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這種討論總是把斯佳麗搞得糊里糊塗。他這一說就使她加倍糊塗了,因為她心裡隱隱約約覺得這話也有些道理。可現在正是把他駁得啞口無言的好時機。

「我當然不會來。這樣未免——呃,未免不尊重——看上去好像我沒愛——」

他眼巴巴等她把話說完,一副幸災樂禍的眼光,她就此說不下去了。他明知道她沒愛過查理,他絕不會讓她裝腔作勢發表規規矩矩的看法。跟小人打交道是多麼、多麼可怕啊。君子即使明明知道女人在說謊,也要裝作相信她的話。那是南方的騎士精神。君子總是遵守這套規矩,說話得體,讓女人過得舒服些。可是這人似乎絲毫不管這套規矩,分明專愛談人家從來不談的事。

「我正洗耳恭聽呢。」

「我看你這人真可惡,」她無奈只好低垂雙眼說。

他趴在櫃檯上,嘴巴湊近她耳邊,惟妙惟肖地學著偶爾在雅典娜大會堂演出的戲劇中反派角色,嘶嘶地說:「別怕,美人兒!我向你保證不說出你那罪惡的秘密!」

「啊,」她氣急敗壞地低聲說,「你怎能說這種話!」

「我只是想寬寬你的心罷了。你要我說什麼呢?說‘歸了我吧,美人兒,不然我就統統兜出來了’。」

她老大不願意地回看他一眼,只見那雙眼睛竟跟小孩子的眼睛一樣淘氣。她突然哈哈大笑。說到頭來,這場合真是可笑。他不由也大笑起來,笑聲響亮,角落裡有幾個陪伴都朝他們這邊看了。眼看著查爾斯·漢密頓的寡婦竟跟個完全陌生的人這麼高興,她們不以為然地交頭接耳起來。

這時傳來一陣鼓聲,眾人「噓」聲齊起,米德大夫登上樂臺,張開雙臂叫大家安靜,開始說:

「我們應當衷心感謝這些漂亮的女士,她們本著愛國精神,不知疲倦,作出貢獻,不僅使本屆義賣會大發利市,而且把這個粗陋的會場佈置成花團錦簇的園亭,變成一座可以讓我在身邊看到的這些嬌媚的妙齡少女玩樂的花園。」

大家都拍手贊成。

「女士們都盡心盡力,不僅貢獻出她們的時間,而且貢獻出她們雙手的勞動,貨攤上這些美麗的貨物,都是我們可愛的南方婦女一雙雙玉手製作的,所以加倍美麗。」

大家又喝彩助威,瑞特·巴特勒一直懶懶散散靠在斯佳麗身邊的櫃檯上,悄聲說:「像不像裝模作樣的山羊?」

斯佳麗聽到他對亞特蘭大最受愛戴的公民如此不敬,開頭很害怕,簡直大吃一驚,不停用責備的眼光盯著他。誰知一看大夫下巴上那把灰白的鬍子正飄拂飛舞,看上去真像山羊,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沒笑出聲來。

「但是光有這些還不夠。醫院護理會一些好心女士知道我們的需要,她們用沉著冷靜的雙手撫慰過許多痛苦的心靈,從死神嘴邊奪回在最壯麗的事業中負傷的勇士的生命。我在這兒就不一一列舉了。我們一定得有更多的錢購買英國的醫藥用品,今晚我們有幸請到無畏的船長,一年來他屢次成功地闖過封鎖線為我們運來需要的藥品,今後還將源源不斷運來。他就是瑞特·巴特勒船長!」

雖然出其不意,這位專闖封鎖線的還是得體地鞠了一躬——太得體了,斯佳麗心裡一面想,一面打算分析他的用意。他似乎過分殷勤了,因為他對在場的人全都一百個瞧不起。他鞠躬時場內響起一陣歡呼聲,角落裡那幫太太都伸長了脖子。原來就是已故的查爾斯·漢密頓的寡婦剛才勾搭上的人!查理死了還不滿週年呢!

