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頂上枝葉間灑下的燦爛晨光照醒了斯佳麗。她睡著時姿勢彆扭,醒來後四肢發麻,一時想不起自己在什麼地方。太陽射得她睜不開眼睛,身子底下車廂的木板硬邦邦地抵著背脊,腿上沉甸甸地壓著不知什麼東西。她試著撐起上身,發現重物原來是枕在她大腿上睡覺的韋德。玫蘭妮的一雙光腳幾乎碰到她的面孔,普莉西像一隻黑貓蜷縮在車座下面,把嬰兒夾在她自己和韋德之間。
於是,斯佳麗記起了一切。她霍地坐起來,匆匆四顧張望。謝天謝地,周圍看不見北佬!馬車隱蔽的地方夜裡沒被發現。此刻,一切又在她頭腦裡重現。自從瑞特的腳步聲去遠以後,那段行程簡直像一場惡夢:長夜漫漫,漆黑的路上佈滿轍槽和大石塊,車身一路顛晃,還幾次滑進兩旁的深溝,她和普莉西兩個人在恐懼的驅策下發瘋似的拼命把輪子從溝里拉起來。有好幾回,當她聽到有士兵臨近時,不知道是友是敵,總是急忙趕著那匹犟馬把車拉到田地或樹林裡去暫避,還一直提心吊膽,生怕有誰咳一聲嗽,打個噴嚏或者韋德打一個嗝兒,就可能暴露他們的蹤跡,被行軍的隊伍發覺。現在回想起來,斯佳麗仍會不寒而慄。
哦,那條漆黑的路啊!路上走過計程車兵都像鬼魂,誰也不說話,只有靴子踩在鬆軟的泥土上沉悶的腳步聲、馬籠頭輕微的咔嗒聲以及皮帶繃緊的吱嘎聲。哦,那短短的一瞬間回想起來心中猶有餘悸:馬累壞了不肯再走,而騎兵和輕炮兵正在黑暗中陸續經過斯佳麗他們屏息停著的地方,相距僅在咫尺之間,近得她伸出手去幾乎可以觸及他們,近得她甚至能聞到士兵身上的汗臭!
當他們終於捱到馬虎村附近時,只見前面零零落落點著幾堆篝火,那是史蒂夫·李的末了一批斷後部隊在待命撤離。斯佳麗把車趕到犁過的地裡,繞了大約一英里,直至後面火堆的亮光完全看不見為止。可這時她在黑暗中迷了路,怎麼也找不到她原先十分熟悉的那條趕車小道,急得直哭。後來總算找到了,馬又在挽繩中跪下去起不來了,甚至斯佳麗和普莉西使勁拽籠頭,它也不肯站起來。
於是,斯佳麗只得給馬解開挽繩,自己累得大汗淋漓,爬到車廂後部,把兩條酸得要命的腿伸直。她模模糊糊記得,在睡魔把她的眼皮夾攏來之前,玫蘭妮微弱的聲音帶著歉意,簡直像在乞討似的說:「斯佳麗,能不能請你給我一點水喝?」
當時斯佳麗說了一句:「沒有水,」話未出口,人已經睡著了。
現在已是早晨,周圍一片靜穆,綠蔭叢中篩下無數金色的光斑。目力所及之處都沒有兵。斯佳麗又餓又渴,渾身痠痛,手足拘攣,心裡直納悶兒:她——斯佳麗·奧哈拉——向來非細潔的床單和最軟的羽絨被褥不睡,竟然能在硬木板上像個種地的黑奴那樣酣睡。
她在陽光下眨巴了一陣眼睛,視線落到玫蘭妮身上,頓時嚇得緩不過氣來。玫蘭妮躺著一動也不動,面色慘白,全無半點生氣,斯佳麗想她準是死了。她看上去像個死去的老婦人,形容枯萎,蓬亂糾結的黑髮披在臉上。後來斯佳麗見她胸口微微起伏作淺呼吸狀,才知道這一夜玫蘭妮算是熬過來了。
斯佳麗用手遮住陽光環顧一週。顯然,他們是在某一戶人家的前院樹下過的夜,因為有一條鋪著砂礫的車道伸展在她前面,夾在兩行杉樹中間蜿蜒遠去。
「這不是馬洛裡莊上嗎!」她忖道,想到這裡有朋友會提供幫助,她的心立即歡欣雀躍。
然而,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莊園。草坪上的花草灌木遭到馬蹄、車輪、人足的來回反覆踐踏和碾壓,給折騰得遍體鱗傷,直至泥土翻身。斯佳麗向房屋那邊看去,她相當熟悉的一棟外圍白色護牆板的老宅子已蕩然無存,見到的只是長長一條燻黑的花崗石矩形地基,還有兩支高煙囪把蒙滿煙炱的磚塊聳入枯焦、靜止的樹葉叢中。
她打著寒戰倒抽了一口冷氣。她會不會發現塔拉莊園也像這裡一樣被夷為平地,籠罩著死一般的寂靜?
