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瑪麗埃塔街時,樹木比較稀疏,在建築物上空咆哮的燭天火光,把街道和房屋照得比白晝更亮,並且投下觸目驚心的陰影,這些影子狂扭亂舞,像一艘行將沉沒的船上許多破帆在疾風中飄搖。
斯佳麗的牙齒在打架,但她嚇懵了,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她冷得渾身直哆嗦,儘管大火的強熱已經烤得他們的臉上發燙。這是地獄,而她就在其中,倘若她能克服兩腿的顫抖,一定會從車上跳下去,尖聲狂叫著從他們來時走的那條黑咕隆咚的路往回跑,重新躲到佩蒂帕特姑媽的房子裡去。斯佳麗向瑞特捱得更近些,用顫悠的手抓住他的胳臂,兩眼望著他,等他說些定心寬慰的話。在那邪惡的血紅色火光背景映襯下,他黝黑的側影顯得分外清晰,宛如鑄在古錢幣上的頭像,英俊、冷酷、玩世不恭。當斯佳麗碰到他時,他轉過臉來,眼睛射出的光芒跟火光一樣嚇人。在斯佳麗看來,他顯得很興奮,有一股蔑視一切的神氣,似乎眼前這局面為他提供了強烈的刺激,似乎在他們一步步臨近的煉獄裡他將得其所哉。
「聽著,」他說時準備把插在腰帶後面的兩支長筒手槍中的一支拔出來。「要是有人,不管是黑人還是白人,從你坐的那一邊過來想要搶馬,你先朝他開槍再說。不過,看在上帝分上,可別慌了神把這匹寶馬給打死。」
「我——我有槍,」她悄悄地說,同時牢牢握著放在腿上裙幅裡的手槍,其實她深信不疑:一旦死神真的逼到她面前,她肯定嚇得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哪兒還顧得上扣扳機。
「你有槍?你是哪兒弄來的?」
「是查爾斯的。」
「查爾斯?」
「是的,查爾斯——我丈夫的。」
「難道你真的有過丈夫,親愛的?」他低聲說,還呵呵地笑了起來。
他怎麼就不能正經點兒!怎麼不加緊趕路!
「那你認為我的兒子是哪來的?」斯佳麗怒喝一聲。
「哦,除了丈夫,還有別的辦法——」
「請你閉嘴,快點兒趕路,好不好?」
但是,剛快到瑪麗埃塔街,在一座尚未著火的堆疊牆外,巴特勒突然勒住韁繩。
「快!」斯佳麗頭腦裡只有這一個字。快!快!
「有兵!」瑞特說。
一支隊伍,沿著瑪麗埃塔街開來,以行軍的步伐走在兩排燃燒的建築物之間,樣子十分疲憊,扛槍的姿勢七扭八歪的,他們搭拉著腦袋,沒有力氣加速通過火場,也顧不得燒著的木頭從左右兩旁譁喇喇塌下來,顧不得四周濃煙滾滾。他們個個衣衫襤褸,也分不出誰是官、誰是兵,只有個別人的破帽簷向上翻起,用一枚「c.s.a.」的花環狀帽徽扣住。好多人光著腳,有幾個還用稀髒的繃帶纏著腦袋或手臂。他們經過時既不向左邊看,也不朝右邊望,不聲不響,要是沒有那沉重的腳步聲,他們完全可以被當作一群幽靈。
「仔細瞧瞧吧,」斯佳麗耳畔響起瑞特嘲諷的聲音,「將來可以告訴你的孫兒、曾孫,說你當年看見過光榮的義師後衛如何撤退。」
驟然間,斯佳麗痛恨瑞特·巴特勒這個人,這種強烈的憎恨一時竟壓倒了她的恐懼,使恐懼顯得卑下渺小。她知道,她的安全以及車廂後部其他人的安全,都繫於瑞特一人,儘管如此,她還是恨瑞特不該挖苦這些軍容不整的隊伍。她想到了已經陣亡的查爾斯和可能陣亡的阿希禮,想到所有那些正在荒冢淺墳裡化為朽骨的英武青年,然而她忘了自己有一回也曾在心中罵他們是膿包。她說不出話來,但她橫眉逼視瑞特的那一雙眼睛卻射出仇恨和憎惡的兇光。
最後幾名士兵也快走完了,一名殿後的小個兒讓槍托在地上拖著,只見他身子一晃,停下來,望著別人的背影。大概實在太累了,他骯髒的臉上毫無表情,簡直像個夢遊者。他的個兒小得跟斯佳麗相仿,所以步槍差不多與他一般高,一張滿是塵垢的臉還沒有鬍子。斯佳麗頭腦裡閃過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他頂多十六歲,大概是一名自衛隊員,或者是從家裡逃跑的中學生。
