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戰事仍在進行,仗打得大致還算順利,不過,「只要再打一場勝仗就可結束戰爭」之類的話,人們已經再也不說了,他們也不再說北佬都是膽小鬼了。現在大家已經看得很清楚,北佬絕不是什麼膽小鬼,要征服他們也絕不是打一場勝仗所能解決問題的。可是南軍的摩根將軍和佛瑞斯特將軍在田納西畢竟還是打了幾場勝仗,布林倫河的第二次戰役也取得了大捷,這些都是狠狠揍了北佬的明證,還是可以得意一番的。只是這幾仗雖然揍了北佬,卻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亞特蘭大的醫院裡和收容所裡傷員病員人滿為患,穿喪服的女人也愈來愈多。奧克蘭公墓裡一排排盡是劃一的陣亡士兵墓,行列一天長似一天。

南部邦聯的幣值大跌特跌,食品衣著的價格因而猛漲。軍需部門不斷大量徵糧的結果,終於使亞特蘭大居民的餐桌受了累。白麵粉既少又貴,精白麵包和各色糕餅都看不見了,餐桌上成了玉米麵包的一統天下。肉店裡簡直沒牛肉賣,連羊肉都極少,就有也貴得只有有錢人家才吃得起。好在豬肉還有的是,雞肉和蔬菜也還不缺。

北佬進一步加緊了對南方港口的封鎖,一些奢侈品如茶葉、咖啡、綢緞、鯨骨箍、香水、時裝雜誌和書籍之類,無不成了奇貨可居。連本來是最便宜的棉織品價格也扶搖直上,太太們懷著遺憾的心情,只好把舊衣服拿來再對付著穿一陣。積了多年灰塵的織布機又從閣樓上搬下來了,幾乎家家戶戶的客廳裡都可以看到在那裡自己織布。不管是士兵、平民、婦女、孩子還是黑人,大家都穿起土布衣服來了。南軍的軍服按說是灰色的,現在也名存而實亡,白鬍桃色的土布已經取而代之了。

醫院裡早已在鬧缺藥:奎寧、甘汞、鴉片、哥羅仿、碘酊,什麼都缺。繃帶如今已成了珍貴的物資,布的也好,紗的也好,用過了都捨不得丟掉;在醫院裡做看護的每一位太太都要帶上一簍血汙的繃帶回家,洗過熨過之後,再拿回醫院去給別的傷員包紮用。

可是,斯佳麗是剛從孀居的繭子裡鑽出來的,她對戰爭沒有別的感受,只覺得這一陣子過得快活、興奮。就是衣食方面有些小小的困難,她也不以為苦;能夠重新出來拋頭露面,她高興都還來不及呢。

一想起過去一年日子過得那麼乏味,日復一日幾乎難分昨天與今天,她就覺得現在的生活真像一下子把節奏加快了千百倍。每天天一亮,也就是一場富於刺激的奇遇開了場:她在這一天裡總會遇上幾個新認識的男人,他們會提出要來專程拜訪她,會稱讚她如何如何漂亮,會向她表示為她而戰鬥,乃至為她而犧牲,是很榮幸的事。她只要一息尚存,對阿希禮就不會變心,事實上她也的確沒有變心,可是那也並不就能使她不去招惹別的男人來向她求婚。

戰爭的陰影一直籠罩在頭上,社會上的交往也漸漸樂於從權了,可是老一輩的人看到這種亂了規矩的現象卻嚇了一跳。做母親的發現居然有陌生男子來登門拜訪自己的女兒了,來客既沒有帶上介紹信,也不知其先世究是何等樣人。特別是看到自己的女兒居然跟這些男人手攙著手,那才真叫那些做母親的嚇壞了。譬如說梅里韋瑟太太吧,她跟丈夫是直到舉行過婚禮以後才第一次親了嘴的,如今無意中撞見梅貝爾在跟那小個兒義勇兵勒內·皮卡爾親嘴,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梅貝爾居然還不以為羞,這就越發使她的娘慌了手腳。雖說勒內馬上向她求了婚,可還是無補於事。梅里韋瑟太太覺得這樣下去,南方人的道德勢必會徹底崩潰。這話她是常常放在嘴上的。那些太太們也都表示由衷的同意,一致認為這事都怪打仗。