「現在我不應該這樣想,」她急忙對自己說。「我必須制止自己這樣想。要是我這樣想,我又會嚇破膽的。」但是,她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加速搏動,而且每跳一下都像打雷:「回家!趕快!回家!趕快!」
他們又得出發往家鄉趕路。不過首先必須找些吃的和水,特別是水。她把普莉西推醒。普莉西滴溜溜轉動兩顆眼珠子向周圍張望。
「上帝啊,斯佳麗小姐,我原以為醒過來的時候一定已經到了天國。」
「你離那兒還遠著呢,」斯佳麗說時掠了一下自己亂蓬蓬的頭髮。她臉上、身上都已汗溼。她覺得自己髒得要命,烏糟糟、黏乎乎,甚至有些臭烘烘。和衣而睡的結果是衣服皺得不成樣子,而且她有生以來從未感到如此疲乏、如此痠麻。由於昨夜用力過度,肌肉疼得厲害,她不知道身上還有這些肌肉;現在只要稍一動彈,便會帶來一陣劇痛。
她俯身看看玫蘭妮,見她的黑眼睛已經睜開。這是一雙病人的眼睛,眶下垂著袋狀的黑圈,異樣明亮的目光說明她在發燒。她張開乾裂的嘴唇,低聲央求:「水。」
「普莉西,起來,」斯佳麗吩咐說。「我們到井上去打點兒水來。」
「可是,斯佳麗小姐!那兒也許有鬼。沒準兒有人死在那邊。」
「你要是不下車去,我叫你先變成一個鬼,」斯佳麗說著,自己一瘸一拐地爬到地上。她根本沒有心思跟普莉西辯論。
這時她才想起了馬。我的上帝啊!興許馬已經在夜裡死了!昨夜她給馬解開挽繩的時候,它就像要死的樣子。斯佳麗急忙繞過車廂,見馬側臥在地上。馬若是死了,斯佳麗將詛咒上帝,而後甘願自己也倒地死去。《聖經》上就有人幹過這樣的事:詛咒上帝,結果自己死了。斯佳麗可以理解那個人當時的心情。不過,馬還活著——呼吸沉重費力,淚汪汪的眼睛半閉微開,但是活著。不要緊,讓它喝點兒水就能走了。
普莉西連聲哼哼,硬著頭皮爬下車廂,膽怯地跟在斯佳麗後面沿杉樹院徑走去。廢墟後面一排刷白的奴隸棚子闃然無聲,在樹蔭下顯得荒涼悽清。在棚子和燒黑的正屋石基之間,她們找到了水井,井上的頂架還在,水桶深深掛在井下。斯佳麗和普莉西合力轉動轆轤把繩子絞上來,當一桶清涼晶瑩的井水從黑洞洞的井底給吊起來的時候,斯佳麗立即把桶微微傾側湊到唇邊,咂咂有聲地開懷痛飲,淋得一身都是水。
她咕嘟咕嘟地喝著,直至普莉西在一旁發急了:「好啦,斯佳麗小姐,我也渴著呢,」這才使她想起還有別人需要水。
「解開桶上的繩結,把水拿到車上去,讓他們也喝個夠,剩下的就給馬。你說說,玫蘭妮小姐是不是該喂寶寶吃奶了?寶寶都快餓壞了。」
「天哪,斯佳麗小姐,玫蘭妮小姐沒有奶水,而且也不會有。」
「你怎麼知道?」
「我見過很多像她這樣的。」
「別在我面前充內行了。昨天接生的時候你一點也不在行。快走。我去想辦法弄點兒吃的。」
斯佳麗覓食的努力一無所獲,後來在果園裡找到幾隻蘋果。在她之前已有兵到過那裡,樹上一個也沒剩下。那幾只還是她發現掉在地上的,多半已經腐爛。她挑比較好的揀了一裙兜,穿過軟軟的泥地往回走,路上有好些小石子鑽進她的便鞋。昨晚她怎麼沒想到換一雙結實點兒的鞋?她怎麼沒把遮陽帽帶上?怎麼連吃的也沒帶?她的舉動實在蠢得可以。不過,她原以為反正一切瑞特都會替她們操心的。
瑞特!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因為即使在想象中一提到這名字就覺得不是味兒。斯佳麗恨得他要死!這個人太可恨了!而她竟站在大路上讓這個人吻了她——幾乎還挺樂意。昨晚她簡直像個瘋子。這傢伙真卑鄙!
她回到車旁,給每人分了幾隻蘋果,剩下的都抖在車廂後部。馬已經站了起來,但是水似乎沒能使它恢復多少精力。在日光下,它的樣子比昨晚更要怕人得多。它的髖骨像一頭老母牛的那樣突出,肋骨根根顯露,跟搓衣板差不多,背上更無完膚。斯佳麗給它套挽具的時候,嚇得簡直碰也不敢碰。當她把嚼子放進馬嘴時,發現它几几乎已經沒有牙。真是不折不扣的老掉牙了!瑞特既然去偷馬,幹嗎不偷一匹好點兒的呢?
