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還沒有唱完第一段,另外兩個人的聲音,醉漢的聲音,數落他唱歌唱得實在不行,那是憤怒的、傻呵呵的聲音,說起話來結結巴巴,字句變得模糊一片,無從分辨了。賈弗裡上尉在前門廊上很快地下命令,接著是迅速跑動的腳步聲。但是在響起這些聲音以前,那幾位太太小姐看著,愣住了。因為那兩個說瑞特唱得不行的聲音原來是阿希禮和休·艾爾辛的。

前面小路上,聲音越來越響了:賈弗裡上尉的簡短的訊問的聲音、休的夾著傻呵呵的笑聲的尖叫、瑞特的深沉而滿不在乎的聲音和阿希禮的古怪的、不真實的喊叫:「到底怎麼回事啊!到底怎麼回事啊!」

「那不可能是阿希禮!」斯佳麗急切地想。「他從來不喝醉!還有瑞特——咦,瑞特喝醉後,他的話越來越少——從來不這麼嚷嚷咧咧!」

玫蘭妮站起身來;阿爾奇也隨她站起身來。他們聽到那個上尉的尖利的聲音:「這兩人被捕了。」阿爾奇的手緊緊地按在他的手槍柄上。

「別動,」玫蘭妮神態堅決地低聲說。「別動,讓我來處理。」

她的臉上的神情跟那天斯佳麗在塔拉莊園看到玫蘭妮站在最高一磴臺階上,看著那個北佬的屍體的時候顯出的神情一模一樣,當時她手裡拿著的那把沉重的馬刀壓得她的瘦削的手腕子也抬不起來了——一個溫和而靦腆的女人被環境所逼,鼓起勇氣,現出母老虎那樣的謹慎和憤怒。她猛地把門開啟。

「把他帶進來,巴特勒船長,」她用清晰的、咬牙切齒的、惡毒的聲調喊叫。「我想你又把他灌醉了。把他帶進來。」

那個北軍上尉從黑暗、颳風的小路上說:「對不起,韋爾克斯太太,可是你丈夫和艾爾辛先生被捕了。」

「被捕?為什麼?喝醉酒嗎?要是每個亞特蘭大人為了喝醉酒而要被捕的話,那整個北方駐軍都會陸續關進監獄了。好吧,把他帶進來,巴特勒船長——那是說,你自己要是能走的話。」

斯佳麗的腦子動得不快;有短短一會兒,她什麼也沒有弄懂。她知道,不管是瑞特,還是阿希禮,都沒有喝醉;她也知道,玫蘭妮知道他們沒有喝醉。然而,往常那麼溫和而文雅的玫蘭妮卻在這兒,還當著北佬的面,像潑婦似的尖叫著說他們醉得路也走不成。

傳來一陣短短的、含含糊糊的爭論,其中還夾著咒罵,接著不穩定的腳步從臺階上走上來了。門洞子裡出現了阿希禮,臉色煞白,腦袋耷拉著,一頭金髮亂蓬蓬,他的高高的身子從脖子到膝蓋裹在瑞特的黑斗篷裡。休·艾爾辛和瑞特,站得也不大穩,在他左右扶著他。顯而易見,要不是他們幫忙,他就會倒在地板上。在他們身後,站著那個北軍上尉,他的臉上現出既懷疑又覺得有趣的神情,這種混合的表情真有意思。他站在門開著的門洞子裡;他的部下在他的後面好奇地張望;寒風猛吹著這所房子。

斯佳麗感到害怕,困惑,向玫蘭妮瞟了一眼,眼光又落到衰弱的阿希禮身上,然後她有點兒懂了。她差一點沒叫出聲來:「可他不可能是喝醉了!」她硬是把話憋回去。她察覺她在看戲,一場有關人命的危險的戲。她知道,她不是,佩蒂姑媽也不是戲中的角色,可是其他人是;他們在互相提示,像演員們在常常預演的一齣戲裡那樣。她只懂得一部分,可是懂得這些已經足夠使她默不作聲了。