「我們需要更多的黃金,我向你們開口要了,」大夫繼續說。「我要你們作出犧牲,不過跟我們穿灰色軍裝的勇士所做的犧牲相比,這犧牲很小很小,似乎小得可笑。女士們,我要你們的珠寶。是我要你們的珠寶嗎?不,南部邦聯要你們的珠寶,南部邦聯需要珠寶,我知道沒人不肯給的。嬌嫩的手腕上有顆寶石閃閃發亮該有多漂亮啊!我們的愛國婦女胸脯上有枚金飾針燦爛奪目該有多美啊!但是犧牲比天底下所有的黃金寶石還要美麗得多多。黃金要回爐熔化,寶石要出售,錢就用來購買藥品和其他醫藥用品。女士們,回頭有兩位英勇的傷員,拿著籃子,在你們中間經過——」在一片暴風雨似的掌聲和歡呼聲中,他下面一段話都聽不見了。

斯佳麗第一個念頭就是深感欣慰,虧得戴孝,她才沒佩戴外祖母羅比亞爾家傳給她的那副珍貴耳墜和沉甸甸的金鍊,還有黑琺琅的金手鐲,石榴石的飾針。她看見那個小個兒義勇兵,沒受傷的那條胳臂上挎著只橡木條籃子,正在場內她這一邊的人群中挨個兒募捐,只見老老少少的女人,有的在笑,有的著急,一個個褪下手鐲,從穿過的耳洞裡卸下耳環,裝作痛得哇哇叫,還有的互相幫忙解開繃緊的項鍊釦子,從胸口除下飾針。不斷傳來金屬磕碰的丁零噹啷聲,還有人喊著,「等一等——等一等!我這就解開了。給!」梅貝爾·梅里韋瑟正從手拐兒上截和下截使勁脫下那對可愛的手鐲。芳妮·艾爾辛,一面喊著「媽媽,我可以捐嗎?」,一面從鬈髮上扯下世代相傳的鑲有米粒珍珠的粗金釵。每件捐獻品放進籃裡都引起大家歡呼喝彩。

這時那個咧開嘴笑的小個兒正向她們的貨攤走來,臂上挎著的籃子沉甸甸的,走過瑞特·巴特勒身邊時,就見他隨手把一隻漂亮的金煙盒扔進籃裡。小個兒走到斯佳麗跟前,把籃子擱在櫃檯上,她只好搖搖頭,攤開雙手錶示她沒什麼好捐獻。說來真窘,在場的就只有她一個人捐獻不出什麼來。這時她看見自己手上那枚粗邊的結婚金戒指閃閃發亮。

一時慌亂中,她試圖回憶查爾斯的臉——他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時是什麼模樣來著。可是記憶模糊了,過去她回憶起他時,總是突然無名火起,記憶就模糊了。查爾斯——就是斷送她一生,害她變成個老太婆的禍根。

她攥住戒指,猛地一擰,誰知褪不下來。那義勇兵朝玫蘭妮走去了。

「等一等!」斯佳麗喊道。「我有東西給你!」戒指褪下了,那籃子已經堆滿掛鏈、金錶、戒指、別針和手鐲什麼的,她正想動手把戒指扔進籃裡,忽然看到瑞特·巴特勒的眼睛。他嘴唇迸出一絲笑意。她旁若無人地把那枚戒指拋在那一堆上面。

「噢,我的寶貝兒!」玫荔悄聲說,一面抓住她胳臂,眼睛裡閃耀著愛和驕傲的光彩。「你這姑娘真勇敢,真勇敢!等一等——請等一等,皮卡爾中尉!我也有東西給你!」

她褪著自己的結婚戒指,斯佳麗知道自從阿希禮給她戴上這枚戒指以後,戒指就從沒離開過她手。除了斯佳麗,誰也不知道這戒指對她有多麼重要。好不容易才把戒指褪了下來,她又在纖小的掌心裡緊緊攥了一會兒,這才輕輕放在那堆珠寶上。姑嫂倆站著,目送義勇兵慢慢朝角落裡那批老太太走去,斯佳麗旁若無人,玫荔一副模樣比哭還可憐。她倆的神情沒一個逃得過站在身邊這人的眼睛。

