氣。但是在這位州長「造謠工廠」的運轉之下,北方政府看到的乃是個蓄意謀反的南方州,需要用強硬手段加以彈壓,於是佐治亞州就置於高壓統治之下了。

對那幫緊扼佐治亞喉管的團伙來說,這正是大顯身手的絕好機會。他們恣行無忌,竭盡巧取豪奪之能事,而政府中那些身居要職的官員,更是明目張膽地公開劫掠,其寡廉鮮恥的程度讓人不寒而慄。抗議和抵制,一無用處,因為州政府受到合眾國陸軍部隊的保護和扶持。

亞特蘭大市民詛咒布洛克的名字,詛咒他手下的共和黨人和那些叛賊,詛咒所有同他們有聯絡的人。而瑞特恰恰同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人人都說瑞特同他們是一夥的,各種陰謀詭計都有他瑞特的份。前不久他還在隨波逐流,現在卻要轉身逆流而回,所以,一上來他遊得很艱苦。

他慢慢地、不動聲色地在展開這場收買人心的攻勢,以免引起亞特蘭大市民的疑心,因為他們如果看到一頭美洲豹一夜之間竟然改變了全身的斑狀花紋,不起疑心才怪呢。他有意避開原先一些形跡可疑的老朋友,不讓人再看到他同北佬軍官、叛賊以及共和黨人混在一起。他參加民主黨人的集會,故意讓人看到自己在投民主黨候選人的票。他戒絕了一擲千金的豪賭,酒也喝得很有節制。有時難免還要去貝爾·沃特林那兒,但他也像當地體面市民那樣,總是在晚上悄悄兒去的,再不像過去那樣有意招搖,大白天把馬拴在她屋門口,生怕別人不知他在裡面似的。

星期天做禮拜,他先要等聖公會教堂裡差不多坐滿了人,禮拜儀式開始了,這才攙著韋德,踮著腳尖走進去。人們見到韋德來這兒教堂做禮拜,其驚訝程度不亞於見到瑞特,因為大家都認為這小孩是信天主教的。至少斯佳麗是天主教徒;或者說,她應該算是個天主教徒。多年來她一向不涉足於教堂,宗教對她已沒有什麼影響,就像埃倫的許多訓戒早已對她不起作用一樣。大家認為她忽略了孩子的宗教教育,而瑞特現在插手來管這件事了,就算他沒領孩子去天主教堂,而是上聖公會教堂來了,也還是值得嘉許的嘛。

瑞特只要管住自己那條刻毒的舌頭,不讓那雙黑眼珠惡意地轉動,就能顯示出一副莊重、瀟灑的紳士氣派。多年前他早有意要這麼做,可一直到現在才付諸行動;他現在連馬甲也要挑些素淨的顏色,以增加他的莊重和魅力。同那些被自己搭救過的人,不難重新建立友好聯絡。要不是瑞特驕矜簡慢,沒把他們的感激之意當成一回事,他們早會對他有所表示了。現在休·艾爾辛、勒內、西蒙斯兄弟、安迪·邦尼爾,還有其他一些人,都發現他並不那麼令人討厭:當他們提到不知該如何報答他救命之恩的時候,他反而顯得有點侷促不安,不願突出自己的作用。

「算不得什麼,」他總要謙虛一番。「換了你們,也同樣會那麼幹的嘛。」

他為裝修聖公會教堂奉上一大筆捐款,還給陣亡將士墓地美化協會捐了一筆款子,款數可觀,卻又不至於給人造成有意炫耀的印象。他特意請艾爾辛太太轉交捐款,而且還訥訥地央求她嚴守秘密,其實他心裡明白,越是求她保密,她越會迫不及待地把這件事張揚開去。艾爾辛太太本人當然極不願接受這筆錢——「投機商的錢」嘛,但是裝飾協會急需錢用!