「把他放在椅子上,」玫蘭妮憤怒地嚷著說。「而你,巴特勒船長,馬上離開這屋子!你怎麼敢又把他灌成這副樣子後,在這兒露面!」

那兩個男人把阿希禮小心地安置在一張搖椅上,接著瑞特搖搖晃晃地抓住椅子背,使自己站穩,然後向那個上尉說話,聲音裡帶著痛苦。

「這就是我得到的呱呱叫的感謝,對不對?幫他避免了給警察抓走,把他帶回家,他卻嚷啊、叫啊,還硬是要抓我!」

「而你,休·艾爾辛,我為你感到害臊!你那可憐的媽會怎麼說?喝得爛醉,跟一個——一個巴特勒船長那樣的、北佬喜歡的叛賊一起出去!啊,韋爾克斯先生,你怎麼能做這樣的事情呢?」

「玫荔,我喝得不怎麼醉,」阿希禮咕噥,說罷,身子往前一倒,臉貼在桌子上,雙手捧著腦袋。

「阿爾奇,把他扶進他的臥房,放在床上——跟往常一樣,」玫蘭妮吩咐。「佩蒂姑媽,請去整理床鋪,哇,」她突然哭起來。「啊,他怎麼能這樣呢?他答應過的嘛!」

阿爾奇已經把他的胳膊伸到阿希禮的肩膀下;佩蒂站著,感到害怕和心裡沒數;這時候,那個上尉干預了。

「別碰他。他被捕了。中士!」

那個中士提著步槍,走進房間,瑞特顯然為了要穩住自己的身子,把一隻手放在那個中尉的胳膊上,好不容易才集中眼光。

「湯姆,你幹嗎要逮捕他?他醉得不算厲害嘛。我看到過比他更醉的模樣哩。」

「喝醉酒,去他媽的,那算得了什麼,」那個上尉嚷著說。「他躺在溝裡,我也管不著。我不是警察。他和艾爾辛先生被捕是因為他們今夜共同參加三k黨的一次對貧民區的襲擊。一個黑人和一個白人被殺死了。韋爾克斯先生是頭兒。」

「今夜?」瑞特開始哈哈大笑了。他笑得那麼厲害,終於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腦袋。「不可能是今夜,湯姆,」等他緩過氣來後說。「這兩個人一直跟我在一起——從八點鐘起,他們被認為在開會。」

「跟你在一起,瑞特。可是——」那個上尉的眉頭皺起來了,他拿不準地望著打呼嚕的阿希禮和他的哭哭啼啼的妻子。「可是——你剛才在哪兒?」

「我不願說,」瑞特的那雙機靈的醉眼很快地向玫蘭妮望了一眼。

「你還是說的好!」

「我們到門廊上去,我會告訴你我們剛才在哪兒的。」

「你現在就告訴我。」

「當著太太小姐的面,怎麼好意思說呢。你們這些太太小姐要是走出房間去的話——」

「我不走,」玫蘭妮嚷著說,氣呼呼地用手絹擦眼睛。「我有權利知道。我丈夫剛才在哪兒?」

「在貝爾·沃特林的妓院裡,」瑞特說,顯出害臊的神情。「他剛才在那兒,還有休、弗蘭克·肯尼迪和米德大夫,還有——還有許多人。剛才有一個酒會。盛大的酒會。香檳酒。姑娘們——」

「啊——在貝爾·沃特林那兒?」

玫蘭妮的聲音響起來了,直到強烈的痛苦使她的聲音變得粗嗄,人人都害怕地扭過頭向她看去。她的手緊緊抓住她的胸脯,阿爾奇還來不及拉住她,她已經暈過去了。接著是嚷嚷咧咧,一片混亂,阿爾奇把她扶起來,印第亞趕緊跑到廚房裡去拿水,佩蒂和斯佳麗給她打扇,敲她的手腕子,而休·艾爾辛呢,一遍遍地喊叫:「瞧,這下你稱心啦!瞧,這下你稱心啦!」

「嘿,這下全城都會知道了,」瑞特惡狠狠地說。「我希望你感到滿意了,湯姆。明天,亞特蘭大沒有一個妻子會對她丈夫說話。」

「瑞特,我想不到——」儘管寒風穿過開著的門,吹到那個上尉的背上,他卻在淌汗。「喂!你起誓他們剛才在——呃——在貝爾那兒?」

「見鬼,可不是!」瑞特吼叫。「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話,去問貝爾本人就是。得了,讓我把韋爾克斯太太抱到她的房間去。把她交給我,阿爾奇。可不是,我抱得動她。佩蒂小姐,掌著燈,走在前面。」