可是那些小夥子知道自己恐怕過不了一週半月就有送命的可能,他們不能等上一年,再來求中意的姑娘允許他們不稱她的家姓而叫她的芳名(當然「小姐」兩字還是不能少的)。他們也不能按照戰前通行的禮法,去履行那曠日持久的正規的求婚手續。一般認識了不過三四個月,他們就向姑娘求婚了。做姑娘的呢,雖然明明知道淑女照例要經過一拒、再拒、三拒而後才能接受紳士的求婚,現在也只等對方一開口,就忙不迭地應允了。

斯佳麗看到這種亂了規矩的現象,覺得打仗倒也滿好玩兒。就是看護傷員的活兒太髒、卷繃帶太乏味,不然的話,這仗就是永遠打下去她也覺得無所謂。事實上,她現在對醫院裡的一切所以還能坦然承受,也無非是因為醫院是個獵取男人的絕妙的地方。那些困苦無依的傷員哪裡抵擋得了她的魅力,一個個都乖乖拜倒在她的腳下。只要給他們換換繃帶,洗洗臉,拍拍枕頭,打打扇,他們就都愛上她了。啊,淒涼難受了一年,如今真像一步登了天!

斯佳麗又成了出嫁前的那個斯佳麗了,她彷彿根本就沒有跟查爾斯結過婚,根本沒有受到過失去丈夫的打擊,也根本沒有生下過韋德。戰爭、結婚、生育,這些都不過像吹過了一陣風,沒有觸動過她的半根心絃,她還是原先的她。她固然有個孩子,可是那座紅磚宅子裡自有人把她的孩子照看得好好的,她簡直連想都用不到去想他。她腦子裡有這樣的想法、心兒裡有這樣的感覺:她又是斯佳麗·奧哈拉了,又是縣裡的一枝花了。她的思路、她的活動,又跟當年一般無二了,但是她的活動範圍卻遠比當年大得多。她不管佩蒂姑媽的朋友在背後如何非議,還是我行我素,完全與結婚前無異。她照樣出入宴會,照樣跳舞,照樣跟當兵的一起去騎馬,照樣調情賣俏,總之,凡是做姑娘的時代玩過的花樣她什麼都幹,就差沒有除去喪服而已。她知道這喪服要是一除去,好歹已經忍受到現在的佩蒂帕特和玫蘭妮就要再也受不住了。她雖然替丈夫戴著孝,卻還跟做姑娘時一樣迷人:只要一切都順著她的意,她總是滿面春風;只要遇不到麻煩,她總是和和氣氣。總之,一味賣弄她儀態出眾、八面玲瓏。

幾個星期前她還是那麼心情愁苦,如今卻一下子快樂了,樂的是身邊又有了許多「護花使者」,又能聽到讚美她如何可愛的恭維話了。阿希禮已經跟玫蘭妮結婚了,且又生死難料,此時此地她所能找到的最大的快樂,也就至多是如此了。不過阿希禮雖然已經屬於他人,畢竟身在遠方,這樣一想,倒也就不至於那麼難受了。正是由於弗吉尼亞同亞特蘭大之間隔著這好幾百英里地,所以她有時候會覺得,阿希禮既然能算是玫蘭妮的,也就能算是她斯佳麗的。

就這樣,1862年的秋天匆匆過去了,她成天也不外乎就是噹噹看護、跳跳舞、趕趕馬車、卷卷繃帶,此外還到塔拉莊園去小住過幾次。這幾次去結果卻很失望,因為在亞特蘭大時她巴巴兒盼著回家去跟母親好好說說悄悄話,可是到了家裡卻找不到機會。她本打算趁母親做針線的時候去坐在母親身邊,聽聽母親的裙聲窸窣,聞聞隨聲飄來的那美人櫻香囊的陣陣清香,母親輕軟的手伸來時,還可以仰起面龐去領受她親切的愛撫,可是,這個打算根本無從實現。

母親現在心事重重,人也瘦了,她從清早忙起,一直要到滿莊園的人睡熟好久以後,才能得空坐下歇歇。南部邦聯的軍需部門徵糧徵稅一月比一月重,塔拉莊園要生產出東西來應付,擔子自然都在她身上。連父親也多少年第一次忙了起來,因為他找不到監工來填補喬納斯·威爾克森遺下的空缺,每天得騎了馬親自到地裡去巡查。斯佳麗看母親忙得只有在臨睡前才有空親她一下,父親又整天在地裡,覺得自己在塔拉住著也乏味。連兩個妹妹都有自己放不開的心事。蘇埃倫如今已經跟弗蘭克·肯尼迪「談成」了,唱起《無情戰火結束後》來都有一種詭秘的味道,叫斯佳麗聽著真有點受不了;卡麗恩則成天沉迷在布倫特·塔爾頓為她點化的美夢裡,斯佳麗覺得跟她做伴也很無趣。