「別人捐錢倒也罷了,我不明白怎麼你也要來湊熱鬧呢,」她尖酸地說。

瑞特以恰如其分的莊重神態對她說,他捐這筆款子,是出於對以前戰友的懷念,他們比他更勇敢,卻沒有他那麼幸運,現在他們默默無聞地躺在墓地裡快被人遺忘了。聽了這番解釋,艾爾辛太太那副富有貴族氣概的下顎拉掛了下來。多莉·梅里韋瑟曾私下告訴過她:據斯佳麗說,巴特勒船長曾入伍打過仗。這種說法,她當然不相信,也沒人會相信。

「你入伍打過仗?你編在哪個連?哪個團?」

瑞特一一報給她聽。

「哦,炮兵團!我認識的人要麼在騎兵團,要麼在步兵團。啊,這就對啦——」她猛然打住,顯得有點張皇失措,心想他肯定會投來含帶惡意的眼光。哪料他卻低頭不語,只是擺弄著錶鏈。

「我原打算進步兵團的,」他裝作完全沒領會她的言外之意,徑自這麼說,「可是他們發現我還進過西點軍校——我由於耍孩子氣,沒在那兒待到畢業——他們就把我編在炮兵團裡了,是正規炮兵部隊,不是自衛隊。在最後那次戰役裡,他們需要懂點專業知識的人員。你知道,部隊損失慘重,好多炮兵都犧牲了。待在炮兵團裡怪冷清的,見不到一個熟人。在我整個服役期間,我想我沒見到過亞特蘭大地方的人。」

「嗯!」艾爾辛太太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如果他真在軍隊待過,那她就錯怪他了。她曾說過不少尖刻的話,罵他是膽小鬼,現在回想起來不免覺得有點內疚。「嗯!那你幹嗎不把在部隊服役的事兒告訴大家呢?好像這給你丟臉似的呢。」

瑞特直愣愣地盯著她一雙眼睛,臉上一副悵然若失的神情。

「艾爾辛太太,」他熱切地說,「請你相信,我能為南部邦聯效勞,這是我一生最引以為豪的一段經歷。我只是覺得——只是覺得——」

「嗯,那你幹嗎要瞞著不說呢?」

「鑑於——鑑於我過去的所作所為,我覺得羞於出口。」

艾爾辛太太把捐款的事兒和這段談話的內容,詳詳細細告訴了梅里韋瑟太太。

「多莉,他說到羞於出口那句話時,眼睛裡含著淚珠呢!是呀,千真萬確,含著淚珠!連我也差不多要流眼淚了。」

「胡說八道!」梅里韋瑟太太不信地嚷道,「我不相信他那號人會流眼淚,我同樣不相信他曾入伍打仗。我馬上可以搞個水落石出。要是他真在炮兵團裡待過,我馬上可以打聽出來,指揮炮兵團的卡爾登上校是我姑婆的女婿,我要給他寫信。」

她真的給卡爾登上校寫了信,上校的回信讓她驚呆了,來信中以毫不含糊的措詞,把瑞特在部隊的表現著實表彰了一番,誇他是天生的炮兵、勇敢的戰士、堅韌的紳士,而且為人十分謙遜,上級授予他軍官銜,他卻不肯接受。

「嗯!」梅里韋瑟太太一面讓艾爾辛太太看這封信,一面說,「這太讓人吃驚了!說這壞蛋沒打過仗,也許是冤枉他了。也許我們應該相信斯佳麗和玫蘭妮的說法,他是在本城陷落那天報名參軍的。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個叛賊,是個流氓;說什麼我也不喜歡他!」

「不知怎麼的,」艾爾辛太太猶豫不決地說,「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他不至於那麼壞吧,為南部邦聯打過仗的人,不會壞到哪兒去的。真正壞的,是斯佳麗。你知道嗎,多莉,我敢說他現在——嗯,他現在為斯佳麗感到害臊了,他所以沒這麼說,只是礙於紳士的體面和教養。」

「害臊?啐!他們是同一塊料子上剪下來的兩塊布。你怎麼會冒出這麼個傻念頭?」

「這可不是個傻念頭,」艾爾辛太太氣憤地反駁說。「昨天他冒著大雨,領著那三個小孩,聽著,甚至連那個小娃娃在內,乘著馬車在桃樹街上來回轉悠;他還讓我搭車回家呢。我說:‘巴特勒船長,你瘋啦!幹嗎讓三個孩子在外面淋雨?幹嗎不帶他們回家去?’他不言語,露出一副尷尬相。但是黑媽媽在一旁忍不住說:‘我們家裡來了滿屋子的白人垃圾,讓孩子在外面淋雨也比待在家裡乾淨!’」

