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斯佳麗坐在臥房裡,一邊挑挑揀揀地吃著黑媽媽送來的一托盤晚餐,一邊傾聽著在外面黑夜裡呼嘯的狂風。房子裡寂靜得嚇人,比幾個鐘頭以前弗蘭克的屍體停在客廳裡的時候更靜。那會兒,還有踮著腳走動的聲音、壓低了的說話聲音、模模糊糊的敲前門的聲音,鄰居們急匆匆地來低聲弔慰,和從瓊斯博羅趕來參加葬禮的弗蘭克的妹妹偶爾發出的哽咽聲。

但是,現在房子籠罩在一片寂靜中。雖然她的房門開著,她聽不到樓下有一點兒聲音。自從弗蘭克的屍體運到家裡後,韋德和娃娃一直待在玫蘭妮家。她惦記著那個男孩的腳步聲和埃拉的笑聲。廚房裡也休戰了;沒有彼得、黑媽媽和廚娘爭吵的聲音傳上樓來。甚至佩蒂姑媽在樓下藏書室裡,為了不打攪斯佳麗的悲傷,也不搖晃她那張吱吱嘎嘎的椅子了。

沒有人闖進來看她;人人都認為她希望帶著悲痛獨自個兒待著,可是斯佳麗最不願意的卻是獨自個兒待著。要是隻有悲痛陪伴她的話,她還能忍受,就像她能忍受其他的悲痛。但是除了弗蘭克的死亡使她產生的那種不知所措的失落感外,還得加上恐懼、怨恨和突然覺醒的良心的折磨。在她的一生中,她第一次懊悔她乾的事情,帶著無限的迷信的恐懼懊悔那些事情,她忍不住乜斜著眼向她和弗蘭克一起睡的那張床瞟上幾眼。

她害死了弗蘭克。她確實害死了他,好像是她的手指頭扳的扳機似的。他求她別獨自個兒到處轉悠,可是她不聽他的話。由於她的固執,他已經送了命。上帝會為這事懲罰她的。還有一件事情壓在她的良心上,比促使他送命這件事情更沉重、更可怕——那件事情以前從來沒有使她苦惱過,直到她望著他躺在棺材裡的那張臉,才動心。那張一動不動的臉上有一種無可奈何和可憐巴巴的神情在譴責她。當時他確實是愛蘇埃倫的,她卻嫁給了他,上帝會為這事懲罰她的。她會不得不哆哆嗦嗦地縮在審判座旁,交代她那次從北軍的兵營裡坐著他的馬車回家的時候對他所說的謊話和承擔責任。

現在,她即使振振有詞地說,她是要達到目的,所以不擇手段;說她迫不得已,才使他落入圈套,說太多的人的命運依靠著她,她沒法考慮他的或是蘇埃倫的權利和幸福,那也沒有用了。實際情況是那麼明顯、突出,她只得哆哆嗦嗦地縮著身子躲開。她冷淡地嫁給他,冷淡地利用他。最近的六個月,她本來是可以使他很快活的,卻使他很不快活。上帝會為她不待他好一些而懲罰她的——她欺侮他,刺激他,大發脾氣,說話尖刻,疏遠他的朋友,還經營鋸木廠,蓋酒館,租用囚犯,讓他丟臉,為了這一切,上帝會懲罰她的。

她使他不快活,這她知道,但是他像個有教養的人那樣忍受一切。她乾的唯一的使他真正快活的事情是給他生了個埃拉。而且她知道要是她有辦法不生埃拉的話,那埃拉就永遠不會生下來。

她顫抖,嚇壞了,希望弗蘭克還活著,那她可以好好地待他,可以很好地待他,彌補以前的一切。啊,只要上帝看來不那麼憤怒和施加報復就好了!啊,只要時間不要一分分地過得那麼慢,房子裡不那麼寂靜就好了!只要她不是獨自個兒就好了!