她登上車把式的座位,用一根山核桃樹枝抽在馬背上。馬打了一聲響鼻,拉車起步,可是斯佳麗把它趕上車道後,那畜生走得奇慢無比,斯佳麗相信自己不用費什麼勁也能比它走得快些。哦,要是沒有玫蘭妮,沒有韋德,沒有那嬰兒,沒有普莉西這些累贅就好了!她一定很快就能走到家裡!是啊,她會飛也似的一路跑回家去,因為每一步都能使她越來越靠近塔拉莊園,越來越靠近媽媽。
這兒離家頂多十五英里,可是照這匹老馬的速度走去,得花上整整一天,因為她不得不經常讓馬休息。整整一天!斯佳麗順著耀眼的紅土路朝前望去,大炮的輪子和救護車在上面留下許多很深的轍槽。還得過好幾個鐘點,她才能知道塔拉莊園是不是依然存在,母親是不是還在那裡。還得過好幾個鐘點,她才能結束在九月驕陽之下的跋涉之苦。
斯佳麗回頭看了一下玫蘭妮,見她躺在那裡閉上懨懨的雙目以避陽光,斯佳麗鬆開自己頭上軟帽的帶子,摘下來扔給普莉西。
「把帽子遮在她臉上。太陽就不刺她的眼睛了。」可是這樣一來,斯佳麗一無遮蓋的頭部便直接挨烤,於是她心想:「一天下來,我準會給曬出滿臉雀斑,像個珍珠雞蛋。」
她這輩子還從未有過不戴帽子或面紗在戶外讓太陽曬的事,也從未不戴手套握過韁繩趕車,因為需要保護她那雙有許多小圓窩的纖纖玉手。可現在,她駕著一匹散架老馬拉的一輛散架破車,曝曬在烈日下,蓬頭垢面、渾身汗臭、又餓又累,除了像蝸牛似的在這片荒無人煙的土地上爬行以外完全無能為力。才短短的幾個星期之前,她還過著無憂無慮的太平日子!僅僅在不多久之前,她還跟其餘的人一樣認為:亞特蘭大絕不會陷落,佐治亞州絕不會遭到入侵。可是,四個月前出現在西北方的一小塊烏雲,竟釀成一場兇猛的急風驟雨,繼而颳起一股狂嘯怒吼的龍捲風,橫掃屬於她的那個世界,把她旋出安樂窩式的生活,拋到這死氣沉沉、鬼比人多的悲涼絕境中來。
塔拉莊園依然無恙否?還是也被這場席捲佐治亞的風暴颳得無影無蹤了呢?
斯佳麗在乏馬背上抽了一鞭,想催它快跑,然而那兩對晃晃悠悠的輪子卻把車上的人顛過來簸過去,一個個都跟喝醉了差不多。
死神在空氣中游蕩。在偏西的陽光下,每一片熟悉的田野和樹叢都是碧油油、靜悄悄的,這種非塵世的沉寂不斷把恐怖注入斯佳麗心中。這一天,他們每路過一棟給炮彈打得百孔千瘡的空房子,每看到一支在焦土廢墟中站崗的光桿煙囪,她的恐懼就增一分。從昨夜到現在,他們還沒有見過一個活人,連活的牲口也沒見過。橫在路旁的盡是死人、死馬、死騾,已經腐爛膨脹,身上沾滿了蒼蠅。周圍全無生氣:遠處不聞哞哞的牛叫,枝頭沒有鳥兒歌唱,甚至沒有一絲兒風拂動樹葉。只有疲乏拖沓的馬蹄聲和玫蘭妮的嬰兒微弱的啼哭聲劃破這一片死寂。
鄉間景色彷彿被某種可怕的魔法所震懾。或許比這更糟,它就像一位母親的親切、可愛的面容,經過了臨終的痛苦掙扎,最後重現生前的美麗和平靜——想到這裡,斯佳麗禁不住打起寒戰來。她覺得,過去她常來的這些樹林裡現在充滿了鬼魂。在瓊斯博羅附近的戰鬥中死去的人成千上萬。他們就在這些陰氣森森的樹叢中,斜陽透過靜止不動的樹葉射來不祥的餘輝,鬼魂們——包括朋友的和敵人的——正盯著趕這輛破車的她,鮮血和紅土矇住了他們的眼睛,目光呆滯,十分可怕。
「媽媽!媽媽!」她低聲呼喚著。但願能到達埃倫身邊!但願上帝能創造奇蹟——塔拉莊園依然無恙,她可以駕車通過夾在兩行樹木中間的院徑,走進家門,看到她母親慈祥和藹的面容,再次讓那雙溫柔、靈巧、能驅散恐懼的手撫摩自己,再次拽住母親的裙裾,把自己的臉埋在裡邊。母親會有辦法的。她不會讓玫蘭妮和她的小寶寶死去。她只要輕輕喝幾聲「嗬噓」,鬼魂和恐懼便會逃之夭夭。可是母親病倒了,或許已是奄奄一息。
斯佳麗一鞭抽在疲憊的馬臀上。說什麼也必須快些趕路!他們在這條沒有盡頭的路上已經爬行了漫長而炎熱的一整天。天快黑了,他們又將孤零零地在這荒野裡露宿,這就意味著死亡。她用起了泡的手把韁繩握得更緊,同時狠命抽打馬背,而一揮鞭她的胳臂就熱辣辣地痠痛難忍。
她唯求能投入塔拉和埃倫慈愛的懷抱,卸下她的累贅,她嬌嫩的肩膀實在不勝負擔——一個生命垂危的產婦、一個哭聲越來越微弱的嬰兒、一個餓得半死的小男孩(她自己的兒子)、一個嚇破了膽的黑丫頭,他們都指望從她身上得到鼓舞,得到保護,把她挺直的腰板視為勇氣和精力的象徵,其實勇氣她根本沒有,精力也早已耗竭。
筋疲力盡的馬對鞭子和韁繩已無反應,只是勉強拖著四條腿蹣跚而行,不時給石頭絆得跌跌撞撞、歪歪扭扭,眼看就要跪倒在地。不過,黃昏來臨時,他們的長距離行程終於進入了最後階段。馬車從小道上拐一個彎,上了大路。離此一英里便是塔拉莊園了!
