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鞭打這些人嗎?」
「我說,肯尼迪太太,對不起,誰在管這個廠?你交給我負責,吩咐我經管。你說過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幹。你沒有什麼對我抱怨的理由吧,對不對?我不是比艾爾辛先生為你多采了一倍木材嗎?」
「是的,確實是這樣,」斯佳麗說,可是她打了個冷戰,好像一個蠢女人走過她的墳墓似的。
這個蓋著難看的棚屋的伐木區有一種陰森森的氣氛,有一種休·艾爾辛在管的時候所沒有的氣氛。有一種使她心裡發涼的荒涼、隔離的氣氛。這些囚犯同一切都隔絕了,全憑約翰尼·加勒吉爾擺佈。他要是樂意鞭打他們,或是用別的辦法虐待他們的話,她也許永遠不會知道。囚犯們不敢向她訴苦,只怕她走後會受到更重的懲罰。
「這些人看來很瘦。你給他們足夠吃的嗎?天知道,我在他們的伙食上花了足夠的錢,好讓他們吃得跟閹豬一樣胖。上個月,單單面粉和豬肉就花掉了三十元。你給他們吃什麼晚飯?」
她走到那間作廚房的棚屋前,一個黑白混血的胖女人探出身子,站在一個鐵鏽的舊爐子前,她看到斯佳麗的時候,稍微彎了彎膝蓋,行了個禮,然後繼續攪鍋里正在滾的煮豇豆。斯佳麗知道約翰尼·加勒吉爾跟她同居,但是認為最好還是隻當不知道這事情。她看到除了豇豆和一盤玉米餅以外,沒有準備別的飯菜。
「你沒有別的東西給他們吃了嗎?」
「沒有了,太太。」
「你沒有在這鍋豇豆裡放一些鹹肋肉嗎?」
「沒有,太太。」
「豇豆裡沒有煮鹹肉?可是豇豆裡不放鹹肉不行。他們吃了沒有力氣。幹嗎不放鹹肉?」
「約翰尼先生說放鹹肉沒有用。」
「你要放鹹肉。你把供應的食品放在哪兒?」
那個混血的女人帶著害怕的神情轉動著眼睛,向那個作食品貯藏室用的小間望去。斯佳麗砰的一聲把門開啟。小間的地板上擺著一桶已經開了蓋的玉米粉,還有一小袋麵粉、一磅咖啡、一點糖、一加侖壺高粱糖漿和兩個火腿。架上有一條火腿是新近煮熟的,只切掉了一兩塊。斯佳麗氣壞了,向約翰尼·加勒吉爾猛地轉過身去,正迎上他盯著她看的冰冷的、憤怒的眼光。
「我上星期送來的五袋白麵在哪兒?還有那袋糖和咖啡呢?我還送來過五個火腿、十磅鹹肉和天知道有多少紅薯和白土豆。說呀,東西在哪兒?哪怕你一天給這些人吃五餐,一星期內也用不完這麼許多啊。你把它們給賣了!這就是你乾的好事,你這個賊!把我供應的食品給賣了,把錢放進你自己的兜裡,給這些人吃幹豆子和玉米餅。怪不得他們變得這麼瘦。滾開。」
她怒氣衝衝地從他身旁走過,來到門洞子裡。
「喂,你,那邊的那個人——對,就是你!上這兒來!」
那個人站起身來,笨拙地向她走來,腳鐐發出噹啷噹啷的響聲。她看到他赤著的腳踝子被鐵鐐擦傷,紅腫著,弄得皮開肉綻的。
「你最近一回是什麼時候吃的火腿?」
那個人看著地面。
「儘管大膽地說!」
那個人站著,仍然默不作聲。最後,他抬起眼,流露出懇求的神情看著斯佳麗的臉,然後眼光又向下了。
「不敢說,呃?好吧,走進食品貯藏室去,把那個火腿從架上拿下來。麗貝卡,把你的刀給他。把火腿拿去給那些人,把它給分了。麗貝卡,給那些人做些軟餅和咖啡。多加些高粱糖漿。馬上動手,這樣我才能親眼看到你是幹了。」
「那是約翰尼先生私人的麵粉和咖啡,」麗貝卡害怕地咕噥。
「約翰尼先生的,見鬼!我想那也是他私人的火腿吧。你照我說的做。快。約翰尼·加勒吉爾,跟我一起到外面馬車旁去。」
她大模大樣地走過木材堆得亂糟糟的場地,登上輕便馬車,看著那些人扯下一塊塊火腿,不要命似的塞進嘴去,覺得出了一口惡氣,心裡滿意了。他們那副急相,好像他們的火腿隨時會被取走似的。
「你是個少見的惡棍!」她衝著約翰尼喊叫,他站在車輪旁,帽子推在耷拉著的腦袋後面。「你得把我供應的食品錢交還我。將來,我一天天把食品給你,而不是按月定購。那樣,你就不能欺騙我了。」
「將來,我不會待在這兒了,」約翰尼·加勒吉爾說。
「你的意思是說,你要不幹了!」
有那麼一剎那,斯佳麗的話都已經到了她發燙的舌尖上了:「走吧,那才好哩!」可是經過冷靜而慎重的考慮,她的話沒有出口。約翰尼要是不幹的話,她怎麼辦呢?他交的木材比休交的多一倍。眼下,她正好接了一大筆定貨,是她接到過的定貨中數目最大的一筆,而且交貨的日期很緊。她得把那批木材運到亞特蘭大去。要是約翰尼不幹的話,她去找誰經營這個鋸木廠呢?