就在斯佳麗看著的當口,那少年的兩條腿慢慢地彎下來,然後他倒在塵埃地。從前面隊伍的末尾一排閃出兩個人來,他們一聲不吭地往回走到少年跟前。其中一個又高又瘦,長長的黑鬚一直垂到腰間,他默默地把自己的和少年的槍交給另一個人。然後,他俯下身去把少年舉起來扛到自己肩上,其動作之輕鬆熟練簡直像在變戲法。他不慌不忙地跟在撤退的行列後面走去,承受重量的肩背稍稍弓起,而那個虛弱的少年卻像遭大人耍弄的小孩給激怒了,拼命叫喊:「放我下來,你這該死的!放我下來!我能走!」
大鬍子什麼也沒說,徑自不緊不慢地走,不久便在馬路拐彎處後面從視野裡消失。
瑞特放鬆手裡的韁繩,靜坐不動,望著士兵們去遠,他那黝黑的臉上有一種奇特的不悅之色。突然,近處響起木頭塌落的折裂聲,斯佳麗看見一條細長的火舌冒穿了堆疊的屋頂,而他們的馬車就停在堆疊牆外的陰影中。緊接著,大大小小的火焰,在他們上空如旌旗招展歡慶勝利。濃煙直往她的鼻子眼兒裡鑽,韋德和普莉西給嗆得咳起嗽來。那嬰兒則輕輕打著噴嚏。
「哦,天哪!瑞特,你發什麼呆呀?快走!快!」
瑞特並不答話,只用樹枝在馬背上狠狠抽了一下,抽得那畜生向前直蹦出去,竭盡全速拉著車連簸帶晃地開始穿越瑪麗埃塔街。在他們前面,通鐵路線的狹窄短街兩旁房屋都在燃燒,形成一條火的隧道。他們的車就向這隧道中間衝了進去。比十二個太陽更亮的強光使他們睜不開眼睛,灼熱的高溫幾乎要把他們的皮膚烤焦,轟隆隆、譁喇喇的巨大聲浪震得他們的耳朵生疼。他們在這火海中間忍受熬煎的一會兒工夫,好像長得永無終止似的,此後,他們一下子又進入一片幽暗。
當馬車沿街狂奔並且劇烈顛晃著越過鐵軌的時候,瑞特一直機械地揮舞著代替鞭子的樹枝。他面部的表情呆滯,心不在焉,彷彿忘記了身在何處。他寬闊的肩膀向前傾斜,下巴頦兒往外突出,似乎他頭腦裡的思緒並不愉快。在大火的強熱輻射下,汗水從他的腦門和兩頰涔涔直淌,但他卻不去擦。
馬車走進一條小街,又折入另一條,就這樣從一條狹街到另一條陋巷繞過來轉過去,直至斯佳麗完全迷失了方向,而烈火的吼聲也遠遠地消逝在他們後面。瑞特依舊不開口。他只是疾徐有節地抽打著馬背。天上的紅光這時正漸漸消退,道路卻變得漆黑漆黑的,十分嚇人,斯佳麗盼著能聽到他說話,說什麼都可以,哪怕是冷嘲熱諷、尖酸刻薄的話也行。可他就是不開口。
他開口也罷,不開口也罷,斯佳麗反正得感謝上蒼,因為跟他在一起終究是一大安慰。旁邊有一個男子漢真好,可以緊靠在他身上,感覺到他臂上硬邦邦的肌肉,知道在自己與種種無以名之的恐怖之間隔著他這麼個人,即便他光是坐在那裡發愣,也是好的。
「哦,瑞特,」斯佳麗緊握他的胳臂,輕輕說道,「要是沒有你,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你沒有入伍,我實在太高興了!」
巴特勒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這一看竟使斯佳麗放開他的胳臂,朝後一縮。這會兒他的眼神里並沒有嘲意,而是赤裸裸的惱怒以及某種近乎茫然的表情。他把嘴一撇,又扭過頭去。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隨著馬車顛簸前進,一語不發,只有新生兒的嚶嚶哭泣和普莉西抽鼻子的唏噓之聲打破寂靜。當斯佳麗再也耐不住這抽抽搭搭的聲音時,便轉過身去狠狠地擰她,把普莉西擰得沒命地叫起來,接著便噤若寒蟬。
後來,瑞特終於趕著馬向右拐彎,過了一會兒,他們的車上了一條比較寬闊,也比較平坦的路。房屋模糊的輪廓間距越來越大,道旁的樹木連綿不斷,隱約組成兩堵林牆。
「現在我們已經出了城,」瑞特勒住韁繩簡短地說,「這就是通往馬虎村的大路。」
「快走!別停下!」
「該讓牲口喘口氣了。」然後,他轉向斯佳麗,一字一頓慢慢地問:「斯佳麗,你是不是仍拿定主意要幹這喪失理智的蠢事?」
「什麼事?」
「你是不是仍舊想要闖回塔拉莊園去?這是自殺。在你和塔拉莊園之間隔著史蒂夫·李的騎兵和北佬的軍隊。」
哦,老天爺!她好不容易熬過如此可怕的一天,到了這個時候,難道瑞特准備拔短梯,不送她回家了?