「他說什麼呢?」

「他能說什麼呢?他只是瞪了黑媽媽一眼,對她說的話不置一詞。你知道,昨天下午斯佳麗舉行大型惠斯特牌聚會,把那一幫子三姑六婆全邀到家裡來了。我想他不願讓那些婆娘親他女兒吧。」

「嗯!」梅里韋瑟太太當然有些動搖,可還是固執己見。然而到了下個星期,她也繳械投降了。

眼下,瑞特在銀行裡設定了一張辦公桌。至於他來銀行有什麼公好辦,銀行職員可感到納悶;不過他是銀行的大股東,他們也不敢表示異議趕他走。過了一陣子,他們反而忘掉他們原是反對他來這兒的,因為他文文雅雅地坐在那兒,挺安分,再說他對銀行業務和投資還很在行。至少,他整天坐在辦公桌旁,看上去工作得勤勤懇懇;他說本城的體面的市民都在兢兢業業地工作,他無意於養尊處優吃閒飯。

梅里韋瑟太太想進一步擴充她那家業務蒸蒸日上的麵包房,來這家銀行商借兩千美元的貸款,就用自己的房子作為抵押,結果遭到了拒絕,因為她已用房子押借了兩筆款子。就在這位身材敦實的老太太氣呼呼地衝出銀行的時候,瑞特上前將她攔住,知道她碰了釘子,於是抱歉地說:「肯定是出於誤會,梅里韋瑟太太,不該有的誤會。憑你的身份,貸款還需要什麼抵押品!嗨,你只需口頭說一聲,我就會把錢借給你的。像你那樣善於經營的太太,實在是世界上最不可多得的客戶。銀行就是要給你這樣的人發放貸款。現在請你在這兒,就在我的椅子上稍坐片刻,這件事由我替你去操辦。」

他回來時滿面春風、笑容可掬地連聲說,正如他所想的,純粹出於誤會。兩千美元已撥到她賬戶上,她隨時可以提取使用。至於她的房子——「嗯,請在這兒籤個字好嗎?」

梅里韋瑟太太既覺得憤慨,又感到羞辱,她竟然不得不從一個她既不喜歡又不信任的人那兒接受幫助,所以她在道謝的時候並沒有顯示應有的文雅風度。

瑞特裝作沒注意到。他一面送她到銀行門口,一面說:「梅里韋瑟太太,我一向對你的見多識廣十分欽佩,現在我有件事想向你請教,不知你是否願意指點我一下。」

她點頭的時候,帽子上的那根羽毛幾乎沒有抖動。

「你女兒梅貝爾小時候大概也常吮吸大拇指的吧,當時你是怎麼讓她改掉這習慣的?」

「你說什麼?」

「我的小美藍常常用嘴吮吸大拇指。我想不出辦法來制止她。」

「你一定得想法制止她,」梅里韋瑟太太有力地說。「要不然她的口形就毀啦!」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嘴長得很美。但是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嗯,斯佳麗應該知道的,」梅里韋瑟太太冷冷地說。「她已經帶過兩個孩子。」

瑞特垂下眼簾望著自己的鞋子,嘆了口氣。

「我試著在美藍指甲縫裡塗上些肥皂,」瑞特這麼說,不理會她對斯佳麗的看法。

「肥皂!呸!肥皂管什麼用。我在梅貝爾的大拇指上塗上奎寧,嘿,讓我告訴你,巴特勒船長,她馬上就不再吮吸大拇指了。」

「奎寧!你不說,我是怎麼也不會想到的呢!不知該怎麼感謝你才好,梅里韋瑟太太。這事兒讓我好操心呀。」

他衝著她微微一笑,笑得那麼甜,含帶那麼深的感激之意,反而使梅里韋瑟太太站在那兒不知所措了。她不願在艾爾辛太太面前承認她確實冤枉了這個人,但她畢竟是個誠實之輩,所以就說:一個人這麼愛女兒,絕不會是一無是處的。斯佳麗對美藍這麼個可愛的小天使竟然毫不關心,太遺憾啦!一個大男人要完全靠自己領養小女兒,真有點可憐。瑞特深知這種戲劇性場面會激起什麼樣的同情效果,即使讓斯佳麗背黑鍋也在所不惜。