雖然斯佳麗每次都是懷著一顆興奮的心回到塔拉莊園,但是等到佩蒂和玫蘭妮終於來信催她歸去時,她也從不感到難受。倒是母親總不免要長嘆一聲,想起自己的大女兒和唯一的外孫就要離她而去,心裡無限沉重。

「可既然亞特蘭大那邊要你去幫忙當看護,我也不能只顧自己,把你留著不放,」她說。「只是——只是,我的寶貝,我總覺得我還不曾有空好好跟你說說話兒,好好再疼疼你這個親閨女,你卻就要走了。」

「我到哪裡也是你的親閨女,」斯佳麗說著總要把臉緊緊偎在母親的懷裡,她心中有愧,很不自安。因為她沒有實話告訴母親:她之所以想回亞特蘭大去,其實只是為了跳舞,為了那幫「護花使者」,而不是真要去為南部邦聯出力報效。近來她有許多事情瞞著母親。特別有一件事她更是絕口不提,就是:瑞特·巴特勒還常去佩蒂帕特姑媽家。

那次義賣會後一連幾個月,瑞特每次到城裡,就總要來看看斯佳麗,用自己的馬車接了她,只要哪兒有舞可跳或者在舉行義賣,就送她去哪兒,要不就等在醫院外邊,用車送她回家。本來怕他會把她的秘密捅出去,這一點現在倒已經不必擔心了,可是她心底深處總隱隱有些不安,忘不了他見過自己出乖露醜,瞭解她跟阿希禮還有這段糾葛。正因為她有這樣一塊心病,所以一旦被他惹惱了,就是想罵也罵不出來。被他惹惱可偏偏又是常事。

他三十早已出頭,斯佳麗的男朋友裡從來也沒有這麼大年紀的。對年紀跟自己相差不遠的,斯佳麗是早已擺佈慣了,可是要駕馭他、擺佈他,斯佳麗卻拿不出一點辦法。他的神氣總像從來也不知道吃驚,倒是看什麼都覺得好玩兒;特別是看到她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那時他的一副樣子簡直就像見到了天下第一等的好玩事似的。他挑逗撩撥無所不能,常常惹得她勃然大怒,當場發作,因為從表面上看她雖然從母親那裡承襲了一副悅人的外貌,可是骨子裡得到的卻是父親的愛爾蘭脾氣。以前她除了在母親的跟前以外,一向是脾氣想發就發,根本無需剋制。如今卻唯恐見到他那種看好玩兒的冷笑,所以受了氣不能回嘴,這又有多痛苦!他要是也發發脾氣就好了,那樣的話她也不至於會這樣一籌莫展了。

她也跟他鬥過氣,卻總是鬥不過他,鬥過幾次以後她就賭神發誓說,這樣沒規矩、沒教養的下流傢伙,從今以後她再也不理他了。但是遲早等他下次又到了亞特蘭大,他總會找上門來(大概說是來拜訪佩蒂姑媽的吧),以不怕過火的殷勤,給斯佳麗獻上一盒特意從拿騷帶來的夾心糖。有時則在音樂會上搶先在她旁邊佔個座,或者在跳舞會上死死釘住她不放。看他這樣厚顏無恥、行若無事,她總是給逗得哈哈大笑,把他過去的無禮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直到下一次再鬥氣。

儘管他有這許多惹人惱火的毛病,斯佳麗倒漸漸變得很希望他上門了。她覺得他身上有一種什麼氣質讓她看著感到興奮,她也說不上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覺得她所認識的男人從來沒有一個具有這樣的氣質。那高大的個子自有一種威儀,讓人看得驚心動魄,他一進屋裡,屋裡的人自會覺得身上像猛然受到一陣衝擊。那一對黑眼睛裡是一派目中無人、冷漠中帶嘲弄的神氣,似乎是在那裡激她:看她敢不敢來把他降伏。

「這麼說我倒像是愛上他了!」她想,心裡也搞糊塗了。「可我並不愛他呀,這到底是怎麼搞的?」

可是那種興奮的感覺卻始終存在。他一上門,就帶來了一股十足的陽剛之氣,使佩蒂姑媽那個溫文爾雅的家立時顯得侷促而暗淡,似乎都聞得出點黴味了。家裡的人見他來了,反應異樣、賠笑應酬的,也不獨斯佳麗為然,佩蒂姑媽見了他就總是心慌意亂、坐立不安。