「你剛才要是沒勇氣這麼做,我也絕不會有,」玫荔伸出胳臂摟住斯佳麗的腰,還輕輕捏了她一下。一時間斯佳麗真想把她甩開,像她父親發火時那樣,使勁高喊「老天哪!」,可是她看到瑞特·巴特勒的眼睛,就勉強苦笑了一下。真氣人,玫荔老是這樣曲解她的用意——不過也許這樣比讓她懷疑真相要好得多。

「多漂亮的姿態,」瑞特·巴特勒溫柔地說。「正是你們這種犧牲鼓舞了我們穿灰色軍裝的勇敢小夥子。」

火辣辣的話湧到了她嘴邊,好不容易又忍住了。他說的話句句都在挖苦。瞧他懶洋洋地靠在貨攤上,她真打心眼兒裡討厭他。可是他身上有股撩人心絃的勁兒,熱乎乎的,充滿活力,像股電流。她身上的愛爾蘭脾氣不禁發作起來向他的黑眼睛應戰。她決定把他的氣焰壓下一兩分。他知道她的秘密,佔了她上風,這點她很惱火,所以她得扭轉局面,想辦法讓他處在下風地位。她本來一時衝動,想對他照實說出自己對他的看法,可還是硬壓下去。黑媽媽常說,若要多抓蒼蠅,用醋不如用糖,她打算抓住這隻蒼蠅,好好治治,讓他永遠不能再擺佈她。

「謝謝,」她故意聽不懂他的嘲弄,甜言蜜語說。「承蒙巴特勒船長這麼出名的人誇獎,心領了。」

他仰起頭哈哈大笑——簡直是狗叫,斯佳麗惡狠狠地想,一張臉不由又漲得緋紅。

「你為什麼不實話實說呢?」他壓低嗓子問道,所以在募捐的笑鬧聲中只有她一個人聽得見。「你為什麼不說我是個該死的流氓、小人,叫我走開,不然就請個穿灰色軍裝的勇士把我攆走呢?」

她本來想尖刻地回敬一句,話到舌尖,又毅然強忍下去了。「哎呀,巴特勒船長!瞧你扯到哪兒去了!彷彿大家不知道你多麼出名,多麼勇敢似的,你真是一位——真是一位——」

「我對你很失望。」他說。

「失望?」

「是啊。在我們初次見面那個重大時刻,我心裡就說我終於碰到一個不僅美貌而且有膽量的姑娘了。可現在看來你光有美貌而已。」

「你意思是罵我膽小鬼?」她氣得要命。

「一點不錯。你缺乏實話實說的膽量。我初次見到你時心想:這姑娘可是百裡挑一呢。她不像這些糊塗的小傻瓜,對奶媽的教訓句句深信不疑,也不管自己心裡怎麼想的都照做不誤。而且還要說盡好話來掩飾自己的一切心情、願望和小小的傷心事。我原想:奧哈拉小姐是個極有膽識的姑娘。她知道自己要什麼,她不怕說出心裡話——也不怕摔花瓶。」

「哦,」她勃然大怒說。「那我索性就把心裡話直說了吧。如果你還有點兒教養的話,你就絕不會上這兒來跟我說話。你明明知道我決不願意再看見你!可你不是個君子!你只是一個沒教養的下流畜生!你以為仗著自己幾條小破船能比北佬船開得快,就有權利上這兒來取笑勇敢的男人和為事業犧牲一切的女人——」

「別說了,別說了——」他咧開嘴笑著央求道。「你開頭倒說得很好,想到什麼說什麼,可別跟我開口談什麼事業啊。我對事業這話已經聽膩了,我相信你一定也聽膩了——」

「咦,你怎麼——」她開始說,一時竟給弄得驚慌失措,一下子又趕緊忍住不說了,心裡直冒火,氣的是自己竟上了他的當。

「你還沒看見我的時候,我就站在門口一直留神著你,」他說。「我還留神看其他姑娘。她們的臉色看上去全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只有你的不同。你的臉色一看就知道心思。你並沒把心放在做的事上,我敢打賭你心裡不是在想什麼事業或醫院。你臉色明擺著你想跳舞,想玩個痛快,偏偏又辦不到。所以你氣瘋了。老實說吧。我說得對不對?」