前面隱約可見黑森森一大片桑橙樹籬,它標誌著從那裡開始乃是麥金託什的地界。過了一會兒,斯佳麗在橡樹院徑前勒馬停車,這條院徑從大路通到老安古斯·麥金託什的宅子門前。斯佳麗透過愈來愈濃的暮靄從兩行古樹中間望過去。到處都是暗沉沉的。無論是正屋還是棚子裡,都看不到一點燈火。斯佳麗在黑暗中儘自己的目力搜尋,終於又模模糊糊分辨出一幅這可怕的一天下來已變得十分熟悉的景象:兩支高高的煙囪像巨大的墓碑矗立在被毀的二樓上空,沒有燈光的空窗框在牆上留下黑黑的窟窿,像盲人呆滯不動的眼珠子。
「哈囉!」斯佳麗使出全部力氣喊道。「哈囉!」
嚇得魂靈出竅的普莉西急忙把她抓住,斯佳麗回頭一看,見這丫頭的兩顆眼珠子直往上翻。
「別‘哈囉’,斯佳麗小姐!請別再‘哈囉’了!」她悄悄地說,聲音在發抖。「天知道應聲回答的會是什麼!」
「我的上帝啊!」斯佳麗忖道,並且頓時周身長起了雞皮疙瘩。「我的上帝啊!她說得對。什麼都可能從那兒冒出來。」
斯佳麗把韁繩一抖,驅車向前。麥金託什宅院的景象把她心中保留的最後一點希望化成了泡影。跟她當天經過的所有莊園一樣,這個莊子也遭了兵燹,人去樓空,剩下一堆廢墟。塔拉莊園離此僅半英里,也在這條大路旁,是軍隊必經之地。塔拉莊園也已被夷為平地!她將看到的只是燻黑的斷磚殘瓦,星光照進沒有屋頂的牆圈,埃倫和傑拉爾德不知去向,兩個妹妹不知去向,黑媽媽不知去向,奴隸們不知去向,唯有與此同樣可怕的死寂籠罩一切。
她為何要幹這種違背常識的蠢事,拖著玫蘭妮和她的嬰兒一起逃難?與其頂著毒日頭在顛簸的車上受這一整天的罪,臨了去死在塔拉莊園無聲無息的廢墟之中,還不如死在亞特蘭大省事。
然而,阿希禮把玫蘭妮託付給了她。「好好照看她。」哦,那美麗而令人腸斷的一天,阿希禮和她吻別以後,便一去不回!「你會好好照看她的,是不是?答應我!」於是她作出了承諾。她幹嗎要讓這樣一項承諾把自己捆住?阿希禮去世以後,這負擔變得加倍沉重。她現在累得一切感覺都麻木了,可還是恨玫蘭妮,恨那嬰兒小貓叫一般尖細的聲音——他的刺破岑寂的啼哭已愈來愈輕、愈來愈弱。但是,她作出了承諾,這孃兒倆的安危存亡現在就得由她負責,正如她要對韋德和普莉西負責一樣,只要她一息尚存,就必須為他們拼命。她本可以把他們留在亞特蘭大,把玫蘭妮塞進醫院,自己一走了之。然而,她若是這樣做了,便無顏再見阿希禮——不論是在陽世還是陰間,——無顏告訴阿希禮:她把他的妻子和孩子撇下不管了,聽任他們在陌生人中間死去。
哦,阿希禮!今晚斯佳麗帶著他的妻子和孩子在這條魅影憧憧的路上爬行逃難,而他在哪裡呢?他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給關在羅克艾蘭的監獄裡思念斯佳麗?還是幾個月前就已經死於天花,和另外數百名邦聯軍一起葬身溝壑?
