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葛底斯堡一戰吃了敗仗以後,部隊元氣大傷,師老兵疲。大軍被迫退回到弗吉尼亞,就在拉皮丹河畔安營過冬。快到聖誕節時,阿希禮回家來休假了。斯佳麗跟他一別兩年有餘,如今乍一見他,那心情之激動連她自己也吃了一驚。當初她站在十二棵橡樹莊園的客廳裡看他跟玫蘭妮成婚時,心裡按不住對他的戀戀之情,只覺得芳心如摧,再也莫過於此際了。可是現在她才明白,自己當年的那種感情,其實也不過像個寵壞了的孩子得不到所要的玩具而已。如今嘗過了長年累月的相思滋味,她的感情才真是如火如熾,況且一直強自壓在心頭,不得一吐為快,所以其勢越發如火上加油了。
回得家來的阿希禮·韋爾克斯,身上褪色的軍裝打著補丁,一頭金髮被炎熱的烈日曬得好似漂白了的亞麻絲,這跟她戰前喜煞愛煞的那個隨和懶散的小夥子完全是不同的兩個人了。如今的他,更比以前動人心魄了。以前他是白皙皮膚、細挑身材,如今卻變得形容清癯,色如古銅,再配上嘴邊那兩大撇金黃色的騎兵式小鬍子,就十足是個地道的軍人形象了。
他軍裝雖舊,卻軍容整齊,手槍套在破了的槍套裡,傷痕累累的刀鞘跟長統靴磕磕碰碰顯得十分氣派,生了鏽的馬刺還隱隱約約閃著亮光——他阿希禮·韋爾克斯,如今是南部邦聯陸軍的堂堂少校了。他發號施令已經養成了習慣,這就在眉宇之間形成了一種不太顯眼的威嚴而又自信的神氣,嘴邊也開始出現了冷酷的皺紋。肩膀還是端得方方正正,眼睛裡依然閃射出兩道冷靜明亮的光芒,不過看去卻有了個新的異樣的特點。他原先是懶洋洋、閒散慣了的,如今卻像一頭覓食的貓那麼機靈,那種全神貫注的警覺勁兒,就像渾身的神經永遠如琴絃般根根緊繃著似的。他的眼神里含著疲勞和困惑,秀氣的臉架上緊包著一張曬得黑黑的皮——總之還是她心坎兒裡的那個俊俏的阿希禮,然而已經大不同於往日了。
斯佳麗本來是打算到塔拉莊園去過聖誕節的,可是阿希禮的電報一到,她就說什麼也不肯離開亞特蘭大了,母親很不高興,還自己出面去叫她,卻也沒能使她動心。其實,阿希禮如果是去十二棵橡樹莊園度假的話,她也早就快快到塔拉莊園去,好設法接近他了;但是阿希禮事先寫信到家裡,要家裡人都到亞特蘭大去跟他相會,韋爾克斯先生和霍妮、印第亞姐妹倆都已早早來到了城裡。跟他闊別了兩年有餘,難道為了要回孃家,就可以放過這個相見的機會?他的聲音她一聽心跳都會加快,難道可以不聽?他的眼神里必然流露出對她的懷念,難道可以不看?不行!母親雖好,也不能為了她就犧牲這一切。
阿希禮是在聖誕節的前四天到達的,同來的還有縣裡的一班小夥子,也都是回來度假的。經過了葛底斯堡一仗以後,他們縣裡的小夥子剩下的已是少得可憐了。內中有凱德·卡爾弗特,現已瘦得形銷骨立,一直咳個不停;有芒羅家的兩兄弟,自1861年參軍以來還是第一次得到休假,所以興奮得不得了;還有方丹家的亞力克和湯尼倆,喝得醉醺醺的,又鬧又吵。他們這一班人都是在這裡轉車的,還得等上兩個小時;那沒有喝醉的幾位只好極力周旋,以免方丹兩兄弟不是自己打起架來,就是去打車站上不相識的外人,阿希禮見他們疲於應付,就把他們一同帶到佩蒂帕特姑媽家來。
兩個醉漢一見佩蒂姑媽,便搶著要先上去親她,爭得都毛髮倒豎,好似鬥雞一般,弄得佩蒂姑媽心裡又是不安又是得意。凱德在一旁看著,恨恨地說:「你說他們倆在弗吉尼亞總該打夠了吧?哼,他們就是嫌還打得不夠。喝醉了酒就找碴兒打架,從里士滿一直打到現在。在里士滿還讓糾察隊給抓了起來,要不是阿希禮嘴巧,這個節他們就非得在班房裡過不可。」