佩蒂明明知道,埃倫要是曉得有這樣的人來看她的女兒,是肯定要不以為然的;也明明知道,查爾斯頓上流社會對此人拒而不納的禁令,是不可輕易拋在腦後的;但是,見他這樣恭維備至,吻手如儀,她的心也不能不動,正如蒼蠅見了蜜糖罐不能不動心一樣。而且,他還往往會給她送上幾件從拿騷帶來的小禮物,並再三宣告這是特地為她買的,是他冒著生命危險偷越封鎖線弄進來的——都是整板的別針、縫衣針、鈕釦、髮夾,以及絲線團之類。這些小商品現在都已成為很難搞到的貴重物品了——眼下太太們戴的可是手工削成的木質髮夾,用布包了橡果當做鈕釦。對這樣難得的東西,佩蒂實在沒有那麼堅強的意志能夠拒絕。何況,她還有個小孩子脾氣,最愛拆「有彩糖果袋」,所以對他的禮物也總忍不住想開啟看看。一旦開啟以後,就更不好意思再拒絕了。接受了他的禮物以後,也就鼓不起勇氣來對他說「先生如此名聲,不宜來看三個沒有男性保護人的孤身婦女」了。每當瑞特·巴特勒找上門來的時候,佩蒂姑媽總覺得自己很需要一個男性保護人。

「我也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麼搞的,」她往往會無可奈何地嘆口氣說。「可是——唉,我本來倒也認為他為人和氣,討人喜歡,不過我總覺得有點吃不準——唉,不知道他心底裡對婦女究竟是不是尊重。」

玫蘭妮自從瑞特給她贖回了戒指以後,就覺得他是個極高尚、極細心的上等人,所以一聽這話吃了一驚。瑞特對她始終謙恭有禮,而她見了瑞特則總不免有點膽怯,這主要是因為她跟對方並非自幼相識,對這樣的男人她總是這麼怕生。心裡,她倒是暗暗為他感到十分惋惜——這事他當然不會知道,知道了的話他一定又要覺得好玩兒了。她相信他一定是情場失意,喪失了人生的希望,所以變得又冷又狠,她覺得他所缺少的是一個善良女人的愛。她從小一直在庇廕下生活,生平沒有見到過什麼壞人壞事,簡直不能相信世上還有壞人壞事存在,因此聽到人家在背後嘁嘁喳喳,說瑞特跟那個查爾斯頓姑娘的閒話,她不由得感到一震,心裡並不相信。她並沒有因此而對他產生反感,倒是在膽怯之餘待他格外客氣了,因為她總以為他是蒙受了天大的冤枉,這樣冤枉人也太豈有此理了!

斯佳麗暗裡卻是跟佩蒂姑媽看法一致的。她也覺得這人對婦女並不尊重,也許只有對玫蘭妮是例外。她至今還覺得只要他的眼睛在她身上骨碌碌一打轉,自己似乎頓時就有一絲不掛之感。倒不是他說過了什麼難聽的話。要是說了,倒也可以狠狠地把他臭罵一頓。可惡就可惡在他那張黑黝黝的臉上,一副侮慢的神氣讓人看著都會冒火,兩隻眼睛瞅起人來肆無忌憚,彷彿天下的女人都是他一己的私產,他高興起來就可以隨時受用。只有對玫蘭妮,才不擺出這樣的臉色。他瞅著玫蘭妮時,眼睛裡就從來沒有那種冷冷的品評的神氣,就從來沒有一點嘲弄的意思;他對玫蘭妮說話時口氣都特別:彬彬有禮,恭恭敬敬,巴不得能為她效勞似的。

一天下午,玫蘭妮和佩蒂午睡去了,留下斯佳麗一個人跟他在一起,她就氣憤地說:「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待她那樣好,待我就不如她?」

剛才玫蘭妮在繞毛線準備編織毛衣,瑞特一直在替她當下手,斯佳麗在一邊冷眼旁觀,看了足有個把鐘頭。她注意到,瑞特始終是臉掛一副莫測高深的漠然的表情,在那裡聽玫蘭妮得意的叨叨,講阿希禮和他的升遷。斯佳麗知道,瑞特對阿希禮是並不十分賞識的,阿希禮升了少校他也不見得就會喜歡。不過他還是很有禮貌地有一句應一聲,在該開口的地方還輕輕說上兩句,稱讚阿希禮的勇敢。