只要玫蘭妮跟她在一起,玫蘭妮就能使她的恐懼平靜下來。但是玫蘭妮在家裡,在照料阿希禮。有一會兒,斯佳麗想到把佩蒂帕特叫來做伴,好分散一些良心對她的折磨,但是她感到躊躇。佩蒂也許會把情況搞得更糟,因為她真心地為弗蘭克哀痛。與其說他是斯佳麗的同時代人,倒不如說他是她的同時代人。她一向對他很忠實。他作為「家裡的一個男人」,可以說是十全十美地滿足她的需要,他送給她小禮物,跟她無傷大雅地閒聊,開玩笑和講講故事,在夜晚她給他補襪的時候,讀報給她聽,還向她講解當天的話題。她過去一直格外關心他,為他動腦筋燒特別的飯菜;他害過不知多少回感冒;在他病中,她盡心地照料他。眼下,她非常想念他,一邊輕輕地擦她那雙紅腫的眼睛,一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說:「他要是不跟三k黨一起出去的話,那有多好!」

只要有個人能安慰她,使她的恐懼平靜下來,向她解釋清楚這種使她的心帶著冷冰冰的噁心感覺往下沉的、叫人驚慌失措的恐懼是怎麼回事,那有多好!要是阿希禮——可是她一下子從這個念頭縮回去。她差一點沒害死阿希禮,就像她害死弗蘭克那樣。要是阿希禮知道了那些真相:她是怎樣用謊話欺騙了弗蘭克才得到他的,知道了她一向待弗蘭克是多麼刻薄,他就再也不可能愛她了。阿希禮是那麼正直、那麼誠實、那麼和氣;他看事情是那麼有條理、那麼清晰。他要是知道了整個真相的話,會懂得的。啊,可不是,他會徹頭徹尾地懂得的!不過,他再怎麼也不會愛她了。所以她永遠也不能讓他知道事實真相,因為一定要讓他一直愛她。他的愛情是她的精力的秘密的來源,要是這個來源被剝奪了的話,那她怎麼還能活下去呢?但是,把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哭泣,吐露真情,卸下內疚的負擔,那是多麼舒心的事情啊!

籠罩著沉甸甸的死亡感的寂靜的房子把孤獨緊緊地裹住她,直到她覺得沒有援助她再也忍受不了。她小心謹慎地站起身來,把門半關著,然後在她放內衣的衣櫃底層抽屜裡翻尋。她掏出了佩蒂姑媽那個盛白蘭地的「頭暈藥瓶」。瓶是她藏在那兒的。她舉起瓶,湊近燈光。幾乎只剩半瓶了。那不過是上一夜到現在,她當然不可能喝那麼多!她著實倒了不少在她的喝水的玻璃杯裡,咕嘟一口吞了下去。她在天亮以前得在酒瓶裡兌滿了水,放回到盛酒的櫥裡去。在葬禮前,那些抬棺材的人想喝一杯,黑媽媽已經找過這瓶酒了,而且在廚房裡黑媽媽、廚娘和彼得中間已經互相猜疑,氣氛變得緊張了。

白蘭地帶給她一種火辣辣的快感。你需要這玩意的時候,沒有別的東西能代替它。事實上,白蘭地幾乎在任何時候都給人一股勁兒,比淡而無味的果子酒要好得多。那到底為什麼女人喝果子酒而不喝烈酒,才算合乎體統呢?梅里韋瑟太太和米德太太在葬禮上極明顯地在聞她的口氣,接著她看到她們得意揚揚地交換了一個眼色。那兩個老婆子!

