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斯佳麗則早在亞特蘭大人把他奉為上賓的時候就已對他不抱幻想了。她知道,他的百般殷勤、花言巧語,都是假心假意。她知道,他之所以要扮演那麼一個來往於封鎖線上的英勇愛國的船長角色,不過是因為覺得這個角色有趣。有時候她覺得他倒也很像從小跟她在一起長大的縣裡的那幫小夥子,比如塔爾頓家的那一對任性的孿生兄弟就專愛跟人惡作劇,方丹家的那幾位都是滿肚子的鬼點子,一味耍淘氣、捉弄人,卡爾弗特幾兄弟寧可晚上不睡覺,也要算計怎樣弄個圈套叫人上當。不過瑞特跟他們也有不同之處:瑞特貌似漫不經心,而實則心懷惡意,溫文爾雅之中含著殘忍,簡直可說包藏著禍心。

她雖然明知他並無真心實意,卻又很巴不得他扮演這個帶有傳奇色彩的封鎖線商人的角色。別的不說,單憑他這個身份,自己跟他交往就要少很多麻煩。因此,如今見他摘去了假面具,看來是故意要幹一下子,跟本來對他很友好的亞特蘭大人鬧翻了,她心裡感到惱火透了。所以會這樣惱火,一方面固然是由於她覺得這種行為愚蠢,另一方面也是由於人家對他的嚴厲指責,有一些卻落到了她的身上。

瑞特自甘徹底見逐於亞特蘭大人,其事發生在艾爾辛太太為康復傷員籌募捐款而舉辦的銀幣音樂會上。那天下午艾爾辛家賓朋滿座,有回來度假計程車兵,也有還在醫院療養的傷員,有自衛隊和民團的成員,也有太太小姐和陣亡將士的遺孀。屋裡座無虛席,連那長長的螺旋樓梯上也擠滿了客人。艾爾辛府上的男管家捧著個雕花玻璃大酒缸恭候在門口收受來賓捐獻的銀幣,缸滿一次就倒一次,先後已經倒過兩次了。單憑這一點,今天的音樂會就已經成績不小了,因為現在一塊銀元要值南方的紙幣六十塊。

自以為有一點藝術造詣的小姐們唱的唱,彈鋼琴的彈鋼琴,都表演過了;演「雕塑劇」的也都博得了捧場的掌聲。斯佳麗揚揚自得,因為她不但和玫蘭妮一起表演了一曲動人的二重唱《花上露水在》,又在觀眾的要求下加唱了一首較為輕快的《女士們,千萬別管斯蒂芬!》,而且本人還被選中在最後一場雕塑劇裡扮演了「邦聯之魂」的角色。

她在雕塑劇裡的形象是極動人的,穿一件線條樸實的白粗布希臘式長袍,腰裡束一條紅藍相間的腰帶,一隻手裡拿著邦聯旗,另一隻手伸向跪在跟前的亞拉巴馬人凱里·阿什伯恩上尉,把查爾斯父子兩代人佩過的那把金柄馬刀授給他。

雕塑劇表演完以後,她情不自禁地就想去跟瑞特會一眼,看看他可還欣賞她剛才的這個動人的形象。一看之下她簡直氣壞了,原來他只顧在跟人爭論,對她恐怕根本連一眼都沒有看過。斯佳麗從他周圍人們的臉色上可以看出,不知他說了些什麼話,引得群情激憤。

她就向他們那裡走去。大庭廣眾之中有時偶爾也會有靜下來的時候,她就在這樣一個人聲頓息的間隙裡,聽見民團的威利·吉南不客氣地說:「先生,照你這麼說,我們的英雄捨命捍衛的正義事業也沒有什麼神聖咯?」

「萬一你被火車壓死了,鐵路公司該不會由於你的死而就變得很神聖吧?」瑞特的口氣聽起來很謙遜,像是在向對方討教。

「先生,」威利的聲音都發抖了,「要不是此刻我們是在別人家裡作客——」

「是啊,不然那還了得!」瑞特說。「你先生的勇敢是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喲。」

威利面紅耳赤,滿屋子的人都停止了談話。大家都弄得很窘。威利身強力壯,正是參軍的年齡,可是他卻沒上前線。當然,他母親就只他這麼一個兒子,再說州里也總得有人參加民團來保衛家鄉吧。不過,瑞特說到勇敢兩字時,幾個還在養傷的軍官卻不敬得很,暗暗撲哧一笑。