「可我只要一提起阿希禮的名字,」斯佳麗當時看得很冒火,心裡想,「他的眉毛就會往上一挑,馬上露出了那種心照不宣的笑臉,討厭極了!」

「我人都比她漂亮得多,」她又接下去說,「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待她反倒好些?」

「我看你是妒忌了吧?」

「啐,別胡說!」

「你還是讓我失望。如果說我待韋爾克斯太太‘好些’,那是因為她當之無愧。像她這樣厚道、真誠、沒有一點私心的人,我見到的還真不多。不過這些好品德你大概是不會注意到的。而且,別看她年輕,她倒是我有幸認識的那麼幾位絕頂高貴的夫人之一。」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依你看我就算不上一位絕頂高貴的夫人?」

「依我看,我們在初會的時候就已經取得一致的意見了:你是連高貴的夫人都挨不上的。」

「哎呀,你這個可惡的傢伙,竟敢這樣無禮,又提起那件事來!我那不過是發了點小孩子脾氣,你怎麼能揪住不放,跟我過不去呢?那是好久以前的事啦,我現在人也老成啦,要不是你老是這樣明一句、暗一句的一再提起,我早就忘記得乾乾淨淨啦。」

「我倒並不認為這是小孩子脾氣,我也不信你真會有什麼長進。你現在還不是跟那時候一樣,事情一不遂意,照樣會拿起花瓶來扔。只是你現在事事都很順心罷了。所以也沒有砸古董的必要了。」

「好啊,你這個——我只恨自己不是個男人!不然我就一定要跟你決鬥,一定要——」

「決鬥的話送命的反而是你喲。我可以在五十碼外把個一角的銀幣打個對穿窟窿。還是用用你自己的武器吧——酒窩、花瓶之類才是你的武器。」

「你簡直是個無賴。」

「你以為罵我一聲無賴我就會發火麼?抱歉,我只能叫你失望了。你罵我罵得對,再罵我也不會跳。我的確是個無賴,為什麼就不好做無賴?這是個自由的國家,誰願意做無賴就可以做無賴。只有像你這樣的偽君子,我親愛的夫人,心裡雖然也是一樣黑,卻總想遮遮蓋蓋,一旦被人罵到了痛處,就暴跳如雷了。」

他笑得那樣坦然自若,講話還是那樣慢聲慢氣,斯佳麗簡直拿他沒有辦法,因為這樣打不痛、撼不動的對手,她以前還從來沒有碰到過。她挖苦、冷淡、謾罵,諸般武器全用上了,結果倒落得刀槍都捲了口,因為她的話說得再厲害,他的臉也絕不會紅一紅。根據她一向的經驗,說謊的人最怕人家說他不老實,膽小的人最怕人家說他不勇敢,沒教養的人最怕人家說他欠高尚,粗鄙的人最怕人家說他沒體面。然而瑞特則不然。他什麼都承認下來,哈哈一笑,反倒要她「再說,再說」。

在這幾個月裡,他來來往往不斷,來不通報,去不告辭。斯佳麗始終摸不透他到亞特蘭大來有什麼事,因為一般偷越封鎖線的商人都不大有路遠迢迢來到內地的必要。他們把貨卸在威爾明頓或查爾斯頓,南方各地的商人和投機販子自會蜂擁而來,聚集在拍賣場上,把運來的貨物一下子全買了去。如果他風塵僕僕是專為看她而來,她倒也可以沾沾自喜一番,可是即使虛榮心膨脹到如她,也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他來向她求過愛,或者曾對簇擁在她身邊的那幫男人表示過妒忌之意,乃至只要來捉過她的手,要過照片、手帕留作紀念,那她倒也可以得意得意,把他看成是已為她的風采所俘虜了。然而可惱的是他卻始終沒有露出過一點有情的樣子,特別還有一點最氣死人,那就是她用盡了一切手段想降伏他,看來都被他一一識破了。