「我跟你沒什麼可說的了,巴特勒船長,」她儘量一本正經地說,竭力想維持一點早已撕破的面子。「仗著自以為是‘闖封鎖線的能人’就有權利來侮辱女人嗎?」

「闖封鎖線的能人!真是笑話。請你再讓我耽誤你一點兒寶貴的時間,才趕我走吧。我可不願讓這麼迷人的愛國姑娘矇在鼓裡,誤解我是為邦聯事業效勞。」

「我不願意聽你吹牛。」

「我的生意就是偷越封鎖線,我靠這賺錢。一旦這一行賺不到錢,我就不幹了。你認為這辦法怎麼樣?」

「我認為你是個唯利是圖的流氓——跟北佬一模一樣。」

「一點不錯,」他咧著嘴笑。「北佬還幫我賺錢呢。嘿,上個月我的船就一直開進紐約港,裝了一船貨。」

「什麼!」斯佳麗不禁大感興趣,深為激動,失聲叫道。「難道他們不用大炮轟你嗎?」

「你天真得可憐!哪裡會轟啊。北方有不少堅定的愛國者,只要賣貨給南部邦聯能賺錢,真是求之不得呢。我把船開進紐約,向北佬的公司買貨,當然是私下交易,做完交易我就走。碰到有點兒危險,我就到拿騷去,這些北方的愛國者早已把火藥啊、炮彈啊,襯著裙箍的長裙什麼的替我運到那兒了。這比到英國去辦貨要方便得多。有時要把貨偷運到查爾斯頓和威爾明頓雖然有點兒困難——不過你真想不到花點兒錢有多大的神通。」

「哦,我知道北佬很壞,可我還不知道——」

「北佬靠同外面做買賣正正當當賺點錢,幹嗎找碴兒啊?再過一百年也沒關係。將來結果還不是一個樣。他們知道南部邦聯總歸是要打敗的,所以何不趁此賺點錢呢?」

「打敗——我們?」

「那當然。」

「請你離開我——還是要我去叫車回家好擺脫你?」

「頭腦發熱的南方小妞兒,」他說著突然又咧開嘴一笑。鞠了個躬就悠閒地走開了,把她氣得有火發不出,胸脯一起一伏的。她心裡只覺得大失所望,分不清是怎麼回事,只感到像個孩子眼看幻想破滅了那樣失望。他竟敢給那些偷越封鎖線的人抹黑!他還竟敢說南部邦聯要被打敗!他這麼說真該槍斃——當賣國賊來槍斃。她朝會場四下望望那些熟悉的臉,張張臉都流露出必勝的信心,那麼勇敢,那麼忠心,不知怎的,她竟感到一陣寒心。打敗?這些人——哪兒的話,當然打不敗!這個想法是要不得的,簡直大逆不道。

「你們兩個在悄悄說些什麼呀?」顧客散開了,玫蘭妮才回頭問斯佳麗道:「我忍不住看了梅里韋瑟太太一眼,她一直盯著你呢,親愛的,你知道她一張嘴多會說啊。」

「唉,這人真是討厭——簡直是個沒教養的大老粗,」斯佳麗說。「至於梅里韋瑟老太太嘛,讓她去說好了。為了她,我已經當夠了傻瓜。」

「哎喲,斯佳麗!」玫蘭妮大不以為然,喊著說。

「噓—噓,」斯佳麗說。「米德大夫又要宣佈什麼訊息了。」

米德大夫一提高嗓門,全場頓時又靜了下來,開頭他感謝甘心情願捐獻珠寶的各位女士。

「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我要提出一項驚人之舉——一項新花樣兒,你們有幾位也許會感到震驚,不過請你們記住,這都是為了醫院,為了我們那些躺在醫院裡的子弟才這樣做的。」