自從小孩學會走路以後,他就帶她外出,或是一塊兒乘馬車,或是讓她坐在馬鞍前面。下午他從銀行下班回家,就攙著她的手在桃樹街上散步,他放慢腳步以配合她的小步子,耐心地回答她的各種問題。日落時,人們總是待在院子或門廊裡,他們看到美藍這樣可愛的孩子,長著一頭烏黑的捲髮,一雙藍湛湛的明亮眸子,沒一個不想同她拉扯兩句。瑞特從不擅自插嘴,而是靜靜地站在一邊,見女兒這麼招人喜愛,做父親的不禁流露出既自豪又感激的神情。

亞特蘭大市民不容易忘卻舊事,疑心重重,一時很難改變成見。大家日子不好過,對凡是與布洛克州長和他手下那幫人有瓜葛的人,無不恨得咬牙切齒。但是在美藍身上,卻集合著斯佳麗和瑞特兩人身上的迷人之處,所以她成了瑞特打入亞特蘭大那堵冷冰冰的牆壁的一個楔子。

美藍一天天長大,而且越來越像她外公傑拉爾德·奧哈拉了。兩條小腿短而結實,一雙愛爾蘭人所特有的圓溜溜的藍眼睛,方方正正的小下巴頦,再加上那一副愛怎麼幹就怎麼幹的倔勁兒。脾氣也像傑拉爾德,發作起來直嚷嚷,但是隻要依順了她,火氣轉眼就煙消雲散。只要父親在身邊,她的願望總會很快得到滿足。儘管黑媽媽和斯佳麗多方勸阻,但是瑞特還是百般寵愛,對她百依百順,因為在他眼裡,女兒事事都討人喜歡,只有一件事讓他感到頭疼,就是女兒害怕黑暗。

她在兩週歲以前,同韋德和埃拉一起睡在育兒室裡,一上床很快睡著了。打那以後,不知是什麼原因,黑媽媽提著燈搖搖晃晃地一走出屋子,她就嚶嚶抽泣起來。後來,半夜裡還突然醒來,由於害怕而哇哇尖叫,不但把育兒室裡的另外兩個孩子嚇醒了,而且還驚動了全家的人。有一回還不得不把米德大夫請了來,大夫診斷以後說是因為做了惡夢,沒什麼大不了的,瑞特對這個診斷很不滿意。家裡人不管怎麼問美藍,她只是說一聲,「黑呀!」

斯佳麗對女兒一向很不耐煩,主張揍她一頓屁股。她覺得在育兒室裡放一盞燈,太遷就孩子了,而且搞得韋德和埃拉都睡不著覺。瑞特心裡也很著急,但是態度比較溫和,不主張蠻幹,而是試圖再從女兒那兒進一步摸些情況。他冷冷地對斯佳麗說,真要打屁股,得由他親手來打,而且是打她斯佳麗的屁股。

最後的解決辦法是把美藍從育兒室搬進瑞特的房間,現在他已與斯佳麗分開來住了。美藍的小床就放在他的大床旁邊,桌上通宵點著燈,上面蒙了層燈罩。這件事傳開以後,全城的人議論紛紛:一個小女孩睡在父親的臥室裡,終究有失體統,儘管小女孩才兩歲。而對斯佳麗的閒話就更多了。首先,她同丈夫分房居住的說法完全得到了證實,這事態本身就駭人聽聞。其次,如果孩子害怕單獨睡,就該跟母親睡一房才是。而斯佳麗又無法向人辯解,說屋裡點了燈她沒法安睡,或是說瑞特不同意讓孩子跟她睡。

「你睡得很死,不到孩子尖聲大叫你是不會醒來的。等你被吵醒了,你說不定會揍她一頓呢,」瑞特冷冷地說。

瑞特把美藍怕黑的毛病那麼當回事,斯佳麗心裡很不痛快,按她的想法這事遲早總能解決,該把她重新送回育兒室。所有的小孩都怕黑,解決的辦法只有一個:態度要堅決。瑞特對這件事的處置分明有其惡毒用心,當初她把他趕出臥房,現在他就乘機報復,讓大家知道她是個不稱職的母親。