「是的,當然想!當然想回家!求求你,瑞特,快走吧。我看這馬還不算太累。」
「等一等。你不能由這條路前往瓊斯博羅。不能沿著鐵路線走。從馬虎村向南,鐵路線上整天都在交火。你知道有沒有別的路能繞過馬虎村或瓊斯博羅?反正是車過得去的小路就行。」
「哦,有的,」斯佳麗欣慰地急忙應道。「只要能到馬虎村附近,我知道有一條小路從通向瓊斯博羅的大路上岔開,彎彎繞繞有好幾英里。爸和我經常騎馬走這條路。走到底便是麥金託什田莊,那兒離塔拉只有一英里。」
「那好吧。你也許能平安繞過馬虎村。史蒂夫·李將軍整個下午一直在那裡掩護部隊撤離。也許北佬還沒有到那裡。也許你能平安通過,只要史蒂夫·李的人不把你的馬搶去。」
「你是說我——我能通過?」
「對,你。」他的語氣相當生硬。
「可是,瑞特——你——你難道不送我們去了?」
「是的。我在這兒和你們分手。」
斯佳麗茫然四顧,看看後面青灰色的天空,看看兩旁像牢牆一般把他們圍在中間的陰森樹木,看看車廂後部那幾個驚魂未定的人影,最後又看看瑞特。莫非她神經錯亂了?是不是她聽錯了?
現在瑞特咧嘴笑了。朦朧中,斯佳麗依稀看到他的一口白牙,他眼睛裡又閃起慣有的嘲意。
「分手?你打算去哪兒?」
「親愛的小姐,我打算跟部隊一起走。」
斯佳麗吁了一口氣,既感到寬慰,又有些著惱。為什麼他偏偏挑這個時候打哈哈?瑞特去參軍!他常說,那些傻瓜會給一陣鼓聲和鼓動家的幾句豪言壯語招去送命,好讓聰明人發財。可現在,他自己要去入伍!
「哦,你可別這樣嚇我,小心我把你掐死!我們趕路吧!」
「我不是開玩笑,親愛的。我感到很傷心,斯佳麗,你竟把我英勇的捨身精神當做一句戲言。你的愛國心哪裡去了?你對我們光榮偉大的事業的熱愛又到哪裡去了?現在正是機會,你可以對我說:要麼凱歌榮歸,要麼沙場玉碎。不過,你得趕快說,因為我需要時間發表一篇激昂慷慨的演說,然後出發去打仗。」
他那拖著長腔的聲音在斯佳麗聽來分明是放肆的譏笑。瑞特在嘲弄她,而且,不知什麼緣故,斯佳麗覺得他也在嘲弄他自己。他這番話不可能是當真的。很難相信他會那麼輕飄飄地聲稱準備在這黑咕隆咚的路上撇下她不管,連帶著撇下一個也許會死的半道上的產婦、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一個低能的黑丫頭和一個嚇呆了的孩子,讓她——斯佳麗——帶著他們穿過好幾英里的戰場,那裡盡是掉隊計程車兵、北佬、戰火,天知道還會遇上什麼。
很久以前,那時候她才六歲,有一次從樹上掉下來,趴在地上動不了。她至今仍能回憶起在一口氣緩過來以前那片刻間要命的感受。此時,她望著瑞特,和當年的那種感覺如出一轍:氣順不過來,腦袋昏昏沉沉,而且噁心想吐。
「瑞特,你在開玩笑!」
斯佳麗抓住他的胳臂,只覺得驚恐的眼淚撲簌簌灑在自己的手腕子上。瑞特把斯佳麗的手舉到嘴邊輕輕吻了一下。
「你也太自私了點兒,親愛的,難道不是嗎?光考慮你自己的千金貴體,把邦聯的壯烈偉業丟在腦後。你想想,要是我在千鈞一髮的危急關頭出現在我們的軍隊裡,這對他們將是多麼大的鼓舞!」他的語調洋溢著一種不懷好意的柔情。
「哦,瑞特,」她哭了起來,「你怎麼能這樣對我?你為什麼要離開我?」
「為什麼?」他爽朗地笑道。「也許出於潛藏在所有我們南方人身上、可是總會露馬腳的情感衝動。也許……也許因為我感到慚愧。誰也說不準。」
「慚愧?你應當羞死才對!把我們扔在這兒不管,無依無靠、走投無路……」