斯佳麗的神經有如繃緊的弦,當附近矮樹叢中突然發出響聲的時候,那根弦險些斷裂。普莉西尖聲大叫,一下子趴倒在車廂底裡,把嬰兒壓在自己下面。玫蘭妮虛弱地牽動身子,伸手想找孩子;韋德則捂住眼睛一個勁兒哆嗦,嚇得連喊也喊不出來。稍後,近旁的矮樹在笨重的蹄子下折裂出聲,並向兩邊分開,接著是一聲低沉而淒涼的吼叫往他們耳朵裡直衝。
「不過是條母牛罷了,」斯佳麗說,而她的嗓音已由於驚慌而變得沙啞。「別瘋瘋癲癲,普莉西。你把小寶寶給壓扁了,還把玫荔小姐和韋德嚇得半死。」
「那是鬼,」普莉西抽泣著,一邊仍趴在車廂底板上神經質地扭動。
斯佳麗成竹在胸地轉過頭去,舉起她用作鞭子的樹枝抽在普莉西背上。她自己實在疲憊不堪,因恐懼而變得十分脆弱,以致不能容忍別人的脆弱表現。
「坐好,你這蠢東西,」她說,「免得我在你身上把鞭子折斷。」
普莉西哭著抬起頭來,從車幫上往外瞧,看見果真是條紅白相間的花母牛站在那兒,一雙驚恐的大眼睛怪可憐地望著他們。母牛張嘴又哞哞地叫起來,像是在喊疼。
「它是不是受傷了?這聲音不像一般的牛叫。」
「我聽起來好像它的奶脹得厲害,急著要人給它擠奶,」普莉西說,她多少恢復了一些自持力。「這大概是麥金託什先生的牛,他讓下人把牛都趕到樹林子裡去了,所以沒給北佬搶去。」
「我們把它帶走,」斯佳麗迅即作出決定。「這樣我們的小寶寶就有奶吃了。」
「我們怎麼能把牛帶走呢,斯佳麗小姐?我們不能把牛帶走。好久沒擠奶的牛一點用處也沒有。它的奶子都快脹破了。所以它才叫個不停。」
「既然你這樣在行,那就把你的襯裙脫下來撕成布條,把牛牽在車後面。」
「斯佳麗小姐,你知道我已經一個月沒穿襯裙了,即使我有襯裙,我也絕不會白白給牛穿。我從來沒跟牛打過交道。我見了牛害怕。」
斯佳麗放下韁繩,把自己的裙子撩起來。裡面鑲花邊的襯裙是她所剩的最後一件漂亮衣裳,也是最後一件完好的衣裳。她解開背心的帶子,褪下襯裙,把細軟的麻紗褶子撏得咔嚓作聲。這麻紗料子和花邊是瑞特從拿騷給她帶來的,那也是瑞特溜過封鎖線的最後一船貨物。斯佳麗花了一個星期才縫製成這條襯裙。現在斯佳麗毫不猶豫地抓住裙邊就扯,還放在嘴裡咬,直至料子裂開一道口子,給撕下長長的一條。她狠命地咬,使勁地扯,最後襯裙在她手中變成許多條帶子。她把這些條子打結接長,儘管她的手痠麻發顫,泡磨破了在滲血。
「把這個套在牛角上,」她吩咐道。
可是普莉西畏縮不前。
「我見了牛心裡就發毛,斯佳麗小姐。我跟牛從來沒打過交道。我不是種地養牛的黑玀。我是當使喚丫頭的黑玀。」
「你是個笨得要命的黑玀,我爸在運氣最壞的一天干的一件倒霉事就是把你買下來,」斯佳麗慢慢地說著,她累得甚至沒有力氣發火。「等我又能掄起胳臂的時候,瞧我不結實地抽你。」
「嗬,我也跟著她說了‘黑玀’,」她心想,「要是讓媽媽聽到了,一定會很不高興的。」
普莉西拼命轉動眼珠子,先瞧瞧主人毫無表情的臉,再瞅一下哞哞哀叫的母牛。看起來兩者之中斯佳麗包孕的危險較小,所以普莉西牢牢抓住車幫,在原處不動。
斯佳麗挪動僵直的身軀從車座上下來,每一個動作都會引起肌肉疼痛。見了牛「發毛」的不光是普莉西一個人,斯佳麗也是向來怕牛的,即便最溫馴的母牛在她看來也好像心懷叵測,但現在不是向這類芝麻綠豆的恐懼心屈服的時候,因為真正巨大的恐怖如黑雲壓城厚厚地積聚在她的頭頂上空。幸而這條母牛脾氣挺溫和。它因疼痛而向人尋求伴侶和幫助,所以當斯佳麗把襯裙撕成的布條繩子一端繞在牛角上的時候,它沒有做什麼威脅性的動作。斯佳麗把另一端縛在車後,盡她不聽使喚的手指所能達到的限度竭力縛牢。然後,她準備回到前面的車把式座位上去,突然,一陣昏天黑地的暈眩向她襲來,旋得她左搖右晃。她趕緊抓住車幫,以免摔倒。
玫蘭妮睜開眼睛,見斯佳麗站在她旁邊,便低聲問道:
「親愛的,是不是我們到家了?」
家!聽到這個字,斯佳麗禁不住熱淚盈眶。家。玫蘭妮哪裡知道,家已經沒有了,她們是在一個狂亂的世界裡,置身於無人的荒野,舉目無親,孤立無援。
「還沒有,」斯佳麗喉嚨裡給什麼東西堵住了,只得儘可能溫和地說,「不過快到了。我剛弄來一條母牛,一會兒就能給你和小寶寶喝牛奶。」