她又倒了不少。今夜,她就是喝得有一點兒迷迷糊糊也沒關係,因為她很快就要上床了;在黑媽媽來給她寬衣以前,她可以用花露水漱口。她希望她能像從前傑拉爾德在開庭日那樣,喝得酩酊大醉,沒有思想。那麼,她也許能忘掉弗蘭克那張凹陷的臉,那張臉上的神情在譴責她毀掉了他的一生,然後害死了他。

她拿不準是不是城裡的人個個都認為她害死了他。不用說,出席葬禮的人對她是冷淡的。只有那些跟她做買賣的北方官員的妻子們才在她們的同情的表情中顯露一些溫暖。得了,她才不在乎城裡的人說她什麼呢。跟她不得不要向上帝交代和承擔責任的那些事情一比,人們說些什麼看來是多麼無關緊要!

她想到這兒,又幹了一杯,火辣辣的白蘭地在她的喉嚨裡淌下去,人卻在打冷戰。這會兒,她挺暖和了,可是仍然沒法把對弗蘭克的想念從腦子裡排除出去。男人真是大蠢貨,他們怎麼竟然說出酒能叫人忘掉一切這樣的話來!除非她喝得失去知覺,她仍然會看到弗蘭克的臉,那張臉上帶著靦腆、責備和抱歉的神情,就像他最後一回求她別獨自個兒趕馬車出去的時候那樣。

前門的門環響起一陣沉悶的聲音,使那所寂靜的房子產生回聲,接著她聽到佩蒂姑媽搖搖晃晃地走過穿堂的腳步聲和開門聲。傳來招呼的聲音和聽不清楚的低語聲。是某個鄰居來談論葬禮,或送來了一杯牛奶凍。佩蒂會高興的。她一直從跟來弔慰的客人的談話中得到很大的、憂鬱的樂趣。

她並沒有好奇心,只是想知道那是誰,可是一個洪亮而慢騰騰的男人聲音蓋過了佩蒂的低低的、悲痛的聲音,她知道來的是誰了。那是瑞特。她的心中一下子洋溢著喜悅和寬慰的感情。自從他向她透露了弗蘭克已經死亡那個壞訊息後,她還沒有見過他。她的心底裡馬上知道,他是今夜唯一能幫助她的人。

「我想她會見我的,」瑞特的聲音傳到樓上她的耳中。

「可是眼下她已經睡了,巴特勒船長,不管是誰,都不會見了。可憐的孩子,她已經支撐不住了。她——」

「我想她會見我的。請告訴她我明天早晨要走了,也許要離開一些日子。事情很重要。」

「可是——」佩蒂帕特姑媽心神不定。

斯佳麗趕緊跑到穿堂裡來看,為她自己的腳步有一點不穩稍微感到驚奇,就靠在樓梯欄杆上。

「我一準下樓來,瑞特,」她嚷著說。

她向佩蒂帕特姑媽那張胖胖的、仰著的臉瞟了一眼,只見她那雙眼睛帶著驚奇和不贊成的神情睜得像貓頭鷹的眼睛。這下會傳遍全城了,在我丈夫舉行葬禮的那一天,我的行為就極不像話,斯佳麗一邊趕快回進臥房,開始梳頭髮,一邊想。她把身上那件黑色緊身上衣的鈕釦一直扣到下巴底下,用佩蒂帕特的服喪的飾針把領子別住。她湊近鏡子看,心裡想,我看起來好像不怎麼漂亮,臉色太蒼白,神情太驚慌。有一剎那,她的手向她藏胭脂的帶鎖的小箱伸去,但是她決定不用了。她要是臉色紅潤、滿面春風地下樓去的話,可憐的佩蒂帕特會心慌意亂得沒命的。她拿起花露水瓶,喝了一大口,仔細地漱漱口,然後吐在汙水罐內。

她急急忙忙地奔下樓去,那兩個人仍然站在穿堂裡,因為佩蒂帕特被斯佳麗的舉動弄得心煩死了,沒有請瑞特去坐。他有禮貌地穿著黑禮服,他的襯衫有飾邊,還漿過;他的舉止完全符合習俗的要求,他是以老朋友的身份前來弔慰一個遺孀的。事實上,他扮演得太盡善盡美,有點兒像演滑稽戲了,不過佩蒂帕特並沒有發覺。他得體地為打擾斯佳麗表示歉意,還為不能出席葬禮感到遺憾,因為他在離城以前忙於結束業務。