大家都搶先擠上前去,心裡淨在猜想不露聲色的大夫會提出什麼驚人的事來。

「跳舞會就要開始了,第一支曲子當然是弗吉尼亞舞,接下來是華爾茲,再下來有波爾卡,蘇格蘭舞,瑪祖卡,都由一小段弗吉尼亞舞開頭。我對上流人士搶著帶頭跳弗吉尼亞舞的競爭很清楚,所以——」大夫擦擦額頭,朝角落裡怪怪地看了一眼,他太太就坐在那堆陪伴兒當中。「先生們,如果你希望自己挑一位女士跟你帶頭跳弗吉尼亞舞,就得出錢約定。我來當拍賣人,收入全歸醫院。」

款款搖動的扇子中途都停下了,會場裡響起一陣激動的嗡嗡聲。陪伴兒坐的角落裡亂鬨鬨的,米德太太處境很不利,她心裡雖然很不贊成,面子上卻裝作熱心支援她丈夫這一活動的樣子。艾爾辛太太、梅里韋瑟太太、惠丁太太都氣得臉紅脖子粗。虧得自衛隊突然喝起彩來,其他穿軍裝的來賓也紛紛響應。年輕姑娘激動得拍手跳腳。

「你不覺得這——這簡直——這簡直有點像拍賣奴隸嗎?」玫蘭妮悄聲說,一邊摸不透地盯著擺好陣勢的大夫,以前她還一直把他看成十全十美的呢。

斯佳麗不吭聲,只是兩眼閃閃發光,一顆心隱隱作痛。她要不是個寡婦就好了。只要她還是當年的斯佳麗·奧哈拉,穿著蘋果綠的衣服,深綠的絲絨飄帶在胸前飄蕩,烏髮上簪著晚香玉,往場地上一站,那弗吉尼亞舞就由她帶頭跳了。絕對錯不了。會有十來個男人爭著要她,出高價給大夫呢。唉,如今只好坐在這裡了,身不由主當牆花,眼看著芳妮或梅貝爾儼然是亞特蘭大的頭號美人兒,帶頭跳第一支弗吉尼亞舞。

在一片喧鬧聲中,響起了小個兒義勇兵的聲音,他那克里奧爾口音格外明顯。「我可不可以——出二十塊請梅貝爾·梅里韋瑟小姐跳。」

梅貝爾滿臉通紅,倒在芳妮肩頭,兩個姑娘各自把臉躲在對方脖子邊,格格笑著,這時又有別的聲音叫出別的姑娘的名字和別的價錢。米德大夫完全不顧角落裡婦女醫院委員會的人一片義憤的嘀咕,又眯眯笑了起來。

開頭,梅里韋瑟太太直截了當地大聲宣稱她家的梅貝爾決不參加這麼種活動,但梅貝爾的名字被叫的次數最多,出價上升到七十五塊,她的抗議聲也隨之放低了。斯佳麗雙肘撐著櫃檯,兩眼差點冒火,看著笑得起勁的人群擁向臺前,手裡全是南部邦聯的紙幣。

好哇,她們都要跳舞了——就除了她和那些老太太。除了她,人人都要玩個痛快。她看見瑞特·巴特勒正站在大夫下面,她臉上還沒來得及換副表情,他已經看見她了,不由把嘴角一撇,一條眉毛一抬。她急忙仰起頭,轉過臉去,忽然間她聽見有人叫著自己的姓名——一口明顯的查爾斯頓口音,聲音響亮,蓋過叫其他名字的喧鬧聲。

「查爾斯·漢密頓太太——一百五十塊——金元。」

一聽到提起這筆錢和這名字,人群中頓時鴉雀無聲。斯佳麗大吃一驚,連動都動不了。她依然兩手託著下巴坐著,驚訝得睜大了雙眼。人人都回過頭來看她。她看見大夫從臺上彎下身子跟瑞特·巴特勒悄聲說著什麼。大概告訴他說她在服喪,不能出場吧。她看見瑞特懶洋洋地聳聳肩。