「是的,我不幹了。你是把這兒交給我全面負責的,你跟我說過,你對我的要求是我儘可能地多出木材。你當時並沒有跟我說怎樣管理事務,我現在也不打算讓你來限制我。我怎樣出木材用不著你管。你沒法抱怨我不按照協議辦事。我為你賺了錢,我掙到了工資——另外順手撈一點兒我能撈到的外快。可是你到這兒來,插上一手,提出種種問題,當著那些人的面破壞我的威信。以後,你怎麼還能指望我維持紀律呢?即使那些人偶爾挨一下揍,那又怎麼樣呢?下賤的懶骨頭應該受到更重的懲罰。即使他們的營養不怎麼好,伙食的味道也比較差,那又怎樣呢?他們不配吃得更好。要麼你管你的事情,讓我管我的事情,要麼我今夜就走。」
他那張冷酷的小臉比任何時候神情更強硬。斯佳麗感到猶豫不決。他要是今夜就走的話,她怎麼辦呢?她不能通宵待在這兒,看管囚犯呀!
她的眼睛流露出了左右為難的神情,約翰尼的表情頓時微妙地變化了,他臉上的冷酷的神情有所緩和。他說話的時候,聲調變得從容悅耳了。
「時間已經晚了,肯尼迪太太,你還是回去的好。我們不會為了這麼一丁點兒小事情鬧翻的吧,對不對?你在我下個月的工資里扣掉十塊錢,我們的賬就算結清了。」
斯佳麗不情願地望著那夥可憐巴巴地在啃火腿的人,還想到那個躺在透風的棚屋裡的病人。她應該把約翰尼·加勒吉爾攆走。他是個賊和人面獸心的東西。沒有人揭發,她不在場的時候,他是怎麼對付那些囚犯的。但是,從另一方面說,他精明強幹,天知道,她需要一個精明強幹的人。得了,她眼下不能跟他分手。他在為她賺錢。她只要保證讓那些囚犯吃上像樣的伙食就行了。
「我要從你的工資中扣掉二十塊,」她沒好聲氣地說,「明天早晨我會再來討論這件事情的。」
她拿起韁繩。但是她知道不會再討論了。她知道這件事情到此結束了;她知道約翰尼也知道。
她趕著馬車向那條小路駛去,那條小路通往到迪凱特去的大路;一路上,她的良心跟她愛錢的慾望在鬥爭。她知道她沒有權利讓那幾個人的性命聽憑那個狠心的小個子男人擺佈。他要是把其中一個人整治死了的話,她將跟他一樣有罪,因為她在知道他的種種野蠻的行為後,繼續交給他負責。可是,另一方面——對了,另一方面,人不該為非作歹,變成囚犯嘛。他們要是犯了法,被逮住了的話,那他們就應該由人擺佈了。這個想法多少使她的良心得到安慰,但是一路上,那些囚犯的沒精打采的瘦臉一直在她的腦子裡出現。
「啊,我以後再想他們的事兒吧,」她作出了決定,然後把念頭轉到木材上去,把別的事情都拋在腦後。
她來到貧民區上面大路拐彎的地方,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她周圍的樹林是昏暗的。太陽落下去以後,透骨的寒冷籠罩著這個暮色蒼茫的世界,冷風颳過昏暗的樹林,光禿禿的樹枝啪啪作響,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她從來沒有獨自個兒這麼晚在戶外,她感到不自在,希望回家了。
到處看不到大個兒山姆;她勒住韁繩等他,因為他不在場而感到擔心,只怕北佬也許已經把他逮住了。後來,她聽到從那片居住地的小路上有腳步聲傳來,不由得寬慰地舒了一口氣。她一定要為山姆讓她等候而把他狠狠地罵一頓。
可是來到大路拐彎處的不是山姆。
是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大個兒白人和一個矮胖的黑人,那個黑人的胸脯和肩膀都像大猩猩。她趕快用韁繩在馬背上抽了一下,接著緊緊握住手槍。那匹馬開始小跑,但是突然驚得往後倒退,原來那個白人猛地舉起一隻手來。