「哎呀,這個人就是多嘴!」斯佳麗看得火冒三丈,心裡想道。「今天這個會就生生的讓他給攪了!」

米德大夫皺緊了眉頭,臉色陰森可怕。

「年輕人,在你的眼裡也許世界上壓根兒就沒有什麼神聖的東西,」他擺出了平日作演講時慣用的那副腔調。「可是南方愛國的男男女女卻認為神聖的東西多得很。比如我們就有神聖的權利把侵佔我們國土的外來勢力趕出去,州就有神聖的州權,還有——」

瑞特卻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話也是隨聲附和的口氣,像是都厭煩了。

「戰爭就沒有不是神聖的,」他說。「對有義務去作戰的人來說自然是神聖的。如果發動戰爭的人不把戰爭說得十分神聖,哪個傻子還肯去打這個仗?但是,不管演說家們把戰鬥口號向出戰的傻子喊得有多動聽,也不管他們把戰爭的宗旨標榜得有多崇高,其實戰爭的動機無非只有一個。那就是錢。一切戰爭實際上無不是為了爭錢。可是自古以來明白這個道理的人太少了。他們滿耳都是戰鼓號角,以及穩坐後方的演說家們的漂亮話。戰鬥口號時而是‘把基督的墳墓從異教徒手裡救出來!’時而又是‘打倒教皇制度!’時而成了‘要自由!’時而又成了‘棉花,奴隸制度,加州權!’」

「咦,那跟教皇又有什麼相干?」斯佳麗心想。「跟基督的墳墓又有什麼相干?」

可是就在她向那一堆怒容滿面的人疾步趕去時,只看見瑞特很有風度地鞠了一躬,舉步穿過人群,便向門口走去。她正想去追他,艾爾辛太太卻一把抓住她的長袍下襬,把她攔住了。

「讓他走吧,」艾爾辛太太清晰的聲音傳遍了這肅靜中透著一派緊張氣氛的廳堂。「讓他走吧。他是個叛徒,是個投機分子!只怪我們在自己懷裡養了這麼一條毒蛇!」

這話可是存心要讓瑞特聽見的,瑞特手裡拿著帽子,人還沒有走出穿堂,正好聽見了這句話。他就回過身來,把滿廳的人細細打量了一陣。他兩道尖利的目光落在艾爾辛太太平坦的胸脯上,可又突然咧嘴一笑,鞠個躬,走了。

梅里韋瑟太太搭佩蒂姑媽的車回家,孃兒四個在車廂裡剛一坐定,她就嚷嚷開了。

「你看你看,佩蒂帕特·漢密頓!這一下我想你總該滿意了吧!」

「滿意什麼呀?」佩蒂急得也直叫了。

「你對那個十惡不赦的巴特勒小子一味包庇,今天你倒看看他這副德行。」

佩蒂帕特如坐針氈,對方這一通指責刺得她心曲大亂,她一時竟也忘了梅里韋瑟太太自己就曾請瑞特·巴特勒到她家作過好幾次客。斯佳麗和玫蘭妮倒是想到了這一點,不過她們是有教養的,懂得對待長輩得講規矩,所以也就忍住了,沒有點明。她們就故意低下了頭,只顧瞅著自己手上的長手套。

「他侮辱了我們大家,也侮辱了南部邦聯,」梅里韋瑟太太一說開,那肥碩的胸部就一陣陣劇烈起伏,鑲嵌在衣服上的金絲也閃爍成一片。「竟說我們打仗是為了錢!竟說我們的領袖是哄了我們!這麼個人,還不該叫他蹲大牢?對,決不能饒了他。我要去跟米德大夫說說。可惜我家梅里韋瑟先生已經不在,不然他是絕不會放過這傢伙的!你就聽我說一句吧,佩蒂·漢密頓。以後你可千萬不能再讓這個惡棍踏進你的家門啦!」