「他到底為什麼才來的?」斯佳麗在納悶。「他說的那些話全都是藉口。」

「我不願這時候闖進來看你,可是我有一件不能等的業務要討論。原來肯尼迪先生和我在計劃──」

「我不知道你和肯尼迪先生有業務來往,」佩蒂帕特姑媽說,對弗蘭克的活動她竟然不知道感到氣憤。

「肯尼迪先生是個興趣廣泛的人,」瑞特尊敬地說。「我們到客廳去好不?」

「不,」斯佳麗嚷著說,向關著的摺疊門瞟了一眼。她仍然能看到那個房間裡停放著棺材。她巴不得自己永遠不再進去。佩蒂這一次總算領會了這個暗示,可是心裡不大情願。

「到藏書室去吧。我一定——一定要上樓去,把我要縫補的活計取來。啊呀,最近這個禮拜,我把這件事兒忘了。真怪——」

她上樓去,回頭帶著責備的神情看了一眼。不管是斯佳麗還是瑞特,都沒有注意到她這一眼。他站在旁邊,讓她先走進藏書室去。

「你跟弗蘭克有什麼業務?」她突然問。

他走近些,低聲說:「什麼也沒有。我不過是要把佩蒂小姐打發走罷了。」他停住嘴,向她探出身子。「這樣沒用,斯佳麗。」

「什麼?」

「花露水。」

「我可以肯定地說,我不懂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可以肯定地說,你懂。你喝得著實不少哩。」

「好吧,我喝得多怎麼樣?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嗎?」

「甚至在悲痛的深淵裡,也要注意禮貌。別獨自個兒喝酒,斯佳麗。人們總是會發現的,這樣就把名聲毀了。再說獨自個兒喝醉,也不是件好事情。怎麼啦,寶貝兒?」

他把她領到花梨木沙發前;她默不作聲地坐下。

「我可以關上門嗎?」

她知道黑媽媽要是看到門關著的話,就會大為吃驚,會為這事訓斥和咕噥好幾天。不過,要是黑媽媽無意中聽到在談論喝酒的話,尤其是考慮到那瓶不見了的白蘭地,那就更糟了。她點點頭,瑞特把兩扇拉門合上。他回過來,坐在她身旁,兩隻黑眼睛機靈地在她的臉上搜尋。在他顯示出來的活力面前,籠罩著的死亡的陰影退卻了;房間裡看來好像又變得愉快和像個家了,燈光映出玫瑰色和溫暖。

「怎麼啦,寶貝兒?」

世界上沒有人能像瑞特那樣把那個愚蠢的表示親熱的詞兒說得那麼甜,哪怕是他在開玩笑的時候,可是這會兒他看來好像不在開玩笑。她抬起她的神情痛苦的眼睛向他的臉看,不知什麼緣故,她看到那張毫無表情的、謎一樣的臉卻得到安慰。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因為他是這樣一個沒法預言、冷酷無情的人。也許那是因為像他經常說的,他們太相像了。有時候她想,除了瑞特以外,所有她認識的人都是陌生人。

「你不能告訴我?」他握著她的手,溫柔得叫人奇怪。「不僅僅是因為老弗蘭克撇下你去世了?你需要錢嗎?」

「錢?上帝啊,不。啊,瑞特,我實在害怕。」

「別蠢裡蠢氣,斯佳麗,你這輩子從來沒有害怕過。」

「啊,瑞特,我害怕!」

她的話不停地往上冒,快得她沒法說出口。她可以告訴他。她什麼都可以告訴瑞特。他自己一向那麼壞,所以他不會審判她的。世界上充滿了為了挽救靈魂而不肯撒謊的人,情願捱餓而不肯做丟醜的勾當的人,知道有一個人行為不端,聲名狼藉,知道他是騙子,說謊話,那真是太好啦!