可是他的話斯佳麗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好容易又跟阿希禮在一起了,她早已歡喜得如醉如痴。自己這兩年是怎麼搞的,看到別的男人竟也會覺得他們好相貌、好風度、看著帶勁?阿希禮還在呢,怎麼別的男人來獻殷勤,自己聽了竟也會不覺得受不了?如今他又回來了,在這客廳裡的沙發上坐著,跟她只隔著一方地毯。她每次對他瞧上一眼,幸福的眼淚就禁不住要奪眶而出,總得盡力剋制才能勉強忍住。他一邊坐著玫荔,一邊坐著印第亞,背後還有個霍妮探出了頭。她只恨自己沒有這個名分,不能去坐在他的身邊,用胳臂挽著他的胳臂!只恨自己不能去不時摸摸他的袖子,好證明今天的相會不是做夢,也不能拉著他的手,用他的手絹來擦掉自己樂極而流的眼淚。她看見玫蘭妮就是這樣的,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玫蘭妮今天開心極了,那種靦腆而不失穩重的模樣已經看不見了,她緊緊勾住了丈夫的胳臂,那眼神、那微笑、那熱淚,都不加掩飾地流露出了對他的敬慕之情。斯佳麗今天也開心極了,所以看到此情此景不覺得憤恨,也不覺得妒忌。怎麼不開心呢,阿希禮回來啦!
她有時還會舉起手來,撫撫剛才被他親過的面頰,回味一下觸到他嘴唇時的那陣激動,對他一笑。當然,他第一個親的可不是她。玫荔首先撲到他懷裡,泣不成聲的,把他一把死死摟住,大有決不放手的樣子。接著是印第亞和霍妮來跟他擁抱,姐妹倆簡直是把兄長從玫蘭妮的懷裡給搶過來的。然後阿希禮又跟父親親了親,爺兒倆的擁抱是莊重而親切的,足見父子情深,只是平日藏在心裡而已。再接下來是佩蒂姑媽,老太太興奮極了,挪著她那雙不相稱的小腳,一直在東奔西忙。最後阿希禮才來到斯佳麗的跟前,這時斯佳麗已經被那幫小夥子團團圍住,都自作多情地想來親親她了。隨著一聲:「哎呀,斯佳麗!我的漂亮乖乖!」阿希禮就在她面頰上親了一下。
被他這一親,斯佳麗想好要說的一席歡迎的話都忘了個精光。一直過了幾個鐘頭,她才恍然想起阿希禮可不是親她的嘴唇呢。這時她就痴痴地想:要是剛才在場只有他們倆,他幹不幹呢?他會不會過來俯下他那高大的身子,使勁拉她起來親個嘴,抱著她久久不放呢?她想得心裡美滋滋的,認為他不會不幹。好在機會還有的是,他有整整一個星期的假哪!她只要略施小計,總可以得個機會跟他單獨相處,到那時就可以對他說:「還記得以前我們常常騎著馬去鑽我們林中的秘密小徑嗎?」「還記得那個迷人的月夜嗎,我們不是坐在我家門前的臺階上,你不是還引用了那首詩嗎?」(天哪!那首詩到底叫什麼題目來著?)「還記得那天下午我扭傷了腳踝,你在暮色蒼茫中抱著我把我送回家去嗎?」
啊,就憑「還記得嗎」這個引子,可以引出多少話來!可以喚起多少珍貴的回憶,讓他去緬懷當年他們倆像無憂無慮的小孩子一樣在縣裡到處遊逛的美好的時光;可以重提多少舊事,讓他再去想想玫蘭妮·漢密頓登場之前的那個歲月。談著談著,從他眼神里也許就可以看出他的感情又泛起了一點波瀾,也許就可以看到一些跡象,證明他雖然對玫蘭妮不失夫妻的情分,可心兒裡還是喜歡她的,野宴那天他掏出心裡話時的那顆由衷喜歡她的心至今沒有變。她並沒有想過阿希禮真要是明白表示愛她的話,下一步又當如何。只要知道阿希禮是真喜歡她,她也就心滿意足了。……對,何必性急呢,玫蘭妮這會兒抱住了阿希禮的膀子哭哭啼啼,她要得意就讓她去得意吧。以後就得輪到她斯佳麗得意了。哼,玫蘭妮這樣的丫頭,能懂什麼愛情?
