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不要鎮靜劑。我要知道。啊,親愛的,這是我唯一的機會可以知道一所不正派的房子是什麼模樣,可是你卻扭扭捏捏地不肯告訴我!」

「我什麼也沒注意。我向你保證,我一發現自己在那個地方,就窘壞了,壓根兒沒有去注意周圍的環境,」大夫拘謹地說,他在無意中認清了他妻子的品德,這比他在那天黃昏所經歷過的種種事情更使他心煩意亂。「現在,你要是不反對的話,我想要睡一會兒了。」

「好吧,那就睡吧,」她回答,聲調中,卻帶有失望。接下來,大夫在彎著身子脫靴子,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重新帶著愉快的心情說話了。「我想多莉已經從梅里韋瑟老頭兒那兒把一切都打聽到了,她會告訴我的。」

「天啊!米德太太!你的意思是在告訴我,正經女人們在一起的時候談論這種事情——」

「啊,上床吧,」米德太太說。

第二天,下雨夾雪,但是冬天的暗淡的暮光漸漸逼近的時候,雪珠不下了,颳起了冷風。玫蘭妮裹在斗篷中,莫名其妙地跟在一個陌生的黑人馬車伕後面,從她家前面的小路上走出來,她被神秘地叫到一輛停在她家面前的門窗緊閉的馬車前。她一走到馬車旁,車門就開啟了。她看到幽暗的車廂裡坐著一個女人。

玫蘭妮湊近身子,一邊仔細向裡面看,一邊問:「是誰?你不進屋去?天氣那麼冷——」

「請上車,跟我一起坐一會兒,韋爾克斯太太,」車廂深處傳來一陣親切得像親戚的聲音,一陣困窘的聲音。

「啊,你是沃特林小姐——太太!」玫蘭妮嚷著說。「我的確很想見你!你一定要進屋去坐。」

「這我可不行,韋爾克斯太太,」貝爾·沃特林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感到震驚。「你上車來,跟我一起坐一會兒。」

玫蘭妮跨進車廂;那個馬車伕馬上關上車門。她坐在貝爾身旁,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

「為了你今天干的事情,我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你才好啊!我們哪一個都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你才好啊!」

「韋爾克斯太太,你今天早晨不該派人把那張便條送給我。我收到你送來的條子是感到驕傲的,可是那樣不好,因為可能條子落在北佬的手裡。至於說你要來拜訪我表示感謝——唷,韋爾克斯太太,你一定失去理智啦!想得出這個主意!等天一黑,我馬上趕到這兒來告訴你,你千萬別想這種事情。呃,對你——呃,對我——都壓根兒不合適。」

「拜訪一個救了我丈夫的性命的好心的女人,向她表示感謝,不合適?」

「啊,亂彈琴,韋爾克斯太太!你知道我的話是什麼意思!」

玫蘭妮沉默了一會兒,被她話中的暗示窘住了。不管怎樣,這個坐在黑沉沉的馬車廂裡、相貌漂亮、衣著大方的女人的模樣跟她想象中的壞女人,妓院老鴇的模樣和談吐不一樣。她的話聽起來——嗯,有點兒粗俗和鄉氣,可是親切而熱心。

「你今天在憲兵司令面前真是了不起,沃特林太太!你和其他——你的——那些年輕的小姐確實救了我們那些男人的命。」

「韋爾克斯先生才了不起。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怎麼站得起來,講他那一套編好的話的,至於神情是那麼冷靜就不用提了。昨夜晚,我看到他那會兒,他一定流了不知多少血哪。他人好嗎,韋爾克斯太太?」

「好,謝謝你。大夫說盡管他確實流掉了大量的血,只是皮肉受傷,今天早晨,他——唔,他喝了許多白蘭地提精神,要不,他再怎麼也不會有精力這麼順利地應付過去的。不過,是你,沃特林太太,救了他們。你氣得發狂似的談到打碎了的鏡子的那會兒,你說得那麼——那麼叫人相信。」

「謝謝你,太太。不過,我——我想巴特勒船長也幹得呱呱叫,」貝爾說,聲音裡帶著靦腆的驕傲。

「啊,他真了不起!」玫蘭妮充滿熱情地嚷著說。「北佬不得不相信他的證詞。他把整個兒事情處理得那麼巧妙。我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他——還有你──才好!你們真是人也好,心眼兒也好!」