「嗯,」佩蒂勉強應了一聲,她無話可說,看她那樣子真像恨不得死了才好。她以懇求的目光瞧了瞧兩個姑娘,兩個姑娘還是連頭都不抬,於是就轉而把希望的目光投向彼得大叔那挺得筆直的背影。她知道車廂裡說的每一句話大叔都聽得很仔細,她真希望他會轉過頭來說上幾句,那在過去也是常有的事。她希望他會說:「好了,多莉小姐,你就別再難為佩蒂小姐啦,」但是彼得大叔也一無動靜。可憐的佩蒂明白,彼得大叔根本打心眼兒裡不喜歡瑞特·巴特勒這個人。她只好嘆息一聲,說道:「好吧,多莉,如果你真是認為——」

「那還會有假!」梅里韋瑟太太斬釘截鐵地搶著回答。「我真不明白你當初是叫什麼魔鬼附了身,竟會把這麼個人待為上賓。今天下午出了這樣的事,我們這城裡只要是規矩人家,誰家也不會再跟他來往了。你得拿出點勇氣來,今後絕對不許他進門。」

她嚴厲的目光盯住了兩位姑娘。「我希望你們兩個也聽仔細了,」她又接著說,「因為你們也有不是,你們待他太殷勤了。你們要客客氣氣告訴他,可說得不能有一點含糊:你們家決不歡迎他那樣的人,不要聽他那一套大逆不道的話。」

斯佳麗心裡早已在翻騰了,她彷彿一匹馬,被一隻陌生的粗魯的手拉了一下籠頭,真想打個立柱發發威。可是她怎麼敢開口呢。弄得不好,梅里韋瑟太太又要寫信去向母親告狀了。

「你這條老肥牛!」她心裡直罵,由於壓著一腔怒火,所以漲得滿面通紅。「我真恨不得痛痛快快把你當面罵一頓,你這條霸道的老肥牛!」

「真想不到我老而不死,今天竟會聽到有人對我們的正義事業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梅里韋瑟太太愈說愈激動,此刻已是義憤填膺了。「我們的事業是正義而神聖的,誰說不是,就該死!你們兩位姑娘,希望你們今後乾脆別再答理他——哎呀,玫荔,你這是怎麼啦?」

玫蘭妮臉色發白,兩眼睜得好大。

「要我別再答理他我辦不到,」她低聲說。「我可不能待他無禮。要我從此不許他上門我也辦不到。」

梅里韋瑟太太有如捱了重重的一拳,噗的一下洩了氣。佩蒂姑媽肥厚的嘴巴呼的一下張開了,彼得大叔回過頭來看得傻了眼。

「嗨,我怎麼就沒有勇氣說這話呢?」斯佳麗又妒又羨,想道。「那小兔子哪兒來這麼大的膽量,居然敢頂梅里韋瑟老太?」

玫蘭妮的手都在發抖了,不過她還是急急忙忙接著往下說,好像生怕時間拖得一久,自己就會失去勇氣似的。

「我不能因為他說了這樣的話,就待他無禮,因為——他把這種想法公然直說出來固然太冒失了點——太欠考慮了——可是這——這跟阿希禮的想法卻是一致的。既然這人跟我的丈夫想法一致,我也就沒有理由不許他上門。不然就未免太矯情了。」

梅里韋瑟太太已經緩過氣來,這時便又發動了進攻。

「玫荔·漢密頓,我活了一輩子還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胡說八道!韋爾克斯家是從來不出膽小鬼的——」

「我沒有說阿希禮是膽小鬼,」玫蘭妮的眼睛裡漸漸透出了怒火。「我說他的想法是跟巴特勒船長一致的,只是話說得並不一樣。他也不至於會跑到音樂會上,把自己的想法到處亂說。不過他在信上都跟我說了。」

斯佳麗一想起那些信,良心就又覺得一陣不安。她是在拼命回想:阿希禮信上到底寫了什麼啦,玫蘭妮竟敢說出這樣的話來?可是她偷看那些信,多半是看完就忘。所以當下就想:玫蘭妮準是瘋了。