徵人歸來乍一見面的激動過去以後,玫蘭妮說了:「親愛的,看你這模樣簡直像個小癟三。你這軍裝是誰給補的,為什麼要用藍布做補丁呢?」
「我看我這副軍容還算是滿整齊的哩,」阿希禮瞧了瞧自己身上說。「你只要把我跟前方的那幫化子兵一比,就會對我刮目相看了。軍裝是摩西補的,我看他補得還挺不錯,你不想想,他在戰前可連針線都沒有摸過哩。講到用藍布做補丁,我們就是這樣的處境:要麼身上的褲子任其七穿八孔,要麼去弄一件北佬的軍裝來,剪幾塊湊合著補一補——你瞧,這實在也是沒有辦法啊。至於說我模樣像小癟三,你還應該謝天謝地哩,你的丈夫總算不是光著腳板回來的。就在上個星期,我原來的那雙靴子破得連底兒都脫了,我差點兒只好腳上裹了麻袋回來,也算我們造化,碰巧打死了兩個北佬的偵察兵。其中一個穿的靴子正好跟我一個尺碼。」
他把那雙長長的腿伸出來給她們欣賞:一雙高統靴,上面傷痕累累。
「可惜還有一個偵察兵的靴子我穿著就不合腳,」凱德說。「足足小了兩號,所以這會兒我的腳痛得要命呢。痛就痛吧,回家總得像個樣子。」
「也怪你這個混蛋心目中有己無人,不肯把靴子給我們兄弟倆;」湯尼說。「我們方丹家高門貴族,出的子弟腳小,穿起來倒是正合適。嘿嘿,我現在穿著這樣粗皮笨頭的大鞋,怎麼有臉去見母親大人呢。要是在戰前,這樣的鞋子她是連家裡的黑奴都不讓穿的。」
「別急嘛,」亞力克盯著凱德的靴子說。「回頭上了火車,我們把他的靴子剝下來不就得了。去見母親大人倒沒啥要緊,可他奶——嘻嘻,我是說,我這腳趾頭都露在外邊,叫迪米蒂·芒羅看見了可不好。」
「什麼話呢,這雙靴子應該是歸我的。明明是我先說嘛,」湯尼頓時對兄弟把臉一板。玫蘭妮嚇得心驚膽戰,生怕方丹家有名的手足之爭又要爆發,於是便趕緊出來調停,把事態平息了下去。
「我本來倒是留了一大把鬍子,想給你們幾個姑娘看看,」阿希禮說著,遺憾地在臉上摸了摸,臉上有剃刀劃破的口子,還沒有完全癒合。「那可真是風度翩翩哪,要是依著我說,我看斯圖爾特將軍和佛瑞斯特將軍的鬍子都還不及我瀟灑呢。可是我們一到里士滿,這兩個混蛋,」說著一指方丹兩兄弟,「就出了壞主意,說是因為他們要剃鬍子,所以我的鬍子也非剃掉不可。於是把我按倒就剃,我的腦袋沒有跟著鬍子一起給剃掉,也真是個奇蹟。後來虧得埃文和凱德出來講了話,我才算保留了這兩撇小鬍子。」
「你別聽他發酒瘋,韋爾克斯太太!你還應該謝謝我呢。要不然你見了他管保就認不得他了,不叫他嘗閉門羹才怪,」亞力克說。「我們這也是表示對他的感謝,多虧他會說話,我們才沒有被糾察隊抓去坐班房。你只要下一聲命令,我們馬上就替你把他的小鬍子也一起剃掉。」
「哦,別!別!多謝你們的好意!」玫蘭妮一把抓住了阿希禮,慌忙說道。她嚇壞了,因為看那兩個小黑炭的樣子,是什麼心狠手辣的事都幹得出來的。「我看這樣就已經夠好看的了。」