「親愛的斯佳麗!你怎麼會走投無路呢?任何一個像你這樣自私而又果斷的人絕不會走投無路的。要是你給北佬抓去,倒是他們要靠上帝保佑了。」
他突然從車上跳下去,斯佳麗目瞪口呆地看他繞到車的另一邊——斯佳麗坐的一邊。
「下來!」他命令道。
斯佳麗直愣愣地瞧著他。瑞特不客氣地舉起手臂往她腋下一夾,把她從車上抱下來,放到自己身旁的地上,然後一把抓住她拖著走到離車若干步的地方。斯佳麗感覺到便鞋內滲進了砂土和碎石扎著她的腳掌。寂靜而悶熱的黑夜像一個夢把她緊緊裹住。
「我不想請求你理解或原諒。你能否理解、能否原諒,我都看得一文不值,因為我永遠不會理解、也不會原諒自己乾的這檔子蠢事。我惱恨自己身上居然還殘留著這麼多的堂吉訶德精神。但是,我們美麗的南方現在需要每一條漢子。我們那位勇敢的布朗州長不正是這樣說的嗎?這是題外話。我要打仗去了。」他忽然放聲大笑,笑得那樣響亮、那樣肆無忌憚,在黑暗的樹林裡激盪起陣陣迴響。
「‘若不是榮譽對我更可貴,親愛的,我就不會這樣愛你。’這話正用得上,可不是嗎?比我自己此時此刻所能想到的任何話語更貼切。因為我愛你,斯佳麗,儘管上個月一天晚上我在門廊上說了那樣的話。」
他的拖腔蘊含著愛撫,他的手順著斯佳麗裸露的臂膀向上滑移,那是一雙溫暖而強壯的手。
「我愛你,斯佳麗,因為我們倆有那麼多相似之處,你我都是叛徒,親愛的,都是自私的壞蛋。無論是你還是我,只要自己日子過得太平、舒服,哪怕全世界給砸個稀巴爛,也毫不在乎。」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說著、說著,斯佳麗聽見他的話,但沒有把意思聽進去。她的思想正在費勁地接受一個鐵的事實:瑞特要在這裡把她撇下,由她單槍匹馬去對付北佬。斯佳麗頭腦裡反覆盤旋著一句話:「他要撇下我走了。他要撇下我走了。」但是感情沒有被攪動。
隨後,瑞特的手臂摟住了她的腰和肩膀,斯佳麗感覺到瑞特兩條大腿堅硬的肌肉抵著她的身體,瑞特上衣的扣子嵌入她的胸脯。一股情感的熱浪從心底湧向全身,令她迷惘、驚慌,使她忘了這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形勢怎樣。她覺得自己軟得像個布娃娃,通體溫暖、四肢乏力、身不由己,讓他的兩條胳臂扶著那真叫舒服。
「關於上個月我說的那件事,你不想改變主意嗎?沒有什麼比危險和死亡更能增添刺激的了。獻出你的愛國熱情吧,斯佳麗。好好想一想,你該怎樣送一名戰士帶著甜蜜的記憶走向死亡。」
現在他吻著斯佳麗,他的小鬍子刷得斯佳麗的嘴怪癢的,灼熱的嘴唇從容不迫,彷彿他有整整一宿的時間可以享用。查爾斯可從沒像這樣吻過她。塔爾頓雙胞胎和卡爾弗特兄弟的吻,也從未像這樣使她又熱又冷又哆嗦。瑞特讓她的身體稍稍後仰,驅使嘴唇順著她的脖子往下游動,遊向一件浮雕玉飾釦住她緊身上衣領口的地方。
「寶貝兒,」他低聲說。「寶貝兒。」
斯佳麗看見黑暗中馬車模糊的輪廓,聽到韋德尖細發顫的聲音在叫:
「媽媽!韋德害怕!」
猛然間,冷靜的理智回到了她迷離恍惚的意識中來,她記起了自己一時忘懷的事情,那就是:她也害怕,而瑞特要離開她,扔下她不管,這該死的無賴!最最可惡的是:他居然有這麼一張無與倫比的厚臉皮,站在這兒大道上說下流話侮辱她。想到這裡,不禁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她頓時挺直背脊,身子猛地一扭,從瑞特懷抱裡掙脫出來。