他從阿爾奇的胳膊上從容地接過玫蘭妮的軟弱的身軀。

「你扶韋爾克斯先生上床去,阿爾奇。過了今夜,我再也不願看到他,或是碰到他的身子了。」

佩蒂的手哆嗦著,那盞燈對房子的安全是個威脅,但是她總算拿住了,邁著快步走在前面,向黑沉沉的臥房走去。阿爾奇哼了一聲,把一條胳膊伸到阿希禮的胸前,把他扶起來。

「可是——我得逮捕這些人啊!」

瑞特在幽暗的穿堂裡轉過身來。

「那明天早晨逮捕吧。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不可能逃掉的——再說,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在妓院裡喝醉酒是犯法的。老天爺啊,湯姆,有五十個證人證明他們剛才在貝爾那兒。」

「總是有五十個證人證明一個南方佬在一個他壓根兒沒去過的地方,」那個上尉憋著一肚子氣說。「你跟我走,艾爾辛先生。有人起誓作保,我就假釋韋爾克斯先生——」

「我是韋爾克斯先生的妹妹。我保證他到案,」印第亞冷冷地說。「好了,請你走吧,行不行?這一夜你惹的麻煩也夠多了。」

「我萬分抱歉。」那個上尉尷尬地鞠躬。「我只是希望他們能證明他們是在——呃——沃特林小姐——沃特林太太那兒。請你告訴你哥哥,他明天早晨一定要向憲兵司令報到,接受訊問,好不?」

印第亞冷冷地鞠躬,把一隻手放在球形門把手上,不出聲地表示他走得越快越好。那個中尉和中士退出去;休·艾爾辛跟他們一起離開;她隨即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她甚至不向斯佳麗望一眼,迅速走到各個視窗去拉下遮光簾。斯佳麗的膝蓋直打哆嗦,她抓住剛才阿希禮坐過的那張椅子,穩住她自己的身子。她向下看,看到椅背墊上有一個黑糊糊的潮溼的漬子,比她的手大。她感到迷惑,用手摸了一下,她嚇壞了,她的手掌上顯出一抹溼糊糊的紅色黏液。

「印第亞,」她低聲說,「印第亞,阿希禮——他受傷了。」

「你這蠢貨!你以為他真的喝醉了?」

印第亞啪地拉下最後一道遮光簾,開始一溜煙似的向臥房跑去;斯佳麗緊緊地跟在她後面,她的心跳到了喉嚨口。瑞特的高大的身子擋住了門口,但斯佳麗從他肩膀上看到阿希禮躺在床上,臉色煞白,一動不動。玫蘭妮剛才還暈過去了,這會兒卻動作麻利得異乎尋常,正在用繡花剪刀剪開他那件泡滿了血的襯衫。阿爾奇把燈光低低地照在床上,這樣好亮一點兒;他的一隻盡是骨節的手指頭按在阿希禮的手腕上。

「他死了嗎?」兩個姑娘一起嚷著問。

「沒有,只是暈了過去,因為失血過多。子彈打穿了他的肩膀,」瑞特說。

「你幹嗎把他帶到這兒來,你這蠢貨?」印第亞喊道。「讓我走到他那兒去。讓我走過去。你幹嗎把他帶到這兒來被逮捕呢?」

「他剛才已經太衰弱,不可能上外地去了。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帶他去,韋爾克斯小姐。再說——難道你要他像湯尼·方丹那樣當逃犯嗎?難道你要你的十幾個鄰居住在得克薩斯州,頂著假名度過餘生嗎?有個機會使他們都逃掉罪名,要是貝爾——」

「讓我走過去!」

「不行,韋爾克斯小姐。你還有活兒要幹哩。你一定要去請個大夫——米德大夫不行。他牽連在這場亂子中,眼下很可能在向北軍辯解哩。另外去請個大夫。你獨自個兒在夜晚出去害怕嗎?」