「真不愧夫妻情深喲,」方丹兄弟倆煞有介事地相視一點頭,一唱一和。
後來阿希禮就冒著寒風,用佩蒂姑媽的馬車把這幾位老朋友又送往車站。他一走,玫蘭妮便拉住了斯佳麗的胳膊。
「你看他身上的軍裝嚇人不?回頭我把請人做的那件上裝送給他,你說他會想得到不?啊呀,可惜我料子不夠,沒有連褲子也給他一起做!」
一提起送件上裝給阿希禮,斯佳麗就給觸到了痛處,因為她心裡是巴不得玫蘭妮別送,這件聖誕禮物要是能由自己來送,該有多好呢。做軍裝的灰色毛料如今比紅寶石還珍貴,阿希禮身上穿的也是普通的土布。連白鬍桃色的土布眼下也不是很多了,許多士兵就拿繳獲到的北佬軍裝用胡桃殼做染料染成了深褐色穿在身上。不過玫蘭妮卻交了少有的好運,她得到了一塊灰色的呢料,夠做一件上裝——儘管得做短點兒,可到底算是勉強夠了。事情是這樣的:她在醫院裡護理了一個查爾斯頓的傷兵,後來這個傷兵死了,她就剪下死者的一綹頭髮,連同他口袋裡留下的一點東西,給他母親寄了去,附帶還捎去了一封信,講了他臨終前的情形,只是好言勸慰,不提他死時的痛苦。從此那傷兵的母親就跟她通起信來,對方知道玫蘭妮的丈夫在前線,便把這塊灰色的衣料連同一套銅鈕釦一塊兒寄來給她,這是做母親的特地買來,本想給兒子用的。料子極好,又厚實又暖和,還隱隱有一層光澤,不用說一定是穿過封鎖線偷運進來的,價錢也一定非常驚人。此刻料子已經交給裁縫去做了,玫蘭妮一再催他,務必要在聖誕節早上以前交貨。有了上裝卻沒有褲子,斯佳麗真巴不得能送他一條配套的軍褲,可是在今天的亞特蘭大,這樣的料子就是踏破鐵鞋也別想覓到。
她給阿希禮的聖誕禮物已經備下了,但是玫蘭妮送他的灰呢上裝有多體面,她的禮物就相形見絀,顯得微不足道了。那是一隻法蘭絨做的小小針線盒,裡面有瑞特從拿騷帶來給她的一包珍貴的縫衣針,大大小小一應俱全,有她自己的三塊麻紗手絹,也是瑞特特地帶來給她的,還有兩個線團、一把小剪刀。可是按她的心意,她倒很希望送些更貼身的東西,最好是人家妻子送給丈夫的那種東西,比方襯衫、手套、帽子之類。啊,對了,帽子一定要送一頂。阿希禮頭上那頂小小的平頂軍便帽簡直難看死了。斯佳麗向來不喜歡這種帽子。雖說石牆將軍傑克遜總是放著軟邊呢帽不戴,而寧可戴這種帽子,可他愛戴又怎麼樣呢?那也不見得就能使這種帽子顯得氣派些。可惜亞特蘭大現在也只有極粗劣的羊毛帽子可買,那比這種小家子氣的軍便帽更不堪入目。
想到帽子,她又想起了瑞特·巴特勒。他帽子真多,夏天有闊邊的巴拿馬草帽,正式的社交場合有大禮帽,打獵有獵帽,軟邊呢帽更是各色齊備,有棕黃的,有黑呢的,有藍呢的。他要這麼多帽子有什麼用呢?——可她心愛的阿希禮戴著那樣的帽子,冒雨馳騁起來帽後雨水淋淋,都得往領子裡灌!