「我怕我死後要下地獄。」

他要是嘲笑她的話,她當時就會活不下去的。可是他沒有嘲笑。

「你很健康——也許歸根結蒂沒有什麼地獄。」

「啊,是有的,瑞特!你知道有!」

「我知道是有的,不過地獄就在這個世界上。不是在我們死後。我們死後,什麼也沒有了,斯佳麗。現在你卻在嘗下地獄的滋味了。」

「啊,瑞特,這是褻瀆上帝的話!」

「可是異乎尋常地給人安慰。告訴我,你為什麼打算下地獄?」

他這會兒在取笑,她可以看到他的眼睛裡隱隱約約地閃爍著亮光,但是她不在乎。他那雙手是那麼溫暖和結實,緊緊地握著是那麼叫人寬慰。

「瑞特,我不應該跟弗蘭克結婚的。那件事幹得不對頭。他原來是蘇埃倫的情人,而他愛的是她,不是我。可是我跟他撒謊,告訴他她就要跟湯尼·方丹結婚了。啊,我怎麼能幹這樣的事情呢?」

「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一直在納悶。」

「後來,我使他過得很不愉快。我硬逼他幹一切他不願乾的事情,譬如說,讓一些人在確實付不出賬的時候付賬。而我經營鋸木廠,蓋酒館和租用囚犯,這些事情確實傷了他的心。他感到丟臉,簡直抬不起頭來。瑞特,是我害死了他。可不是,確實是我!我當時不知道他參加了三k黨。我再怎麼也想不到他膽子這麼大。可是我應該知道的。是我害死了他。」

「‘偉大的尼普頓的所有海洋能洗清我手上的鮮血嗎?’」

「什麼?」

「沒什麼。往下說。」

「往下說?就是這些。還不夠嗎?我嫁給了他,我使他日子過得不快活,我害死了他。啊,我的上帝!我真不明白我怎麼能幹出這樣的事情來!我跟他說了謊話,嫁給了他。我在幹這件事情的時候,在我看來,一切都是正確的,可是我現在明白乾得多麼不對頭。瑞特,這一切事情似乎都不是我乾的。我對他那麼刻薄,可是我並不真正刻薄。我受的不是那樣的教養。媽——」她停住嘴,抑制強烈的感情。她整天一直避免想到埃倫,可是她再也不能抹去她的形象了。

「我經常拿不準她是個怎樣的人。在我看來,你很像你爹。」

「媽是——啊,瑞特,我第一回為她的去世感到高興,那樣她就看不見我了。她並不要把我養成一個刻薄的人。她對人都那麼和氣,那麼好。她情願我捱餓,也不願我幹這樣的事情。我從前非常想在各方面都像她,可我一點也不像她。我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件事兒——總是有那麼多的事情要想——可是我想要像她。我不想要像爹。我愛他,可是他是——那麼——那麼——沒腦筋。瑞特,有時候,我想盡辦法要待人寬厚,對弗蘭克好,可是那場夢魘又會出來,嚇得我沒命,我直想跑出去,從別人的手裡把錢搶過來,不管是不是我的。」

眼淚從她的臉上滾滾直流也顧不上了。她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指甲都掐到他的肉裡去了。

「什麼夢魘?」他的聲音是平靜的,起著安慰作用。

「啊,我忘了你不知道。是這樣,每當我想要待人好,跟自己說錢不是一切的時候,我上床後就會做夢,夢見我在媽剛去世後,北佬剛來過後,回到塔拉莊園。瑞特,你沒法想象——我一想起那光景,就渾身發冷。我能看到的是一切都燒光了,是那麼寂靜,而且沒有東西吃。啊,瑞特,在夢中,我又飢餓了。」

