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媽呀,你還有我呢,」菲爾為了安慰身邊臉色煞白的媽媽,什麼都顧不得了。「只要你肯放我去,我一定去把那幫北佬斬盡殺絕——」

米德太太把他的胳膊死死抓住不放,好容易才吐出了一聲「不!」,那嗓音就像被掐住了喉嚨,連氣都透不過來似的。

「菲爾·米德,快別說了!」玫蘭妮一邊悄悄囑咐菲爾,一邊就爬上車,來到米德太太身旁,把她摟在懷裡。「你以為你再去送死就能讓你母親高興了嗎?這樣的傻話虧你說得出來。還是快點送你母親回家去吧!」

菲爾拿起了韁繩,玫蘭妮扭頭對斯佳麗說:

「你把姑媽一送到家,就上米德太太家來。巴特勒船長,你去通知一下大夫好嗎?他此刻在醫院裡。」

馬車穿過漸漸散去的人群,徑自去了。人群裡那些婦女,有的快樂得直哭,可是多半卻目瞪口呆,當頭捱了一悶棍一時還回不過神來。斯佳麗又低下頭去,把那抹糊了的名單匆匆看上一遍,看看可有熟人的名字。阿希禮平安無事,她也就有心思去過問別人了。啊,好長的名單!亞特蘭大付出的代價有多大呵,整個佐治亞付出的代價有多大呵。

天哪!「卡爾弗特——賴福,中尉。」賴福!她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有一天,她和賴福倆曾一起離家出走過,可是到黃昏飢餓難熬,天黑下來心裡又害怕,只好改變主意又回家了。

「方丹——約瑟夫·k,列兵。」那個脾氣暴躁的小個子喬!薩麗生了娃娃還沒有坐滿月子呢!

「芒羅——拉斐特,上尉。」萊夫是跟凱思琳·卡爾弗特訂了婚的。可憐的凱思琳!她受到了雙重的打擊:失去了哥哥,又失去了情人。可是薩麗受到的打擊更大:失去了哥哥,又失去了丈夫。

哎呀,太可怕了。她簡直不敢再看下去了。佩蒂姑媽還靠在她肩膀上一陣陣直喘氣呢,斯佳麗這時也就老實不客氣把她推到了車廂角上,自己再往下看。

不會吧,不會吧——這名單上怎麼會有三個「塔爾頓」呢。也許——也許是排字工忙中有錯,排重複了吧。可是你看,明明沒有重複。「塔爾頓——布倫特,中尉。」「塔爾頓——斯圖特,下士。」「塔爾頓——托馬斯,列兵。」還有一個博伊德,早在開戰第一年就死了,如今也不知葬在弗吉尼亞的什麼地方呢。塔爾頓家的四兄弟全完了。湯姆和那對懶洋洋的長腿雙胞胎最愛閒磕牙,鬧起惡作劇來簡直匪夷所思,博伊德風度翩翩像個舞蹈教師,可一條舌頭刺起人來卻又厲害得像只馬蜂。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實在不忍心再知道這名單上還有沒有從小跟她一起長大、一起跳舞,乃至調過情、親過嘴的小夥子。她真想放聲大哭,這樣喉嚨口也許可以鬆快些,不然總覺得像有隻鐵爪子,在那裡扒呀抓的。

「我也很難過,斯佳麗,」瑞特說。斯佳麗抬頭看了他一眼。她忘了瑞特還沒有走呢。「上面有你很多朋友吧?」

她點點頭,費上好大的勁才開了口:「縣裡差不多家家都有,也有——也有像塔爾頓家,兄弟三個都在上面了。」

瑞特臉色平靜,近乎是嚴肅了。此刻他眼睛裡沒有一點嘲笑的神氣。

「可事情還沒有到頭呢,」他說。「這還不過是第一批的名單,而且還是不全的。明天的一張名單還要長。」講到這裡他壓低了嗓音,免得給附近馬車裡的人聽見。「斯佳麗,李將軍準是吃了敗仗了。我在司令部裡聽說他已經退回到馬里蘭了。」

斯佳麗抬起驚恐的眼睛,跟他對看了一眼,不過她之所以感到駭然,倒不是因為聽說李將軍吃了敗仗。她是因為聽說明天還有更長的傷亡名單!明天!她剛才看到名單上沒有阿希禮的名字,心裡歡喜都還來不及呢,哪裡會想到明天?明天!可不,此時此刻阿希禮或許已經死了呢,她可得要等到明天才能知道,甚至要等上七個八個明天也說不定。

「瑞特啊,你說為什麼一定要打仗呢?當初北佬要是肯出些錢把黑奴贖去該有多好呢——就是我們把黑奴白給了他們,也總比打成這樣強得多啊。」

「問題並不在黑奴,斯佳麗。黑奴只是一個由頭罷了。打仗,是永遠也免不了的,因為男人喜歡打仗。女人不喜歡,可男人就是喜歡——真的,在男人看來打仗比女人還重要。」

他嘴巴一咧,又掛起了他老掛在嘴邊的那份笑意,一臉嚴肅的神氣早已消失無遺。他舉了舉頭上的闊邊巴拿馬草帽。

「再見吧。我要去找米德大夫了。他兒子的死訊倒要由我去通知他,這真是個絕大的諷刺,不過我看他眼下是想不到這一點的。不過到將來,想起英雄的死訊竟要一個投機分子來送,他恐怕要深以為恨了。」