他每次來到亞特蘭大,那些小姐太太心裡就要撲撲跳上一陣。因為他不僅頭上有個「偷越封鎖線勇士」的神奇光輪,而且身上還有「碰不得的大壞蛋」那樣的惡名,叫人聽著倒是心裡癢癢的。他的名聲實在太壞了!亞特蘭大的那些太太們常常聚在一起閒磕牙,她們每聚會一次,他的名聲就要格外多抹上一層黑,然而在那些年輕小姐的眼裡,他卻越發魅力無窮了。那些年輕小姐多半天真無邪,只聽說過他「老跟女人亂搞一氣」——至於到底怎樣才叫「亂搞一氣」,她們可就不清楚了。她們還聽見人家竊竊私議,說姑娘家跟他在一起誰也保不了險。儘管他的名聲如此不堪,可是說也奇怪,他自從在亞特蘭大初次露面以來,卻始終連姑娘家的手都沒有親過一次。不過這也幫不了他的忙,反倒使他顯得更加神秘、更加耐人尋味了。

除了部隊裡的戰鬥英雄以外,亞特蘭大人談論得最多的也就數他了。大家都知道得一詳二細;他是因為喝醉了酒,又「犯了男女關係的錯誤」,才被開除出西點軍校的。他又壞了一個查爾斯頓姑娘的名聲,還殺死了姑娘的哥哥:這件駭人聽聞的醜事也是家喻戶曉。有人向查爾斯頓的朋友寫信一問,又進一步打聽出原來他的父親是一位可愛的老紳士,性子剛強,極有骨氣,他二十歲的那年父親就把他逐出了家門,不但一個子兒沒給,連家用《聖經》上兒子的名字都一筆勾銷了。此後他就流浪四方,隨著1849年的淘金熱到過加利福尼亞,其後又到了南美和古巴,傳聞他在這些地方幹得也很不體面。亞特蘭大的人聽說,他不但鬧過桃色糾紛,槍傷過幾個人,還給中美洲的革命黨走私過軍火,而最糟糕的是,他一度還曾墮落到靠賭博混飯吃。

賭博在佐治亞本來並不稀罕,家家戶戶都難免不幸而有男人犯這樣的毛病,少則一個多則幾個,本家裡沒有親戚裡準有,不光有輸了錢的,還有連房屋、土地、奴隸都一起輸掉的。但是他們的情況不一樣。爺們即使賭得傾家蕩產,依然不失其紳士的地位,可是靠賭博混飯吃的,就只能是社會的渣滓了。

要不是戰爭打亂了一切,要不是他本人現在對邦聯政府有用,瑞特·巴特勒在亞特蘭大本來會不到處嘗閉門羹才怪呢。可是如今,連一些最古板矜持的人也覺得出於愛國之心,自己應該放寬些度量了。心腸比較軟些的,則以為巴特勒家的不肖子已經痛悟前非,正在改悔,好將功補過。所以那些太太們都感到自己責任所在,應該通融辦理,何況他來往於封鎖線上又是如此奮不顧身。現在大家心裡都很明白,南部邦聯的命運不僅繫於前方的將士,也有賴於偷運船躲避北軍艦隊的高超本領了。

據傳聞,巴特勒船長是南方最有本事的船老大之一,幹這一行向來是火裡來水裡去,天不怕地不怕。他從小在查爾斯頓長大,熟悉卡羅來納沿海,不但對查爾斯頓附近的一切小港小灣、暗礁淺灘都瞭如指掌,就是對威爾明頓一帶的海域也同樣摸得熟透。他從來沒有丟過一條船,也從來沒有迫不得已而棄過一船貨。戰爭初起時,他只是個無名之輩,憑手裡的錢買了一條小快船,可是隻要偷越成功,每一船貨就有二十倍的利潤,所以如今他手裡的船已有四條之多了。他出大錢僱了有本事的船老大,趁星月無光的黑夜悄悄駕船駛出查爾斯頓和威爾明頓,把棉花運往拿騷、英國和加拿大。英國的紗廠都在停工待料,工人也都快餓得沒命了,所以誰的船隻要能夠哄過北佬的艦隊,到了利物浦簡直可以愛賣什麼價錢就賣什麼價錢。一方面替南部邦聯把棉花運出去,一方面再把南方亟需的軍用物資運進來,瑞特的幾條船在這兩方面都一再得手,運氣好得出奇。所以,那些太太們覺得,對於這樣一個勇敢的人,再大的舊惡也可以恕而不論了。