「阿希禮在信上對我說,我們實在不應該跟北佬打仗。我們打這個仗是上了政治家和演說家的當,他們滿嘴口號,宣揚的都是偏見,」玫荔說得飛快。「他說,這場戰爭給我們造成那樣大的損失,實在說什麼也不值得。他說,我們打這個仗根本沒有什麼可值得自豪的——得到的只是苦難和屈辱。」

「啊,原來是那封信!」斯佳麗想。「信裡的意思難道真是這樣?」

「我不信,」梅里韋瑟太太的口氣還是很強硬。「你準是誤解他的意思了。」

「我才不會誤解阿希禮的意思呢,」玫蘭妮儘管嘴唇在哆嗦,回這句話還是沉住了氣。「我對他是再瞭解不過的。他的意思跟巴特勒船長完全一致,只是他不會冒冒失失對人亂說罷了。」

「你真不害臊,拿阿希禮這樣的正人君子去跟巴特勒船長那樣一個無賴相比!我看你大概也認為我們的正義事業連個屁都不值吧!」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玫蘭妮的口氣猶豫了,她的火氣消了,剛才只管說個痛快,現在心裡倒慌了起來。「我——我也跟阿希禮一樣,為了我們的正義事業死都不怕。不過——我總覺得,要用腦筋想想的事還是讓男人家去想吧,男人家的腦筋要管用得多。」

「真是天下奇談!」梅里韋瑟太太鼻子裡哼了一聲。「快停下,彼得大叔,我的家過啦!」

原來彼得大叔只顧貪聽背後的談話,一時走了神,把車趕過了梅里韋瑟家門前的下車臺,於是只好再倒退回去。梅里韋瑟太太下了車,她帽上緞帶亂抖,好像船上的帆遇到風暴一樣。

「你要後悔的,」她說。

彼得大叔一揚鞭,馬又起步了。

彼得大叔埋怨起來:「兩位小姐也真是,你看,叫佩蒂小姐急得又暈過去了。」

「我沒有暈過去,」佩蒂應聲說道。這倒是頗出意料,因為她平日只要受些小小的刺激,往往就要昏厥過去。「玫荔我的寶貝,我知道你這麼著完全是為了保我,說實在的,能有人出來下下她的面子,我見了心裡也高興。她也太霸道了。你哪兒來這麼大膽量的?可你剛才說了阿希禮那麼些話,是不是好呢?」

「可這不是我憑空捏造的呀,」玫蘭妮說完,禁不住輕輕哭了起來。「而且,他有那樣的想法,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恥的。他雖然認為打這個仗大錯特錯,可還是願意去打、去死,這可比不得打理直氣壯的仗,沒有百倍的勇氣哪兒行呢。」

「哎呀,玫荔小姐,這兒桃樹街上可不能哭啊,」彼得大叔一邊催馬快行,一邊哼哼著說。「人家要在背後說壞話了。要哭等到了家再哭吧。」

斯佳麗什麼話也沒說。玫蘭妮想來尋求安慰,把手擱在她掌心裡,她卻連按都沒有去按一下。她以前偷看阿希禮的來信,目的只是要尋找根據,想證明阿希禮還是愛她的。現在玫蘭妮給信中的一些話賦予了新的含義,可她斯佳麗,卻簡直一點也沒有看出來。她感到震驚:敢情像阿希禮這樣完美無缺的人,居然也會跟瑞特·巴特勒那樣的惡棍具有共通的思想。她心想:「他們兩人都看清了這場戰爭的真相,但是阿希禮投身戰爭雖死不辭,而瑞特就不願意。這樣看來,瑞特倒還真有些見識哩。」想到這裡她停了一下,自己也覺得太不像話:對阿希禮怎麼可以這樣想呢。「他們兩人都一樣看到了不愉快的真相,但是瑞特願意正視,敢於談論,就是犯眾怒也在所不惜——而阿希禮卻一看到就受不了。」

實在弄不明白!

「狄克西」在這裡借指南部各州脫離聯邦後組成的「南方國家」(邦聯)。

「雕塑劇」是十八、十九世紀間創始在法國的一種藝術表演形式。表演者在舞臺上表演一個靜態場景,沒有動作,也不說話,好似一組雕塑,故稱「雕塑劇」,或「造型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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