「往下說。」

「我肚子餓,而且人人都在捱餓,爹、女孩子們、黑人們,他們一遍遍地說:‘我們肚子餓,’而我的肚子裡空得疼痛,而且嚇得沒命。我的腦子裡一直在想:‘我要是終於擺脫這光景的話,就永遠,永遠不會再餓肚子,’接著夢境變成一片灰濛濛的霧,我在霧中跑啊跑的,那麼拼命地跑,差一點心都要炸開了;有什麼東西在攆我,我氣都透不過來,可是我一直在想我要是趕到那兒的話,就安全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要趕到哪兒去。接著我醒了,嚇得渾身發冷,是那麼害怕,我又肚子餓了。我從夢中醒來,似乎世上沒有足夠的錢可以消除我對再捱餓的害怕。而弗蘭克說話是那麼拐彎抹角、慢條斯理,他簡直要使我急得發瘋,我就忍不住要發脾氣了。我想,他不理解,而我又沒法使他理解。我一直在想,有一天,等我們有了錢,我不怕餓肚子了,我會報答他的。現在,他已經死了,太晚了。我在幹那件事情的時候,好像非常正確,可是那一切都壓根兒不對頭。我要是得再幹一回的話,就會幹得完全不一樣。」

「別說了,」他一邊說,一邊把手從她緊緊握著的雙手中抽出來,從兜裡掏出一條幹淨的手絹。「擦擦你的臉。你這樣沒完沒了地掉眼淚,沒有道理。」

她接過他的手絹,擦她那張潮溼的臉,不知不覺地感到心裡輕鬆一些了,好像她把她的一些負擔轉移到他的寬闊的肩膀上去了似的。他顯得那麼能幹和沉著,甚至他的嘴微微一扭也使人得到安慰,好像那證明她的苦惱和慌亂是沒有根據的。

「現在覺得好些嗎?那麼,我們來徹底地談談這件事情。你說你要是得再幹一回的話,就會幹得完全不一樣。可是你會不?喂,想想看。你會不?」

「這個——」

「不,你會再幹同樣的事情。你有別的選擇嗎?」

「沒有。」

「那麼,你幹嗎那麼難受呢?」

「我以前那麼刻薄,他現在已經死了。」

「他要是沒有死的話,你仍然會刻薄的。我瞭解,你並不是真的為了嫁給弗蘭克,欺侮他,無心斷送了他的性命而感到難受。你只是因為怕下地獄而感到難受。這話對嗎?」

「這個——這話聽起來好像很混亂。」

「你的道德觀也相當混亂。你跟一個當場被逮住的小偷的處境一模一樣,不是為你偷東西感到難受,而是為了要蹲監獄才感到非常,非常難受。」

「一個小偷——」

「啊,別那麼拘泥字眼!換句話說,你要是沒有這個永遠罰入地獄,被烈火焚燒的蠢念頭的話,就會想這樣擺脫弗蘭克,著實不壞。」

「啊,瑞特!」

「啊,得了。你在懺悔,你還是把實際情況懺悔成一個得體的謊言的好。你那一回建議把——我們說說那件事兒好不好——那件比生命還珍貴的寶石首飾換三百塊的時候,你的良心——呃——使你大為煩惱嗎?」

白蘭地這會兒在她的腦子裡發揮作用了。她感到頭暈,有一點兒什麼也不在乎的感覺。對他撒謊有什麼用呢?他似乎總是看透她的心。

「當時我確實沒有很多地想到上帝——或者地獄。我想到的時候——噢,我只是料想上帝會了解的。」

「可是你認為上帝不瞭解你為什麼跟弗蘭克結婚嗎?」

「瑞特,既然你知道你自己不相信有上帝,怎麼還能這麼談論上帝呢?」

「不過,你相信一個要懲罰的上帝,而這在現在是關係重大的。主幹嗎不瞭解呢?塔拉莊園仍然歸你所有,那兒沒有住著提包客,你為這感到難受嗎?你為沒有捱餓、沒有穿得破破爛爛,而感到難受嗎?」