他是個風頭十足的人物,到哪裡都會成為人們注意的中心。花錢大手大腳,騎一匹野性難馴的黑公馬,身上的衣服無論式樣、做工,永遠都是首屈一指的水平。光是這一身衣服,就已經是夠惹人注目的了,因為時下士兵的軍裝都已又髒又舊,老百姓就是穿出最考究的衣服,也難免有精心織補、縫補過的痕跡。斯佳麗覺得特別是他的褲子,其式樣之優美真使她大開眼界:淺黃的顏色,蘇格蘭牧人呢的料子,棋盤格子的圖案。他的背心也是氣派好得難以形容,尤其是白波紋綢的那一件,上面還繡著粉紅色小小的玫瑰花苞。他穿著這樣光彩奪目的衣服,神態之間卻似乎絲毫也不以為意,所以那風度也就越發瀟灑了。

他的渾身魅力要是一旦施展起來,那班太太就沒有幾個能夠招架得住,所以到最後連梅里韋瑟太太也變得隨和起來,請他星期天上家裡去吃飯了。

原來梅貝爾·梅里韋瑟跟那個小個子義勇兵已經商定,等他下一次休假就舉行婚禮,為此姑娘一想起來就直哭,因為她一心想要一套白緞子的結婚禮服,可是現在跑遍南方也別想買到白緞子。借吧,又無處可借,因為各家各戶歷年的緞子結婚禮服都已經捐出去做軍旗了。愛國心切的梅里韋瑟太太責備女兒,說是在南部邦聯的旗幟下做新娘,要穿土布做的結婚禮服才是正理,可說也是白說。梅貝爾就是要緞子的。她說,為了正義的事業,她沒有髮夾、沒有釦子、沒有漂亮的鞋子、沒有糖果和茶,都願意將就,甚至還引以為榮,可是緞子結婚禮服她卻非要不可。

瑞特從玫蘭妮那裡聽說了這件事,就從英國帶來了一大匹精光閃亮的白緞子,外加一方提花面紗,一起送給梅貝爾作為結婚禮物。他送禮的手法也絕,使對方根本就不好意思開口提還錢的事,梅貝爾更是開心得差點兒就要去親親他。梅里韋瑟太太知道,這個禮送得太重了——何況送的又是衣著之類——實在很不應該收受,可是她又想不出什麼理由可以推辭,因為瑞特用了最華麗的詞藻向她表示:新郎是我們的一位勇敢的英雄,新娘自當打扮得愈漂亮愈好,談不上什麼過分。因此梅里韋瑟太太才請他到家裡吃飯,自以為作出這個讓步,代價還超過了這份厚禮呢。

他不但給梅貝爾送了緞子,而且在結婚禮服的裁剪上還能出些極好的點子。時下巴黎流行的式樣,裙箍稍大,裙襬稍短,裙子已經不打褶襉,只在邊上打上一圈扇形小褶,露出了裡面襯裙的鑲邊。他還說,他在巴黎的街頭上看不到女人裙子裡邊有襯長褲的,所以想來已經「不時行」了。事後梅里韋瑟太太對艾爾辛太太說,她當時要是贊他兩句的話,他只怕連巴黎女人時下穿什麼樣的襯褲都要一股腦兒說出來了。

要不是他的陽剛之氣這樣觸目,如果光聽他把女人的服裝式樣、帽子式樣、頭髮式樣報得這樣如數家珍,人家一定會說這個男人真是婆娘氣十足。太太們總覺得問他這許多時裝方面的問題未免有點「那個」,不過畢竟還是問了。她們跟時裝界已經隔膜得不下於困在荒島上的失事海員了,因為偷越封鎖線帶進時裝書來到底是不大有的事。誰保得定現在法國婦女就不是時行剃光頭、戴浣熊皮帽呢,所以瑞特憑他的記憶說的裙子褶邊式樣,眼下也大可替代《戈岱氏婦女時裝錄》了。對一些女性心理所特別重視的細小關節,他都肯加以留意,也都細細留意,所以每次從海外歸來,他總會被一群太太團團圍住,說這說那,什麼今年時行帽子小,戴得高,罩住大半個頭頂啦,什麼眼下都不插帽花,改插羽毛啦,什麼法蘭西皇后的晚裝已經不綰腦後的髮髻,改為斜盤在頭頂上,把兩耳全露在外邊啦,什麼晚禮服又流行低領,低得可嚇人啦,等等,等等。

在這幾個月裡,他就成了亞特蘭大頭一位家喻戶曉的傳奇式人物,儘管他以前的名聲那樣難聽,而且現在又微有傳聞,說他不僅幹封鎖線上的買賣,還搞糧食投機。不喜歡他的人都說他到亞特蘭大來一次,糧價就要漲五塊。但是,即使私下有這樣的流言蜚語在悄悄傳播,他要是覺得自己的紅人地位值得保持的話,還是完全可以保持下去的。可他偏不,他跟那幫死腦筋的愛國公民打了一陣交道、贏得了他們的尊重和勉強的好感以後,好像突然壞脾氣大發,就是要故意冒犯冒犯他們,讓他們知道他以前的為人行事只是一種偽裝,現在可不想再偽裝下去了。