「不怕,」印第亞說,她的灰眼睛閃閃發亮。「我不怕。」她一把抓起掛在穿堂裡一個鉤子上的玫蘭妮的那件帶兜帽的斗篷。「我去找老迪安大夫。」她努力強制自己平靜下來,她的聲音裡也就沒有興奮的調子了。「我管你叫過奸細和蠢貨,請原諒。我以前不瞭解。我非常感激你為阿希禮乾的事情——可是我仍然瞧不起你。」

「我欣賞坦率——我為你的坦率表示感謝。」瑞特鞠了一個躬,嘴唇向下一扭,擠出一個有趣的微笑。「好吧,趕快去吧,要走小路。你回來的時候,要是看到附近有士兵的行跡的話,別走進這所房子。」

印第亞心情痛苦地又很快向阿希禮瞟了一眼,裹上斗篷,利索地穿過穿堂,走到後門口,然後靜悄悄地跨出門,走進黑夜。

斯佳麗睜大了眼,從瑞特的肩膀上注意看著;她看到阿希禮的眼睛睜開了,心又怦怦地跳起來了。玫蘭妮從臉盆架上搶過一條摺疊的毛巾,緊緊地按住他的流血的肩膀;他對著她的臉軟弱地、叫人放心地微笑了。斯佳麗感到瑞特的尖銳的、刺透人心的眼光盯著她在看,知道她臉上的表情明顯地洩露了她的心情,但是她不在乎。阿希禮在流血,也許要死了,而她這個愛他的人害得他的肩膀給子彈穿了個窟窿眼。她要跑到床旁,彎下身去,把他緊緊摟住,可是她的膝蓋直打哆嗦,所以她沒法走進房間。她一隻手捂住嘴,盯著看玫蘭妮又拿起另一條毛巾按住他的肩膀,按得那麼重,好像她能把他的鮮血重新壓進他的身子似的。但是毛巾好像被魔法染紅了。

一個人怎麼流了這麼許多血還活著呢?可是,感謝上帝,嘴唇上還沒有血泡——啊,對那些血泡,死亡的預兆,她從桃樹溪戰鬥起就知道得很清楚了,那一天真可怕,受傷的人都死在佩蒂姑媽的草坪上,嘴上都是血。

「打起精神,」瑞特說,他的聲音裡有冷酷而稍微帶著嘲笑的意味。「他死不了的。喂,去為韋爾克斯太太掌燈,把燈拿住。我需要阿爾奇去辦事。」

阿爾奇隔著燈看瑞特。

「我不聽從你的命令,」他簡短地說,把嘴裡的嚼葉挪到另一面臉頰後面。

「你按照他說的去辦,」玫蘭妮嚴肅地說,「趕快去辦。凡是瑞特船長說的,你件件都要照辦。斯佳麗,接過燈。」

斯佳麗走上前來,接過那盞燈,兩隻手拿著,免得掉下來。阿希禮的眼睛又閉上了。他的赤露著的胸膛緩慢地隆起,很快地下陷;鮮紅的血從玫蘭妮的小小的、激動得發狂似的手指頭中間滲出來。她模模糊糊地聽到阿爾奇一瘸一拐地穿過房間,走到瑞特面前,接著聽到瑞特在急促地低聲說話。她的心思都在阿希禮身上,所以只聽到瑞特壓低了聲音的說話的開頭部分:「騎我的馬去……拴在外面……拼命地騎。」

阿爾奇嘟嘟囔囔地在問什麼;斯佳麗聽到瑞特回答:「老沙利文的莊園。你會找到塞在那個煙囪裡的長袍。都燒掉。」

「嗯,」阿爾奇哼了一聲。

「有兩個——人在地窖裡。盡力把他們弄到馬背上,把他們送到貝爾家後面的那片空地上——就是在她那所房子和鐵路中間的那一片。千萬要小心。萬一有哪一個看到你的話,你跟我們其餘的人一樣也要被絞死。把他們放在那片空地上,把手槍放在他們附近——手裡。給你——把我的手槍拿去。」

斯佳麗從房間的一頭望過去,看到瑞特把手伸到他的夜禮服下面去,掏出兩把左輪手槍;阿爾奇接過手槍,插在他的腰帶上。

「每把手槍開一槍。得佈置得像一場明顯的槍殺案。你懂嗎?」

阿爾奇點點頭,好像他完全懂得似的,接著他那隻冷冰冰的獨眼中不甘心地閃出尊敬的光芒。但斯佳麗一點也不懂。剛過去的半個鐘頭簡直像一場夢魘,她覺得沒一件事情再是明白和清楚的。然而,看來好像瑞特完全掌握著這個叫人摸不著頭緒的局面,這是個小小的安慰。