「啊,不!」

「得了,除了跟弗蘭克結婚以外,你當時有什麼別的選擇嗎?」

「沒有。」

「他並不是非跟你結婚不可,對不對?男人是自由自在地發揮主動作用的。儘管你硬逼著他去幹那些他不願乾的事情,可他並不是非幹不可的,對不對?」

「這個——」

「斯佳麗,幹嗎為這件事情發愁呢?你要是得再幹一回的話,你還會迫不得已說謊話的;他呢,還是會不得不跟你結婚的。你仍然會到處亂跑,遭到危險;他呢,就非為你報仇不可了。他要是跟蘇妹妹結了婚的話,她也許不會斷送他的性命,可是她很可能比你加倍使他不快活。事情不可能變得不一樣。」

「可是我原可以對他好一些。」

「你原可以——要是你是另一個人的話。可是你天生就是要欺侮任何讓你欺侮的人的。強者生來就是要欺侮弱者,而弱者生來就是屈服的。弗蘭克不拿趕馬車的皮鞭揍你,那完全是他的過錯……斯佳麗,你到了這把年紀,居然長出了良心,這真叫我驚奇。像你這樣投機取巧的人是不應該有良心的。」

「什麼是機——你管那叫什麼來著?」

「利用機會的人。」

「那樣幹不對嗎?」

「那樣幹一向被人認為是聲名狼藉的——尤其是有同樣機會而不幹的人都有這種看法。」

「啊,瑞特,你在開玩笑,我原以為你會好些!」

「我一直很好——拿我來說。斯佳麗,寶貝兒,你喝醉了。這就是你現在這副模樣的原因。」

「你敢——」

「可不是,我敢。你快要,用俗話說,‘哭鼻子’了,所以我要換個話題,告訴你一些你感興趣的訊息,讓你高興起來。事實上,這就是我今晚上這兒來的原因,在我出門以前,告訴你關於我的訊息。」

「你要上哪兒去?」

「去英國,也許要去幾個月。忘掉你的良心,斯佳麗。我不想進一步跟你討論你的靈魂的幸福。你要聽我的訊息嗎?」

「可是——」她有氣無力地開始說。白蘭地緩和了她的強烈的怨恨;瑞特的話儘管帶著譏諷,卻給人安慰;在兩面夾攻下,弗蘭克的蒼白的幽靈漸漸退入黑影中。也許瑞特的話是對的。也許上帝確實瞭解。她的心情已經相當平靜,能把她的苦惱撇在腦後了,打定主意:「這一切等我明天再考慮吧。」

「你有什麼訊息?」她費勁地說,用他的手絹擦擦鼻子,把她開始散亂的頭髮捋捋平。

「這就是我的訊息,」他說,嬉皮笑臉地低頭望著她。「我仍然需要你,勝過我看到過的任何女人。既然弗蘭克已經去世,我想你知道了會感興趣的。」

斯佳麗把被他握著的手猛地抽出來,一下子跳起身來。

「我——你是世界上最沒有教養的人,偏偏在這個時候上這兒來,帶著你的下流的——我原該知道你是永遠不會改變的。弗蘭克的屍體還沒有冷哪!你要是懂得一點兒禮貌的話——你離開這——」

「安靜些,要不,佩蒂帕特小姐馬上會下樓的,」他說,並沒有站起身來,但是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兩個拳頭。「我怕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誤會你的意思?我什麼也沒有誤會。」她在拉她那雙被他緊緊地握著的雙手。「放開我,滾出去。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麼不得體的話。我——」