他彷彿對南方的每一個人、每一樣東西都抱著鄙夷的態度,卻又絕非出於個人的恩怨,他似乎特別看不起南部邦聯,而且對此也根本不想加以掩飾。正是他有關南部邦聯的一些言論,引得亞特蘭大人對他先是瞠目而視,繼之以冷眼相看,最後是怒不可遏。1862年都還沒有過盡,男人們對他鞠起躬來已經故意表現出冷淡了,太太們看見他出現在社交場合,也都把女兒趕緊往自己的身邊拉了。

他卻似乎樂此不疲,不但對亞特蘭大人的一片赤膽忠心敢於當面詆譭,而且還極力敗壞自己的形象,彷彿巴望人家把自己看得愈不像話愈好。有時一些人出於好心,恭維他偷越封鎖線膽氣過人,他卻偏不領情,回答說他遇到了危險哪一次不是怕得要死,怕得也不亞於前線的英勇戰士。南軍計程車兵從來沒有怕死的,這個誰不知道,所以對方聽了他這句話覺得怪可氣的。他總把南軍士兵叫做「我們的英勇戰士」,或者「我們穿灰軍裝的英雄」,而且總要故意使個怪腔,極盡輕侮之能事。有時一些大膽的年輕小姐有意賣俏,恭維他是保衛她們的英雄,向他表示了謝意,他聽罷總是鞠上一躬,宣告情況決非如此,說只要賺的錢不少一文,要他為北佬的女人幹這種勾當他也一樣會幹。

從斯佳麗來到亞特蘭大,在舉行義賣會的那天晚上第一次遇到他起,他跟斯佳麗講起話來本來就是一貫使用這種腔調的,但是現在他跟大家說話也都帶著挖苦的味道,很少加以掩飾了。人家要是讚揚他為南部邦聯出了大力氣,他總是回答說偷越封鎖線在他不過是一種買賣。要是眼睛一溜,看到在場有人是向政府攬了訂貨合同的,他就會又接著說:如果搞上幾個訂貨合同也能賺這麼多錢的話,他當然不會拼著性命去偷越封鎖線了,再生布、攙砂糖、黴麵粉、爛皮革,都可以向邦聯政府賣錢,何樂而不為呢。

對他的話他們多半也無可奈何,所以心裡就越發懷了恨。社會上對這些專做政府生意的承包商早就頗有些小小的公憤了。前方士兵的來信經常抱怨,說皮鞋穿一個星期就壞,火藥就是發不了火,馬籠頭使勁一拉就斷,肉是發臭的,麵粉裡都出了蟲。亞特蘭大人總往好處設想,以為把這種劣質貨賣給政府的承包商一定不是亞拉巴馬人就是弗吉尼亞人或田納西人,佐治亞人是絕不會幹這種勾當的。因為你看,佐治亞有許多承包商不是名門望族出身嗎?他們不是帶頭捐出錢來興醫辦藥、贍養烈士遺孤嗎?他們不是首先起來為「狄克西」的誕生而歡呼嗎?他們慷慨陳辭起來,不是最恨不得要北佬的命嗎?社會上掀起憤怒聲討的巨大浪潮譴責一些人承接政府訂貨從中牟取暴利,那可還是後來的事;瑞特當時說這些話,不過被看作是他本人沒有教養的一個證據罷了。

他不僅含沙射影攻擊政府要員貪汙受賄,給前方的英勇將士臉上抹黑,由此而開罪了全市人民,而且還以戲弄有體面的公民為樂,一心要給他們難堪受。他只要看到面前有人自命不凡,假充正經,把愛國兩字放在嘴上亂吹一氣,就忍不住要拿話去刺,好比小孩子忍不住要拿針去刺氣球一樣。他自有巧方兒,對擺臭架子的人則滅盡其威風,對愚昧無知、冥頑不靈的人則使之原形畢露,而且他幹起來可以不著一點痕跡,表面上殷殷叩問,彬彬有禮,實際是要逗得對方把話一股腦兒吐出來,等到對方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那帶著三分可笑的誇誇其談、目空一切的狂態早已暴露無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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