自從那天晚上她揚言不願再生小孩以後,瑞特從未再跨進她臥房一步,甚至連她門上的門把也沒碰一下。在美藍怕黑的事情發生之前,他很少待在家裡吃晚飯,有時候甚至徹夜不歸。斯佳麗躺在房門緊鎖的臥室裡,睡不著,耳邊聽到時鐘敲一點、兩點,心裡嘀咕他究竟上哪兒去了。她回想起瑞特說的話:「還有別的床鋪呢,親愛的!」這想法雖使她苦惱不安,但也無能為力。要是她當面說他幾句,十有八九要口角一場,而他一定會在分房鎖門的事兒上大做文章,說不定還要把阿希禮牽扯進來。是啊,現在他裝瘋賣傻,硬讓女兒睡進點著燈的房間裡——在他的房間裡——分明是一種卑劣的報復手段。

直到一天晚上出了點亂子,斯佳麗才明白瑞特對美藍的荒唐習性何等重視,他愛女兒愛到了何種痴情的程度。全家上上下下再也忘不了那個可怕的夜晚。

那天,瑞特遇到了過去在一塊兒闖封鎖線的夥伴,他倆闊別敘舊有著談不完的話題。斯佳麗拿不準他倆在哪兒喝酒聊天的,但她懷疑多半是在貝爾·沃特林那兒。他下午沒回來領美藍散步,也沒回家吃晚飯。整整一個下午美藍眼巴巴守在視窗,等爸爸回來,急著想讓他看看自己收集的一大堆斷腿少腳的甲蟲和蟑螂。最後洛兒不顧她又叫又鬧把她抱上了床。

也不知道是洛兒忘了點燈,還是燈自行熄滅了。誰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反正在瑞特帶著幾分醉意、似乎也帶了點脾氣回到家裡的時候,舉宅上下像開鍋似的亂作一團。甚至在馬廄那兒也能聽到美藍的尖叫聲。她在半夜裡醒過來,四周一片漆黑,她連聲喚爸爸,爸爸不在。於是,她那小腦瓜裡能夠想象出來的各種無名恐懼一齊向她襲來。不管斯佳麗和僕人怎麼哄她,把樓上樓下的燈全都點上,也沒法讓她安靜下來,這時瑞特衝進門,一跳三級地奔上樓梯,煞白的臉色,像見到了死神似的。

等他把女兒摟在懷裡,從她抽抽搭搭的哭喘聲裡聽出了「黑呀」這個詞,他立即怒不可遏地轉身衝著斯佳麗和黑人僕人喝問:

「是誰把燈吹熄掉的?是誰把她一個人丟在黑洞洞的屋子裡的?普莉西,看我不把你的皮剝掉,你——」

「萬能的上帝,瑞特先生!不是我呀!是洛兒!」

「看在上帝分上,瑞特先生!我——」

「住嘴!你知道我定下的規矩。天呀,我恨不得——給我滾出去。別再回來了。斯佳麗,給她點錢,在我下樓之前把她打發走。現在,統統給我出去!統統出去!」

僕人嚇得逃出屋子,那個倒了大黴的洛兒用裙邊捂著臉直嚎啕。斯佳麗留下沒走。剛才斯佳麗把寶貝女兒抱在手裡,她仍然可憐巴巴地哭個不停,可現在躺在瑞特懷裡卻漸漸安靜下來,看到這副光景,她心裡真不好受。剛才她斯佳麗怎麼也沒法從女兒嘴裡問出點連貫的話來,可現在卻看到那兩條小胳膊摟著父親的脖子,聽著女兒嗚咽著訴說是讓什麼嚇著了,這也讓斯佳麗感到不是滋味。

「所以那東西就堵在你胸口上了?」瑞特柔聲細氣地說。「那東西很大,是嗎?」

「哦,可不!大得很哪。還長著爪子。」

「呀,還長著爪子。好了,聽著。我夜裡就守在這兒,它來了,我就用槍打死它。」瑞特的語音滿含關切之意,讓人感到寬慰,美藍的抽搭聲漸漸止住了。她的聲音漸漸恢復了正常,她用只有瑞特才聽得懂的語言,細細描述著剛才突然闖來的那頭怪物。而瑞特竟也煞有介事地同她認真討論了起來,這可惹得斯佳麗火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瑞特——」

但是瑞特一抬手,衝著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美藍終於睡著了,他把女兒放到小床上,給她蓋上被子。