「哦,你這個無賴!」她喊道,一邊在記憶中拼命搜尋,想用更加厲害的字眼罵他,她曾聽到父親傑拉爾德罵林肯先生,罵麥金託什一家,罵犟住不走的騾子,可那些話就是想不起來。「你這個下流東西、膽小鬼、又髒又臭的傢伙!」由於她想不起任何具有足夠殺傷力的名堂來,便掄起胳膊,把剩下的全部力氣一齊使上,扇了他一個嘴巴子。瑞特倒退一步,把手舉到臉上。
「啊,」他鎮定地說,有一會兒工夫兩人就這樣面對面站在黑暗中。斯佳麗聽得見瑞特粗重的呼吸,也聽到她自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好像剛跑了一段急路似的。
「難怪人們這麼說!難怪人人都這麼說!你不是一位君子!」
「我親愛的小妞兒,」他說,「真不夠味兒。」
斯佳麗明白瑞特在取笑她,這個想法在她的火上澆了油。
「滾!快滾!馬上給我滾!我再也不願見到你。但願炮彈直接命中你,把你炸成一百萬塊碎片!但願——」
「不必說下去了。你的基本意思我明白。等我為國捐軀以後,我希望你將多少受到一點兒良心的責備。」
斯佳麗聽到他笑著轉身向馬車那邊走回去。斯佳麗看見他站在車旁,聽到他說話的口氣已變得謙恭有禮,他一向就是這樣跟玫蘭妮說話的。
「韋爾克斯太太!」
車上應答的是普莉西驚慌的聲音。
「上帝啊,巴特勒船長!玫荔小姐在裡頭暈過去了。」
「她沒死吧?還有氣兒沒有?」
「是的,先生,她有氣兒。」
「也許這樣對她反倒好些。她要是神志清醒,我懷疑她是不是受得了這份痛苦。你好好照看她,普莉西。這點兒錢給你。你已經夠傻的了,小心別幹出更傻更蠢的事來。」
「是,先生。謝謝先生。」
「再見,斯佳麗。」
斯佳麗知道他已經轉過身來,此刻正面朝著自己,但她沒有則聲。憎恨堵塞了所有的發音器官。路上的碎石給瑞特踩在腳底下嚓嚓作響,有一會兒工夫黑暗中現出他雙肩寬闊的輪廓,後來就看不見了。斯佳麗還有若干時間可以聽到他的腳步聲,最後連腳步聲也漸漸消失。斯佳麗慢慢地回到車前,兩膝顫抖不已。
他為什麼要走,走進這一片黑暗,走向戰場,去打一場已經輸掉的仗,進入一個瘋狂的世界?喜歡醇酒婦人的瑞特,懂得如何享用精美的食物、柔軟的床鋪、講究的衣料、上等的皮革,他明明討厭南方,嘲笑為南方戰鬥的人都是傻瓜,現在他足登擦得鋥亮的皮靴,自己踏上了苦難的征途,這條路上飢餓、創痛、疲勞、悲傷比比皆是,猶如狼群橫行,嗥聲不絕於耳。而這條道路的盡頭則是死亡。他沒有必要走。他既安全、又富有,滿可以舒舒服服過日子。然而他走了,把她撂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在她和她的家中間還隔著北佬的軍隊。
此刻,她想用來罵瑞特的那些惡毒的詞語,一下子全記起來了,但為時已晚。她把頭靠在彎下的馬脖子上,哭了。
「南部邦聯」的英文縮寫。
十七世紀英國詩人理查·拉夫雷斯(1618—1658)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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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