「可憐的小寶寶,」玫蘭妮輕輕說了一句,一隻手緩慢而又虛弱地伸向她的孩子,可是沒夠著。
重新爬上趕車的座位需要斯佳麗使出全身力氣,但最後總算成功了,於是她拿起韁繩。那馬垂頭喪氣地站著不動,拒絕起步。斯佳麗狠心地抽了一鞭。她希望上帝能寬恕她如此虐待一匹勞頓的牲口。萬一上帝不肯寬恕,也只得抱歉了。說到底,前面就是塔拉莊園了,只要捱過底下這四分之一英里,馬要在車槓裡倒下就由它倒下吧。
馬終於慢騰騰地起步動身,車廂吱吱嘎嘎地晃盪,那頭牛幾乎每走一步都要發出哞哞的悲鳴。牲畜痛苦的叫聲刺激著斯佳麗的神經,直到她打算停車解開拴住母牛的繩子。倘若到了塔拉一個人也找不到,這牛對他們又有何用?她自己不會擠牛奶,即使會擠,那畜生一定不讓誰碰它酸脹的乳房,八成還會踹她一蹄子。然而,既然她得到了這頭牛,為什麼就不能保住呢?除了這頭牛,如今她在這個世界上簡直一無所有。
當馬車終於到達一道緩坡腳下時,斯佳麗的眼睛變得模糊了,因為過了這道坡便是塔拉!緊接著,她的心猛地一沉。這匹老朽的牲口決計上不了坡。往日斯佳麗騎著她的那匹快馬疾馳過崗,一向覺得這崗子坡度很小,徐升緩降。她簡直無法相信,這麼些日子不見,這斜坡竟變得如此之陡。馬拉著這麼重的車,是無論如何上不去的。
斯佳麗強打精神下車去拉住馬的籠頭。
「下來,普莉西,」她下令道,「讓韋德也下來。你抱著他,或者叫他自己走。把小寶寶放在玫蘭妮小姐身邊。」
韋德抽抽搭搭哭起鼻子來,斯佳麗從他的泣訴中只能分辨出隻言片語:「黑——黑——韋德害怕!」
「斯佳麗小姐,我走不動。我的腳磨起了泡,鞋也破了,我跟韋德加在一起也沒多少分量,就算了吧——」
「下來!要不我就把你拖下來!那時候可別怨我,我會把你撂下不管,讓你一個人在這兒摸黑。快!」
普莉西瞅著道路兩旁把他們圍住的樹木,忍不住嗚咽啜泣,彷彿她一齣車廂這個庇護所,這些黑魆魆的樹就會伸出魔爪來把她攫走。但她還是把小寶寶放在玫蘭妮近旁,自己爬到地上,再踮著腳把韋德抱下來。那小男孩緊縮在他的小保姆身邊,還在哭鼻子。
「叫他住嘴。我受不了,」斯佳麗一邊說,一邊抓住籠頭牽著馬勉強起步。「韋德,拿出小小男子漢的樣兒來,別哭了,要不,我就過來揍你。」
她的腳脖子在黑暗的路上扭得生疼,於是她咬牙切齒地想道:「上帝幹嗎要造出孩子來?這些討厭的累贅只會哭,一點兒用處也沒有,老是要別人操心,老是礙手礙腳。」此時,韋德拽住普莉西的手在她身旁小跑,不斷抽噎;對於這個嚇慌了的孩子,斯佳麗心中沒有憐憫,只有厭煩——自己怎麼會生下他來?連帶著當然只有一種生了膩的困惑之感——自己怎麼會嫁給查爾斯·漢密頓?
「斯佳麗小姐,」普莉西抓住主人的胳膊悄悄地說。「我們還是別去塔拉莊園吧。他們不會在那兒的。他們都走了。興許已經死了——媽媽死了,別人也都死了。」
其實斯佳麗自己也在這樣想,可是普莉西說出這番話,她聽了卻勃然大怒,把普莉西抓住她的手甩掉。
「那就讓我來攙著韋德。你可以坐下來一直待在這兒。」
「不,小姐!不,小姐!」
「那你就給我閉嘴!」
馬走得多慢哪!從它嘴裡流出來的口水滴在斯佳麗的手上。她腦海中忽然閃起曾經跟瑞特一起唱的一首歌,只記得一句詞兒,其餘的想不起來了:
累人的重擔還得再熬幾天……
「還得再熬幾步,」她頭腦裡一遍又一遍哼著,「累人的負擔,還得再熬幾步。」
他們總算登上了坡頂,前面塔拉莊園的橡樹連成黑壓壓的一大片聳立在愈來愈暗的天幕前。斯佳麗急急乎極目遙望,看那兒有沒有一星半點燈光從什麼地方的樹隙中漏過來。但是哪兒也沒有燈光。
「那兒沒有人!」她的心告訴她,頓時胸中像給壓上了一塊冰涼的鉛。「不知哪兒去了!」
她把馬頭一轉,折上宅前的車道,在他們頭頂上方冠梢相接的兩行杉樹,把他們攬入夜半的漆黑中去。斯佳麗集中視力拼命從暗沉沉的長拱道里望過去,見前面——且慢,她真的見到了?還是她疲勞而眼岔了?——見前面模模糊糊現出塔拉的白色磚牆。家!家!親愛的白磚牆,簾兒飄拂的窗戶,寬敞的門廊——難道這一切都在她前面的幽冥中?還是於心不忍的夜幕掩藏著與麥金託什家同樣駭人的慘象?