阿爾奇轉身要走了,接著猛地轉過身來,他的那隻獨眼帶著詢問的神情盯著瑞特的臉看。

「他?」

「對。」

阿爾奇哼了一聲,向地板上吐了口唾沫。

「真糟糕,」他一邊說,一邊一瘸一拐地從穿堂裡走到後門口。

最後那場低聲對話中有些什麼在斯佳麗的心中引起了新的恐懼和懷疑,像一股不斷往上冒泡的冰涼的湧泉。等那股湧泉一衝出來——

她嚷著說:「弗蘭克在哪兒?」

瑞特迅速地穿過房間,來到床前,他那個高大的身子像只貓那樣轉來轉去,毫無聲息。

「一切都幹得挺及時,」他說,短短一笑,「拿穩燈,斯佳麗。你不見得要燒掉韋爾克斯先生吧。玫荔小姐——」

玫蘭妮抬起頭來看,好像是個等待命令的好士兵;局面是那麼緊張,她壓根兒沒有想到這是瑞特第一回用她的名字的愛稱在稱呼她,那個愛稱只有親戚和老朋友才用。

「我請你原諒,我的意思是說,韋爾克斯太太……」

「啊,巴特勒船長,別請我原諒!你要是管我叫‘玫荔’而不加上小姐的話,我將感到光榮!我覺得你好像是我的——親哥哥,或者說——或者說堂哥哥。你的心是多麼好,人又多麼聰明!我該怎麼感謝你才好啊?」

「謝謝你,」瑞特說;有那麼一剎那,看來他幾乎有點窘。「我哪兒敢這麼放肆,可是玫荔小姐,」他的聲音裡帶著抱歉的調子,「對不起,我不得不說韋爾克斯先生剛才是在貝爾·沃特林的房子裡。對不起,我把他和其他人牽連在這樣一個——一個——可是我從這兒騎馬出發的時候,我不得不匆匆地考慮,這是我想出的唯一計劃。我知道我的話是會被接受的,因為我在北方軍官中有那麼許多朋友。他們幾乎把我當作他們的自己人,使我的名聲受到懷疑,因為他們知道,我在這個城裡的人們中間——我們不妨說是‘不受歡迎’吧?——你瞧,今天黃昏早些時候,我是在貝爾的酒吧裡打撲克。有十幾個北佬可以證明這是事實。而貝爾和別的姑娘們會爭得臉紅耳赤地撒謊,說韋爾克斯先生和其他人——整個黃昏都在樓上。北佬會相信她們的話的。北佬就是那麼怪。他們想不到幹——那一行的女人也可能有強烈的忠誠,或者說愛國心的。北佬不會相信亞特蘭大的一位無比正派的女人的話,那些今夜應該在開會的男人在哪兒,可是他們卻會相信那些——以賣笑為生的姑娘的話。我想靠了一個叛賊和十幾個以賣笑為生的姑娘的保證,我們也許可能使那些人不至於判罪。」

他說到最後那些話的時候,臉上流露出齜牙咧嘴的譏嘲的微笑,可是玫蘭妮抬起頭來看著他,臉上充滿了感激的神情,他的譏笑收斂起來了。

「巴特勒船長,你真機靈!哪怕你說今晚他們去過地獄,我也不在乎,只要能救他們!因為我知道,每一個有關的人也知道,我丈夫從來不到那麼可怕的地方去!」

「這個——」瑞特尷尬地說,「事實上,他今夜去過貝爾那兒。」

玫蘭妮冷冷地挺直身子。

「你再怎麼也沒法讓我相信這樣的謊話!」

「對不起,玫荔小姐!聽我說!今夜,我趕到老沙利文那兒的時候,發現韋爾克斯先生受了傷,跟他在一起的有休·艾爾辛、米德大夫和梅里韋瑟老頭兒——」

「那位老先生不可能!」斯佳麗嚷著說。

「男人不會因為年老而不幹蠢事的。還有你的亨利伯伯——」

「啊,天啊!」佩蒂姑媽嚷出聲來。

「跟部隊發生接觸以後,其他人分散了;這夥沒有打散的人已經來到沙利文的莊園,把長袍藏在煙囪裡,察看韋爾克斯先生受的傷到底有多重。要不是他受了傷,他們——他們大夥兒——這會兒早已直奔得克薩斯州而去了,可是他沒法騎著馬趕那麼遠的路,而他們又不願撇下他。必須證明他們是在別的地方,而不是在他們逗留過的那個地方,所以我把他們從小路帶到貝爾·沃特林那兒。」