「我一定要叫瑞特把他那頂新的黑氈帽給我,」她打定了主意。「我要在帽邊上鑲一條灰色的緞帶,把阿希禮紋章上的花環也縫上去,這一下肯定好看。」
她猶豫了一下,心想:要不提出些理由,這帽子恐怕很難到手。她可決不能對瑞特說她打算把帽子送給阿希禮。那麼說的話他一定會眉毛一揚,滿面不快——她只要一提阿希禮的名字他總是這樣滿面不快,於是帽子也十之八九不肯給了。得了,還是編個引人憐憫的故事,就說醫院裡有個傷兵想要這麼頂帽子吧,反正瑞特也絕不會想到要去查個明白。
那天她用了一個下午的心思,只想謀個機會跟阿希禮單獨相處,哪怕就是幾分鐘的工夫也好,但是玫蘭妮卻一直陪著他寸步不離,印第亞和霍妮也到處跟著他轉,姐妹倆那既無睫毛、又無神采的眼睛今天破例放出了光彩。連老韋爾克斯都沒有撈到機會跟兒子從容細談,看得出老頭子對他這個兒子是感到很得意的。
到吃晚飯的時候,局面還是沒有改變,大家都拿打仗的問題釘著他問個不休。打仗!去管打仗幹什麼?斯佳麗看阿希禮似乎對這個話題也興趣不大。他說了很多,常常連說帶笑,斯佳麗從來也沒有見過他這樣一個人說得滔滔不絕,但是他似乎並沒有說出多少名堂來。他給大家講笑話,講朋友的趣事,把沒有辦法中的辦法當滑稽事說,把忍飢挨餓和冒雨長途跋涉也說得彷彿只是小事一樁,還不厭其詳地把李將軍的風度形容了一番,說是部隊從葛底斯堡撤退下來,有一次李將軍騎著馬在隊伍旁邊跑過,對他們說了這樣兩句話:「弟兄們,你們是佐治亞的隊伍嗎?對,我們到哪兒也少不了你們佐治亞弟兄!」
斯佳麗總覺得,阿希禮之所以講得這樣起勁,目的似乎是想使他們顧不上提出他所不願回答的問題。在老父親困惑的目光久久注視下,阿希禮終於沉不住氣,把眼睛垂了下去,斯佳麗看在眼裡,內心暗暗有點焦急,猜不透阿希禮心底裡究竟有些什麼隱情。不過她這種心情不一會兒就消失了,因為今天她的心裡根本容不得別的情緒,她滿心都是歡欣喜悅,一心只想跟阿希禮單獨相處。
然而她這份喜悅不久就到了盡頭。大家圍著爐火坐久了,都打起呵欠來了。於是韋爾克斯先生便帶著兩個女兒告辭回旅館去了。阿希禮、玫蘭妮、佩蒂姑媽和斯佳麗他們也由彼得大叔掌燈引路,都上樓去了。就在大家到了樓上、在穿堂裡站住之時,斯佳麗一團興致敗了個精光。在這以前她還覺得阿希禮是屬於她的,即使一個下午始終沒有機會跟他說句悄悄話,她還是覺得阿希禮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可是現在要道晚安了,她看見玫蘭妮突然面孔漲得通紅,身子都在那裡哆嗦,眼睛直盯著地毯,雖然激動得大有難以自持之勢,卻還是掩不住那種亦喜亦羞之態。阿希禮一開房門,玫蘭妮頭也不抬,就飛也似的朝裡一鑽。阿希禮匆匆說了一聲晚安,也始終沒有對斯佳麗瞧上一眼。
門關上了,斯佳麗留在門外直髮呆,心裡頓時感到一陣淒涼。這一下阿希禮可就不再屬於她了。他屬於玫蘭妮了。玫蘭妮只要還在人世,她就可以跟阿希禮雙雙進房,把門一關——把他倆以外的一切全都關在門外。
一轉眼阿希禮又要走了,又要回弗吉尼亞去了。又要去冒著雨雪長途跋涉了,又要去餓著肚子在雪地裡宿營了,又要去備嘗艱難辛苦了,又要把那金髮粲然的頭顱連同那軒昂的器宇、細挑的身材都豁出去了,一表人才說不定瞬息之間就會身死命滅,有如一隻螞蟻被人漫不經心一腳踩死一樣。這目迷五色、似夢似幻的一個星期、這賞心樂事應接不暇的一個星期,就那樣過去了。
這一個星期過得真快,真像做了一場夢,一場飄溢著松枝和聖誕樹芳香的夢,一場只看見細燭熒熒、銀絲閃閃的夢,一場只覺得心兒狂跳、時光如飛的夢。這一個星期簡直讓人過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斯佳麗覺得心裡老是像有個什麼東西,在逼著她做一件痛苦與歡樂交織在一起的事,那就是每時每刻都得圍著阿希禮忙個不停,這樣在他走後就會有許多事情可以追想,可以在今後的悠悠歲月中從容回味,從中找取哪怕是一點一滴的安慰。所以就唱歌跳舞,嘻嘻哈哈,替阿希禮取這端那,對他的心意百般揣摩,他一笑你也一笑,他說話你靜聽,眼睛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只要他直挺挺的身軀變個姿勢,只要他眉毛一揚,嘴巴一扭,在你心頭就會留下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因為,一個星期匆匆就過去了,可戰爭卻是沒完沒了的呵。