杉樹車道簡直像有好幾英里長,不管斯佳麗如何使勁牽籠頭,那馬還是頑固地我行我素,越走越慢。斯佳麗的眼睛在黑暗中竭力搜尋。屋頂看來完好無損。這可能嗎?會有這等事嗎?不,這不可能。戰爭對什麼都不手軟,對塔拉莊園也不會例外,即便這宅院造起來是準備屹立五百年的。戰爭不可能放過塔拉莊園。
漸漸地,朦朦朧朧的輪廓開始具形顯狀。斯佳麗牽著馬加速向前。透過黑暗呈現在那裡的果真是白色磚牆。而且沒有被煙燻黑。塔拉莊園逃過了災難!家!斯佳麗撂下馬籠頭,跑完最後的幾步路,迫不及待地撲上前去,準備把牆摟在懷裡。這時,她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從漆黑的前門廊閃出來站在臺階頂上。塔拉並非一座空宅。家裡有人!
一聲欣喜的呼喊正欲從喉嚨裡衝出來,卻在那兒卡住了。整幢房子沒有一點光亮和聲息,那個影子既不動彈,也不招呼她。總有點兒不對頭。究竟是什麼不對頭呢?塔拉完好無損,然而跟遭難的整個地區一樣籠罩在不祥的岑寂之中。這時,那個影子移動了,它僵硬而緩慢地從臺階上下來。
「爸?」斯佳麗沙啞的嗓音輕輕叫了一聲,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我——凱蒂·斯佳麗。我回家了。」
傑拉爾德朝她這邊移動,像個夢遊者似的一聲不吭,一條僵直的腿在地上拖著。他走到斯佳麗跟前,迷離恍惚地看著她,似乎相信自己是在夢中見到女兒。傑拉爾德伸出一隻手擱在斯佳麗肩上。斯佳麗感到這隻手在顫抖,彷彿他剛從惡夢中驚醒,還只有一半意識進入現實。
「女兒,」他費力地說。「女兒。」
說完,他便不做聲了。
「天哪,他怎麼老成這個樣子!」斯佳麗忖道。
傑拉爾德的肩背傴僂了。他的臉斯佳麗看不太清楚,但傑拉爾德那種精神飽滿、不知疲倦的活力已經不見,那雙直勾勾注視著女兒面容的眼睛,幾乎跟小韋德的眼睛同樣現出給嚇得暈頭轉向的神情。站在斯佳麗面前的只是一個彎腰弓背的矮老頭兒,他徹底垮了。
於是,對好多事情一無所知的恐懼心,倏地從黑暗中跳出來把她逮住,她只能站在那裡與父親四目對視,想提的一連串問題湧到口邊又給關在閘內。
車上又傳來微弱的啼哭聲,傑拉爾德似乎努力想使自己從半昏迷狀態中醒過來。
「那是玫蘭妮帶著她的小寶寶,」斯佳麗輕輕地說得很快。「她身體很不好。我把她帶回家來了。」
傑拉爾德放下擱在斯佳麗肩膀上的手,把自己的腰板挺一挺直。當他慢慢地向車廂那邊走去時,昔日熱情迎客的塔拉莊園主人被代之以一個幽靈般的空架子,他說的話也像是從淡忘了的記憶中挖掘出來的。
「玫蘭妮我的侄女!」
玫蘭妮的聲音在應答,但語詞含糊,聽不清楚。
「玫蘭妮我的侄女,這裡就是你的家。十二棵橡樹莊園給燒了。你得留在我們這裡。」
想到玫蘭妮這些日子連續吃了那麼多的苦,斯佳麗只得行動起來。眼前的一樁樁事兒又要她來安排,必須把玫蘭妮和她的小寶寶安置在一張柔軟的床上,還有各種瑣碎的事情,凡是能辦到的都得為她去辦。
「她不能走路。得有人抬。」
在一陣拖地的腳步聲之後,一個黑人的身影從穿堂的門洞裡出現。波克從臺階上跑下來。
「斯佳麗小姐!斯佳麗小姐!」他喊道。
斯佳麗緊緊握住他的雙臂。波克,塔拉莊園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這磚牆和陰涼的走廊一樣可愛可親!波克動作不大自然地輕輕拍著斯佳麗,邊哭邊說:
「你回來真是太叫人高興了!真是太——」
斯佳麗感覺到波克的眼淚撲簌簌地灑在她手上。
普莉西也放聲大哭,一邊口齒不清地叫著:「撲克!撲克,我的親爹!」小韋德見大人們都哭得像淚人兒似的,膽兒也壯了些,開始抽抽搭搭地說:「韋德渴死了!」
斯佳麗讓大家定下神來聽她指揮。
「玫蘭妮小姐還在車上,她的小寶寶也是。波克,你必須非常小心地把她抱上樓去安頓在後面客房裡。普莉西,你抱著小寶寶帶韋德進屋去,給韋德喝點兒水。波克,黑媽媽在家嗎?告訴她,說我需要她。」
在斯佳麗權威的口氣激勵下,波克走到車廂旁邊,在後板上摸索了一陣。當他半扶半拖地把玫蘭妮從她躺了數十小時的羽絨褥墊上托起來的時候,只聽得她哼哼了幾聲。波克有力的胳臂已經把她抱住,玫蘭妮像個小孩把腦袋搭在他肩上。普莉西一手抱著小寶寶,一手拖著韋德,跟在他們後面登上寬闊的臺階,然後消失在漆黑的穿堂裡。