「啊,我明白了。請原諒我的失禮,巴特勒船長。我明白了必須把他們帶到那兒去的原因,可是——啊,巴特勒船長,他們走進去免不了會給人們看到的啊!」

「沒有人看到我們,我們走的是那扇朝鐵路的、不讓人知道的後門。門一直是黑沉沉,上著鎖的。」

「那怎麼——」

「我有個鑰匙,」瑞特簡短地說,他的眼光平靜地同玫蘭妮的相遇。

玫蘭妮被這話裡的意思震動得心神不安,笨拙地繫著繃帶,結果繃帶完全從傷口上滑下來了。

「我不是有意打聽——」她用含含糊糊的聲音說,她那張白臉漲得通紅,她急忙把毛巾重新按在傷口上。

「我真抱歉,不得不跟一位太太談這種事情。」

「那麼,是真的嘍,」斯佳麗帶著奇怪的痛苦想。「那麼,他確實跟那個壞女人沃特林同居嘍!他確實是她的房東!」

「我見到了貝爾,把一切跟她講清楚。我們給了她一張今夜出去的人的名單;她和她的那些姑娘會作證,他們今夜都在她那個地方。接著,為了使我們的離開更惹人注意,她叫來兩個在她那兒維持秩序的保鏢,把我們拉下樓來,一邊扭打,經過酒吧,推到街上,就像對付那些攪亂那個地方的鬧事的醉漢那樣。」

他一邊回憶,一邊齜牙咧嘴地笑了。「米德大夫扮演的醉漢不怎麼像。甚至在那樣的地方,他都覺得扮醉漢有損尊嚴。可是你的亨利伯伯和梅里韋瑟老頭兒倒演得呱呱叫。他們不幹演戲這一行,舞臺上可少了兩個偉大的演員哩。看來他們好像對這件事兒還感到挺有趣。由於梅里韋瑟先生熱心地扮演他的角色,我怕亨利伯伯的一隻眼圈給打得發紫了。他——」

後門砰的一聲開啟;印第亞進來了,後面跟著老迪安大夫,他的長長的白頭髮亂蓬蓬,他的破舊的皮袋鼓出在他的斗篷底下。他略略點點頭,但是沒有跟在場的人說話,很快地揭掉阿希禮的肩膀上的繃帶。

「部位太高,不可能傷著肺,」他說。「要是他的鎖骨沒有打碎的話,那就不嚴重。給我多拿些毛巾來,太太小姐們,還有棉花,你們要是有的話,還要白蘭地。」

瑞特從斯佳麗的手中接過燈,擺在桌子上。玫蘭妮和印第亞聽從大夫的吩咐,動作麻利地跑來跑去。

「你在這兒什麼也幹不成。到客廳裡壁爐旁去吧。」他挽著她的胳膊,把她扶出房間。他的手和聲音都現出一種他以前沒有的溫柔的情意。「你這一天真夠嗆,對不對?」

她讓自己被扶到前房;儘管她站在壁爐前的小地毯上,人卻開始在打哆嗦了。她胸中那股懷疑的湧泉這會兒冒的氣泡越來越大了。已經不止是懷疑。幾乎是確實無疑的事情了,可怕的確實無疑的事情。她抬起頭,盯著瑞特的紋絲不動的臉看;有一剎那,她說不出話來。接著:

「弗蘭克剛才——在貝爾·沃特林那兒嗎?」

「沒有。」

瑞特的聲音生硬了。

「阿爾奇把他送到貝爾家附近的空地上去了。他死了。腦袋上給打了個窟窿眼。」

《悲慘世界》的法語發音和英語中「李的悲慘的部下」的發音相似。

《悲慘世界》中的主人公。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