「我要活剝那黑鬼的皮,」他輕輕地說。「這也是你的不是。你為什麼不上來看看燈是否還亮著?」

「別說傻話了,瑞特,」她壓低嗓門說。「就因為你老是依她,才把她寵成這個樣子。好多孩子開始都怕黑,可後來不就克服過來了?韋德就怕過,可我沒遷就他。如果你任她哭上一兩夜——」

「任她哭叫!」瞧他那架勢,斯佳麗還真以為他要上來揍她呢。「你要不是傻瓜,就是我所見到過的最沒人性的婆娘!」

「我可不想讓她長大以後,又有神經質,又膽小懦弱。」

「膽小懦弱?活見鬼了。在這孩子身上連一塊軟弱的骨頭也找不著!你這個人毫無想象力,當然你沒法體會那些富有想象力的人所受的折磨——特別是想象力豐富的小孩。要是有個頭上長角、腳上有爪子的怪物壓在你胸口,你會大聲嚷嚷要它滾開的,不是嗎?你要嚷得震天價響呢。請別忘了,夫人,我就親眼見過你醒來時,像只燙傷了的貓咪哇哇尖叫,就因為你夢見了自己在霧裡奔跑。這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吧?」

斯佳麗猛地一驚,她絕不願意再想起從前的惡夢。此外,她想到瑞特當年就像安慰美藍那樣安慰自己,不禁覺得窘困難當。於是她趕緊岔開話題,從另一方面發起反擊。

「就因為你對她百依百順,所以才——」

「今後我還要對她百依百順。只要我樣樣依她,她就不會再那麼怕黑,就會慢慢把它忘掉。」

「好吧,」斯佳麗尖酸地說。「如果你真打算當她的奶孃,就最好換副德行,晚上儘量守在家裡,也別拼命灌酒。」

「我會早早回家來的,至於酒嘛,我照喝不誤,只要高興,我還會喝個痛快。」

打那以後,他果真回來得很早,沒到美藍上床睡覺的時候,早就守在家裡了。他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小手,一直等她睡著了才鬆手。然後他踮著腳尖輕輕來到樓下,房間裡的燈點得亮亮的。房門半開著,萬一她醒來害怕了,他在樓下能夠聽到。他不願讓女兒再受到上回那樣的驚嚇。全家人對她屋子裡的燈再不敢掉以輕心,斯佳麗、黑媽媽、普莉西,還有波克,不時要踮著腳尖躡手躡腳地上樓去,看看燈是不是還亮著。

他回家來時也不再帶酒意了,這倒不是斯佳麗的功勞。過去幾個月來,他一直拼命喝酒。不過他從未真正喝醉過。有一天黃昏,他回家時灌飽了威士忌,酒氣熏人。他抱起美藍,讓她貼近自己的肩膀,同時問她說:「和你親愛的爹爹親個嘴行嗎?」

她皺起朝天小鼻子,拼命扭著身子要下地來。

「不行,」她實話實說。「臭死了。」

「你說我什麼?」

「有股臭味。阿希禮叔叔就沒有這股臭味。」

「哦,我真該死,」他一面懊喪地說,一面把女兒放到地板上。「想不到偏偏在自己家裡冒出個鼓吹戒酒的宣傳家了。」

打那以後,他大大限制了自己的酒量,晚飯以後只喝一杯葡萄酒。他也讓美藍喝幾滴殘留在酒杯裡的葡萄酒,這樣她就不討厭葡萄酒的酒味了。結果,他那張已經開始虛胖的臉盤,漸漸恢復了原先的粗獷輪廓,眼窩下面的黑圈也逐漸暗淡柔和了。因為美藍喜歡騎在他馬鞍前面,他就花更多的時間到戶外去遛馬,他那張黝黑的臉膛曬得更黑了。他顯得更精神,笑臉常開;他又恢復了青春和銳氣,就像戰爭初期闖蕩封鎖線、轟動亞特蘭大的那個瑞特·巴特勒。

原先一直討厭他的人,現在看到他常常帶著小不丁點的女兒騎在馬背上,也都衝著他微微一笑。以前一直視他為危險人物而唯恐避之不及的婦人,也在大街上開始駐足和他交談,說幾句稱讚美藍的言詞。甚至最古板拘謹的老太太也改變了看法,認為一個能在小孩生病和壞習慣之類的問題上同她們交換意見的大男人,絕不會壞到一無是處的吧。

英語中「逐出教會者」是publicans;而共和黨人則為republic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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