斯佳麗那雙磨破了皮,正在滲血的手急切地握住她父親的手。
「她們都好了嗎,爸?」
「你兩個妹妹正在康復。」
接著是一片沉默。靜默中,一個可怕得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猜想在斯佳麗頭腦中成形。她說不出口,無法迫使自己提這個問題。她嚥下一口涎水,又咽下一口涎水,但是,她突然覺得口乾舌燥,似乎咽喉各側都粘在一起了。塔拉如此沉寂,這個令人膽寒的啞謎難道謎底就在於此?這時,傑拉爾德說話了,似乎在回答斯佳麗頭腦中的疑問。
「你母親——」他欲言又止。
「媽媽怎樣了?」
「你母親昨天死了。」
斯佳麗牢牢攙扶著父親,摸索著走進寬敞的穿堂,這裡儘管一片漆黑,可是斯佳麗對它仍瞭如指掌。好幾把高背椅子、一個空的槍架、一張四足呈爪形外伸的舊餐具桌,她都一一繞過,什麼也沒有撞倒;她感到有一種本能的力量把自己引向宅子後部那間小小的賬房,因為埃倫經常坐在那裡管那些沒完沒了的賬。斯佳麗相信,她走進那間屋子的時候,母親一定又是坐在那裡一張帶檔案櫃的寫字檯旁,一定會抬起頭來,握著鵝毛筆的手懸在那裡,然後帶著馥郁的芳香和裙箍的窸窣聲站起來迎接她旅途勞頓的女兒。埃倫不可能死去,縱然爸這樣說,縱然他像僅會一句話的鸚鵡那樣反覆叨叨:「她昨天死了——她昨天死了——她昨天死了。」
說來也怪,她現在竟然毫無感覺,只覺得累,累得像有沉重的鐵鏈拴住手腳,只覺得餓,餓得兩膝發顫。她待會兒再想母親。她必須把母親暫時置於腦後,要不然,她會像傑拉爾德那樣痴呆地一句話叨叨個沒完,或者像韋德那樣成天哭鼻子。
波克從寬闊的樓梯上摸黑走下來,像一隻凍壞的動物趨向火光那樣急急乎捱到斯佳麗身邊。
「亮兒呢?」斯佳麗問道。「為什麼屋裡這麼暗,波克?拿蠟燭來。」
「蠟燭全給他們拿走了,斯佳麗小姐,只剩一支我們夜裡要找東西的時候才用,也快點完了。黑媽媽把布條捻成燈芯浸在一盆豬油裡當燈點,用來服侍卡麗恩小姐和蘇埃倫小姐。」
「把剩下的蠟燭頭拿來,」她吩咐道。「拿到母親的——拿到那間賬房裡去。」
波克吧嗒吧嗒走到餐室裡去,斯佳麗攙扶著傑拉爾德摸進黑咕隆咚的斗室,在沙發上坐下。她父親的胳膊仍挎在她臂彎裡,自己無能為力,巴巴地指靠幫助,處處得信賴他人——只有天真稚子和衰朽老人的手才會是這樣的。
「他老了,他太累了,」斯佳麗又一次這樣想,同時影影綽綽地暗自納悶:為什麼她對此無動於中?
一點光亮晃晃悠悠移入斗室,波克高舉著插在碟子裡的半支蠟燭走進來。這個黑洞恢復了些許生氣,斯佳麗和父親所坐的塌了下去的舊沙發、頂端幾乎高達天花板的寫字檯、臺上分成好多小格的檔案架、依然塞滿那些格子的留有母親娟秀字跡的檔案、寫字檯旁母親坐的那把苗條的雕花靠椅、磨乏的地毯——所有這一切依然如故,單單缺少埃倫,再也沒有埃倫,再也聞不到美人櫻香囊那股淡淡的清香,再也看不見她那雙丹鳳目中柔婉的眼神。斯佳麗覺得心中在隱隱作痛,彷彿由於創傷太深,一下子麻木了的神經又開始頑強地表現自己。現在她不能讓麻木的創痛復甦;她這輩子來日方長,有的是撫創思痛的時間。但是現在不行!上帝啊,現在千萬別讓我痛!
斯佳麗瞧著傑拉爾德油灰色的面孔,竟然發現——這是斯佳麗生平頭一遭發現——他沒刮臉,他向來容光煥發的臉上現在滿是斑白的鬍子碴兒。波克把蠟燭放在燭臺上,走到斯佳麗身旁。一種感覺在斯佳麗心中油然而生:倘若波克是一條狗,一定會把嘴鼻子擱在她腿上裙兜裡,嗚嗚地叫著請求撫摩它的腦袋。
「波克,這兒還有多少黑人?」
「斯佳麗小姐,那些沒良心的黑人都跑了,有幾個還是跟北佬走的,也有的——」
「究竟還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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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