「別作聲,」他說,「我在向你求婚。你要我跪下來,才相信我的話嗎?」

她氣喘吁吁地「啊」了一聲,接著直挺挺地坐在沙發上。

她盯著他看,嘴張著,拿不準是不是白蘭地在她的腦子裡跟她開玩笑,毫無道理記起他的嘲笑話:「我親愛的,我是個不結婚的男人。」她喝醉了,要不,是他瘋了。不過,看來他好像沒有瘋。他顯得挺平靜,好像他在談論天氣似的,他的聲音平穩的、慢騰騰的話傳到她的耳中,絲毫沒有強調的聲氣。

「我第一次是在十二棵橡樹莊園看到你的,當時你扔了一個花瓶,賭咒發誓地證明你不是小姐,從那以後,我一直打算不管怎樣都要把你弄到手。可是你和弗蘭克已經攢了一點兒錢,我知道你再也不會迫不得已地來向我提出任何借款和擔保品那種有趣的建議了。所以我明白我不得不跟你結婚了。」

「瑞特·巴特勒,你這是在惡毒地開玩笑嗎?」

「我在吐露真心話,而你卻在懷疑!不,斯佳麗,這是真誠、體面的宣告。我承認這樣幹不是最得體,這時候上這兒來,可是我對自己這種缺乏教養的行為有一個很好的藉口。我明天早晨要出門,要去好久。我怕等到我回來後再說,你也許已經嫁給另一個有一點兒錢的男人了。所以我想幹嗎不嫁給我,花我的錢呢?說真的,斯佳麗,我不能那麼過一輩子,老是等著在你的前後兩個丈夫中間逮住你啊。」

他是認真的。這毫無疑問了。她細細辨別這些話,抑制著感情,盯著他的眼睛看,想要找到一些暗示,她的嘴裡乾巴巴。他的眼睛裡充滿笑意,可是除此以外,在眼睛深處還有別的表情,那種神情她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一種難以分析的微光。他自在地、大大咧咧地坐著,可是她感到他機警地注視著她,好像一隻貓注視著一個耗子洞那樣。在他的平靜的外表底下,有一股在使勁掙扎要擺脫束縛的力量,使她退縮,稍微有一點害怕。

他確實在向她求婚;他在幹叫人沒法相信的事情。從前,她計劃過,要是有一天他向她求婚的話,她要折磨他。從前,她想過,他要是說這些話的話,她要煞煞他的氣焰,而且從中得到惡意的樂趣。好了,他說這些話了,可是她甚至沒有想到那些計劃,因為跟過去一樣,她控制不了他。事實上,他完全掌握著局面,她像個第一回聽到別人求婚的小姑娘那樣心情慌張,只能臉漲得通紅,說話結結巴巴。

「我——我再也不結婚了。」

「啊,會的,你會結的。你生來就是結婚的料。幹嗎不跟我結呢?」

「可是瑞特,我——我不愛你。」

「那不該是個障礙。我記得你的另外兩回擔風險的嘗試中並沒有顯著的愛情。」

「啊,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知道我喜歡弗蘭克!」

他什麼也沒有說。

「我喜歡!我喜歡!」

「得了,我們不用為這爭論了。我不在的時候,你會考慮我提出的要求嗎?」

「瑞特,我不喜歡事情拖著不解決。我情願現在就告訴你。我不久就要回到塔拉莊園去;印第亞·韋爾克斯跟佩蒂帕特姑媽待在一起。我要回家去待很長一陣子;而且——我——我再也不結婚了。」

「胡說。為什麼?」

「啊,得了——別管為什麼吧。我就是不喜歡結婚。」

「可是可憐的孩子,你從來沒有真正結婚過。你怎麼能知道呢?我承認你一直運氣不好——一次為了出氣結婚,一次為了錢結婚。你從來沒有想到——光是為了樂趣結婚嗎?」

「樂趣。別像個傻瓜那樣說話。結婚沒有樂趣。」

「沒有?為什麼沒有?」

她的神態稍微平靜了一些,白蘭地使她說話乾脆的天性完全暴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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