「太太,」他說,「你能給我二毛五分錢嗎?我實在餓了。」
「滾開,」她回答,儘可能使自己的聲音平穩。「我一個子兒也沒有。駕。」
那個男人的手突然飛快地抓住馬籠頭。
「抓住她!」他向那個黑人喊叫。「她的錢也許放在胸口!」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對斯佳麗來說,是一場夢魘,而且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得那麼快。她迅速舉起手槍,某種本能告訴她,不要向那個白人開槍,因為怕打中馬。那個黑人衝到馬車旁來了,他那張黑臉上五官扭曲,齜牙咧嘴地現出嘲弄的笑意,她向他近距離平射。到底她有沒有打中他,她始終不知道,但是接下來她的手腕被緊緊抓住,差一點沒被扭斷,手槍被搶走了。那個黑人就在她身旁,隔開得那麼近,他使勁把她拉到馬車一邊的時候,她能聞到他身上的臭味。她用那隻沒被抓住的手瘋狂地搏鬥,抓他的臉,接著她感到他那隻大手掐住了她的喉嚨,緊跟著嘩啦一聲,她的緊身上衣從脖頸裂到腰部。然後那隻黑手在她的乳房中間亂摸,她產生一種從來沒有經受過的恐怖和厭惡的感覺,像個瘋女人似的尖叫。
「堵住她的嘴!把她拉出來!」那個白人嚷著說,那隻黑手從斯佳麗的臉上摸到嘴上。她不顧死活地狠狠地咬,接著又尖叫。透過她的尖叫聲她聽到那個白人在咒罵,發覺在那條昏暗的路上又來了一個人。堵在她嘴上的那隻黑手移開了。大個兒山姆向那個黑人撲過來的時候,他跳開了。
「快跑,斯佳麗小姐!」山姆一邊大叫,一邊跟那個黑人扭打。斯佳麗渾身顫抖,尖聲喊叫,抓起韁繩和馬鞭,都打在馬身上。馬猛地一跳,出發了。她感到車輪碾過一件柔軟的東西,一件妨礙輪子前進的東西。是那個白人,他躺在山姆把他揍倒的地方。
她幾乎被恐怖嚇瘋了,一次又一次地鞭打著那匹馬,馬飛快地跑著,使馬車搖晃和顛簸。她在恐怖中意識到背後有奔跑的聲音,尖叫著吆喝馬跑得更快。要是那個猩猩似的黑人再趕上她的話,甚至不等他的手碰到她的身子,她就會沒命。
她背後傳來大聲喊叫:「斯佳麗小姐!停車!」
她沒有放鬆韁繩,哆哆嗦嗦地回頭看,只見大個兒山姆在她後面的大路上跑來,兩條腿像運動迅速的活塞那樣揮動。她拉緊馬韁繩,讓他跳上車;他一下子撲進馬車,巨大的身子把她擠到一邊。汗和血從他的臉上淌下來,他喘著粗氣說:
「你受傷了嗎?他們傷害了你嗎?」
她說不出話來,可是他的眼光向她一看,急忙就避開,從他這個舉動中,她才明白她的緊身上衣已經裂到了腰部,她的赤露的胸部和緊身胸衣露在外面。她用哆哆嗦嗦的手把兩片衣襟緊緊地抓在一起,低著頭,開始用嚇壞了的聲音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把韁繩給我,」山姆一邊說,一邊從她的手裡一把搶過韁繩。「馬兒,跑吧!」
鞭子啪啪地響著,受驚了的馬發瘋似的飛跑,差一點沒把馬車翻到溝裡去。
「我希望我已經幹掉了那頭黑狒狒。可是我沒有查清楚就來了,」他喘著粗氣。「不過,他要是傷害了你的話,我就趕回去,一定要他的命。」
「別——別——快趕車,」她抽抽搭搭地哭著。
這是西方人無故打冷戰時的一種迷信說法,有時也說「有人在我墳頭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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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