斯佳麗調了一杯威士忌,讓佩蒂小姐喝下睡好,留下普莉西和廚娘服侍,自己就步行來到一條街上的米德家。米德太太由菲爾陪著,正在樓上等大夫回來,玫蘭妮則坐在客廳裡,正在跟一群前來弔慰的街坊悄聲說話。她手裡也沒閒著,一會兒拿起剪子,一會兒拿起針線,要緊把艾爾辛太太借給米德太太的一套喪服給改一改。屋裡早已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染料味,那是自制的黑染料煮沸了在染衣服,廚娘正在廚房裡一邊抹眼淚,一邊把米德太太的一應穿著在大洗衣盆裡不停攪拌。

「她怎麼樣了?」斯佳麗輕輕問道。

「還是沒有一滴眼淚,」玫蘭妮說。「女人家到了欲哭無淚的地步,那是夠難受的。我真不明白男人家遇到傷心事不哭怎麼挺得住。大概是因為男人家硬氣、勇敢,比女人家強吧。她說她要一個人到賓夕法尼亞去搬靈回來。大夫走不開,醫院裡少不了他。」

「她一個人去可怎麼得了!為什麼不叫菲爾去?」

「他娘擔心他一不在身邊就會自己去參軍。你知道他長得個子特別大,人家都當他已經十六歲了。」

鄰居們都一個一個溜走了,誰也不想等大夫回家,看那難受的場面,所以最後就只剩下了斯佳麗和玫蘭妮兩個人,在客廳裡做針線。玫蘭妮顯得很傷心,不過倒還平靜,雖然手裡的布料上也落了不少眼淚。顯然她根本沒有想到目前這仗可能還在打,阿希禮此刻說不定已經死了呢。斯佳麗心裡直髮慌,不知道是把瑞特的話不告訴玫蘭妮好呢,還是告訴她好,告訴了她可以讓她難過難過,自己或許倒可以好過些。最後她還是打定主意不說。萬一招得玫蘭妮有了想法,嫌她對阿希禮操心太過,那可就糟了。今天早上真是萬幸,包括玫荔、佩蒂在內,人人都是心事重重,誰也沒有來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默默無語地做了一陣針線以後,她倆聽見門外有了響動,湊著窗簾縫往外一看,見米德大夫下馬來了。他背也曲了,腦袋也耷拉下了,花白的鬍子像把扇子搭在胸前。他步履緩慢,走到屋裡,放下了帽子和皮包,把兩位女客一一親過,也沒說一句話,就疲乏地上樓去了。不一會兒,菲爾下來了,一副手長腳長、不知所措的樣子。玫蘭妮她們對他看看,意思是請他來一起坐坐,他卻管自走到前門廊上,在臺階頂上一坐,兩手捧住了垂得低低的腦袋。

玫荔嘆了口氣。

「他因為年齡不及格,不能去打北佬,正火得要命呢。他才十五哪!哎,斯佳麗,有這樣的兒子真是福氣!」

「也要他去送死?」斯佳麗想起了達西,沒好氣地說。

「有個兒子,哪怕他就是死在戰場,也總比沒有兒子強吧,」玫蘭妮說到這裡哽住了。「斯佳麗,你有小韋德,你是不理解的,可我——斯佳麗啊,我多麼想有個孩子啊。我知道你心裡在想,我這樣直言無忌太不像話,可這是我的心裡話啊,哪個女人沒有這樣的心願呢,你是知道的啦。」

斯佳麗真想嗤之以鼻,不過還是勉強忍住了。

「萬一天主的旨意是要阿希禮被——被俘,我想我還是挺得住的,當然,他要是死了的話我也就不想活了。不過要是被俘的話,我相信天主會給我力量,讓我挺住的。我受不了的是他撒手去了,卻又不給我——不給我留下個孩子,也好讓我有一點安慰。喔,斯佳麗,你太幸運了!你雖然查理不在了,到底還有他的兒子在身邊。可我呢,要是阿希禮撇下了我,我就什麼也沒有了。斯佳麗,我有句話你可別見怪:有時候我還真妒忌你呢——」

「妒忌——我?」斯佳麗心裡一虛,叫了起來。

「因為你有兒子,可我卻沒有。我有時就在心裡把韋德偷偷當做自己的兒子,因為沒有兒子真是難受啊。」

斯佳麗這才放了心,便說一聲:「亂——彈——琴!」她對玫蘭妮匆匆溜了一眼:漲紅了臉、低著頭在那裡做針線的,是這樣纖弱的一個女子。玫蘭妮儘管心裡想要孩子,可是憑她那樣的體格,要生孩子根本休想。她的個子不會比個十二歲的孩子高,腰身細得還跟小姑娘似的,胸部依然平坦一片。斯佳麗一想起玫蘭妮生孩子就反感。那會引起很多叫她無法忍受的聯想。玫蘭妮萬一真要給阿希禮生下個孩子,那就無異挖了她斯佳麗一塊心頭肉。

「我剛才說了韋德什麼的,你可千萬別見怪啊。你知道我實在是因為太喜歡他了。你不生我的氣吧?」

「別說傻話了,」斯佳麗乾巴巴地說。「快到門口去勸勸菲爾吧。他在哭了。」

尤利塞斯·格蘭特(1822—1885),北軍將領。當時是田納西戰場的指揮官。後任北軍總司令。戰後曾任美國總統(1869—1877)。

據希臘神話,卡德摩斯殺了一條龍,種下了龍的牙齒,卻長出了許多武士,想要殺他。

這是「z」開頭的了。

約瑟夫的愛稱。

拉斐特的愛稱。

托馬斯的愛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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