此刻阿希禮正在樓上同玫蘭妮話別,斯佳麗坐在客廳裡的長沙發上,把準備好的臨別贈禮捧在懷裡,等他下樓。心裡在暗暗祝禱,但願他下樓時是一個人,但願老天爺這一回能讓她跟阿希禮單獨相處上一時半刻。她豎起了耳朵,在聽樓上可有什麼聲息,可是屋子裡靜得出奇,連自己的呼吸聽起來都像聲音挺大似的。佩蒂帕特姑媽正在自己房裡抱枕痛哭,因為阿希禮已經在半小時以前先跟她道別了。玫蘭妮那裡房門緊閉,聽不到話聲也聽不到哭泣。斯佳麗覺得阿希禮似乎已經在玫蘭妮房裡待了好幾個鐘頭了;跟妻子話別要耽擱那麼久,斯佳麗心裡真感到惱火透了,因為時間過得好快,還有沒多少工夫他就得動身了。
她想起了這一個星期來一直擱在心裡想對他訴說的那許多話。那許多話她可始終找不到機會說,現在看來恐怕是永遠也沒有機會說了。
有些是瑣細小事,純屬廢話,比如:「阿希禮,你自己多保重,好嗎?」「千萬當心別把腳弄溼了。你太容易感冒了。」「別忘了襯衫裡頭要當胸墊一張報紙。那樣可以擋風。」可是她另外還有別的話要說,還有些更重要的話要說,還有些更重要百倍的話要聽他說,有些話他就是不說出口,她也要從他的眼神里去看出那意思來。
有那麼多的話要說,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萬一玫蘭妮把他一直送到門外,看他上車,那她就要連這僅剩的幾分鐘都撈不到了。放著這一個星期的工夫,為什麼不早些找個機會呢?可誰又能想到玫蘭妮會一直守著他寸步不離,愛慕的眼光總是在他身上流連不去,家裡來訪的親朋街坊也始終沒有斷過,所以阿希禮自早到晚從來就沒有身邊無人的時候。到了晚上,房門一關,又只有玫蘭妮能跟他在一起。在這整整一個星期裡他對斯佳麗從來也沒有看過異樣的一眼,從來也沒有說過一句異樣的話,他所表現的自始至終是兄妹之情,是朋友之情、生死不渝的朋友之情。她就要跟他分別了,也許是跟他永別了,她怎麼能不弄弄明白他可還愛她呢?只要他還愛她,哪怕就是他一去不回,她也可以珍藏起他這一份悄悄的愛,懷著一片溫馨的欣慰而終其餘生了。
真不知道過了有多長有多久,才聽見樓上房裡有他靴子的聲音,隨後又是門一開一關的聲音。聽見了,他到底下樓來了。是一個人!真要謝天謝地!玫蘭妮一定是夫妻分別悲痛欲絕,都動彈不得了。她有寶貴的幾分鐘可以單獨跟他在一起了。
他下樓的步子緩慢,馬刺鏘鏘有聲,隱隱還可以聽見軍刀擦著高統靴的啪啪聲。不一會兒便帶著黯然的眼神,進了客廳。臉上很想擠出點笑容,可是面色發白,愁眉難展,彷彿受了內傷、身體裡在出血一樣。斯佳麗見他進來,便趕緊站起,心裡覺得他真是自己見過的最英俊的一個軍人,儼然起了此人非我莫屬的自豪之感。他那長長的槍套和皮帶是烏亮的,銀馬刺和刀鞘也閃閃發光,這都是彼得大叔不辭辛苦一擦再擦的結果。那件新上裝並不十分合身,因為把裁縫催緊了,結果有些地方就縫得走了樣。灰色上裝煥發著簇新的光彩,遺憾的是底下的土布褲子卻破破舊舊打了補丁,靴子也是傷痕累累,未免有欠協調,不過在斯佳麗看來,他即使是銀盔銀甲的打扮也不能勝過現在,此刻的他還不像個輝煌的騎士嗎?
「阿希禮,」她突然提出了一個請求,「我可以送你上火車嗎?」
「請別送了。有父親和妹子送我呢。再說,我也寧願你在這兒跟我道別,我可不想看你在車站上打哆嗦。忘不了的事已經夠多了。」
她立刻放棄了原來的打算。印第亞和霍妮是很不喜歡她的,如果她們也去送行,那就別想有機會跟阿希禮說句悄悄話。
「那我就不去了,」她說。「瞧,阿希禮!我還有一件東西要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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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