「非常感謝,韋爾克斯太太。我很高興幹這件事情。我——我希望,我在說韋爾克斯先生經常上我那兒去的時候,沒有把你給窘住了。他從來沒有,你知道——」

「對,我知道。不,我一點也不窘。我只是感激你。」

「我敢斷定,別的太太們不會感激我的,」貝爾突然惡狠狠地說。「我敢斷定她們也不會感激巴特勒船長的。我敢斷定,她們只有更恨他了。我敢斷定你是唯一向我表示謝意的太太。我敢斷定她們在街上看到我的時候,甚至不會朝我的眼睛看。可是我不在乎。她們的丈夫要是都被絞死的話,我也不會擺在心上。可是我的確關心韋爾克斯先生。你瞧,我忘不了你在戰爭期間待我多好,把我捐的錢送到醫院去。城裡沒有哪個太太小姐像你待我那麼好,我絕不會忘掉別人的恩情。我想到了要是韋爾克斯先生被絞死的話,你就成了寡婦,還有一個孩子,而——他是個好孩子,我是說你的孩子,韋爾克斯太太。我自己也有個孩子,所以我——」

「啊,你有孩子?他住在——呃——」

「啊,不,太太!他不在亞特蘭大。他從來沒有到這兒來過。他在上學。他很小的時候,我就跟他分開了。我——嘿,不管怎樣,巴特勒船長要我為那些男人撒謊的時候,我就要知道那些人是誰;我一聽到其中有韋爾克斯先生,我就不再猶豫了。我對我那些姑娘說,我說:‘你們要是不特別說明整個晚上你們跟韋爾克斯先生在一起的話,我就要把你們揍得死去活來。’」

「啊!」玫蘭妮說,她聽到貝爾隨口說出她的「姑娘」,越發窘了。「啊,那是——呃——你的心眼兒好,也是——她們心眼兒好。」

「為你幹是應該的,」貝爾充滿熱情地說,「為別人,不管是誰,我才不幹哩。要是隻有肯尼迪太太的丈夫一個人的話,不管巴特勒船長怎麼說,我一個手指頭也不會動。」

「為什麼?」

「是這樣的,韋爾克斯太太,幹我這一行的人知道的事情可多哩。許多名門的太太小姐要是知道我們對她們的事情知道得那麼多的話,那她們會感到驚奇和震驚的。她的行為太不好了,韋爾克斯太太。她害死了她丈夫和那個好小夥子韋爾伯恩,簡直就好像她親手開槍把他們打死似的。她是這場亂子的罪魁禍首,獨自個兒神氣活現地在亞特蘭大來來往往,惹得黑鬼和窮白人幹壞事。唷,我的姑娘們也沒有一個——」

「你千萬不能說我嫂子壞話。」玫蘭妮冷冰冰地變得強硬了。

貝爾熱切地把一隻手放在玫蘭妮的胳膊上安慰她,接下來趕快縮回去。

「請別冷淡我,韋爾克斯太太。你剛才待我那麼親切和友好,我受不了冷淡啦。我忘了你多麼喜歡她;我對我剛才說的話感到遺憾。我也為肯尼迪先生的去世感到遺憾。他是個好人。我從前常向他買一些我屋裡需要的東西,而他總是待我挺客氣。可是肯尼迪太太——嗯,她跟你不是一路的,韋爾克斯太太。她是個非常冷冰冰的女人,所以我要是那麼想的話,實在沒辦法……他們什麼時候埋葬肯尼迪先生?」

「明天早晨。而你對肯尼迪太太的看法不正確。唉,就在眼下,她悲痛得支撐不住了。」

「也許是這樣,」貝爾帶著明顯的不信任的表情說。「好了,我得走了。我要是待得更久的話,只怕有人也許認出這輛馬車,那就會對你不好了。我說,韋爾克斯太太,你要是在街上看到我的話,你——你用不著跟我說話。我懂得。」

「我將為跟你說話而感到驕傲。為欠你的恩情而感到驕傲。我希望——我希望我們再見面。」

「不,」貝爾說。「那不合適。再見。」

這是舊日西方軍隊裡的一種酷刑。行刑者們手持皮鞭排成兩列,相對而立。受刑者從兩列中走路,一路受到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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