「也許,還是另挑一位美人兒吧?」大夫問道。

「不行,」瑞特一清二楚說,眼光漫不經心地朝人群一掃。「漢密頓太太。」

「我跟你說這辦不到,」大夫氣惱地說。「漢密頓太太不願——」

斯佳麗聽見了一個聲音,開頭她還認不出這是自己的聲音呢。

「不,我願意!」

她一骨碌跳起來,心頭怦怦猛跳,跳得她都怕自己站不住了,一來她又成了全場注意的中心,二來又成了在場最吃香的姑娘。哦,最妙的是眼看又好跳舞了,心裡驚喜交加,免不了要怦怦猛跳了。

「噢,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人家說什麼!」她渾身掠過一陣痛快的狂熱勁兒,悄聲說了一句。她把頭一仰就衝出貨攤,腳跟得得地踩著,像打響板似的,一面刷的把黑綢扇完全展開。霎時間她看見了玫蘭妮懷疑的臉色,那些陪伴兒臉上的神情;心裡彆扭的姑娘們,還有熱情贊成計程車兵們。

當下她到了場內,瑞特·巴特勒從人群中向她迎面走來,臉上掛著討厭的嘲笑。可是她不在乎——哪怕他是亞伯·林肯本人也不在乎。她又要跳舞了。她要帶頭跳弗吉尼亞舞了。她對他彎下身來行了個屈膝禮,嫣然一笑,他一手按著胸口的襯衫褶邊,鞠了一躬。利維嚇了一大跳,趕快控制局面,大聲叫道:「選好舞伴跳弗吉尼亞舞吧!」

於是樂隊頓時奏起最精彩的弗吉尼亞舞曲《狄克西》來了。

「你竟敢把我搞得這麼招搖,巴特勒船長!」

「可是,親愛的漢密頓太太,明擺著你不是很想招搖嗎?」

「你怎能當眾叫我的名字?」

「你本來可以拒絕嘛。」

「可是——我對事業負有義務——你出那麼多金幣,我可不能考慮自己。別笑,大家都在看著我們呢。」

「反正人家總要看我們的。你別想拿事業那套鬼話來哄我。你想要跳舞,我就給了你這機會。這段進行曲是弗吉尼亞舞的最後一段花步了吧?」

「是啊——說真的,我這就應當停下來坐好了。」

「為什麼?我踩了你的腳嗎?」

「沒——不過人家會議論我的。」

「你心坎裡——果真那麼怕人家?」

「這個——」

「你又不犯什麼罪,是不是?幹嗎不陪我跳華爾茲啊?」

「可要是讓母親——」

「還讓奶媽把你管得緊緊的。」

「啊,你這人說話腔調最討厭,在你嘴裡美德聽起來竟那麼無聊。」

「可美德就是無聊。你怕人家說閒話?」

「不——不過——算了,我們還是別談這個吧。謝天謝地,華爾茲總算開始了。跳弗吉尼亞舞總是讓我感到上氣不接下氣。」

「別迴避我的問題。別的女人說了什麼閒話,你計較過嗎?」

「哦,你要逼我說實話——那倒沒有!不過姑娘家總該當心。可是,今晚,我就不管了。」

「好極了!現在你總算開始自己拿主意,不是讓人家替你拿主意了。總算開始放聰明了。」

「哦,不過——」

「等到人家對你跟對我一樣議論紛紛,你就會明白這種事根本無所謂。你想想看,在查爾斯頓就沒一份人家歡迎我。哪怕我為我們這神聖的正義事業作出貢獻,人家也不肯網開一面。」

「多可怕啊!」

「啊,一點也不。等到你名聲敗壞了,你就知道名聲是多大的負擔,自由的真正意義是什麼。」

「你說得真難聽!」

「說得難聽,卻是真話。只要你始終有充分的勇氣或者有錢——沒有名聲也行。」

「錢買不到一切。」

「這話一定是人家跟你說的。你自己根本想不出這種老生常談。錢有什麼買不到的?」

「哦,這個,我不知道——反正,買不到幸福,也買不到愛情吧。」

「一般說來買得到的。買不到的話,可以買些最出色的代用品嘛。」

「你有這麼多錢嗎,巴特勒船長?」

「這話問得多麼無禮,漢密頓太太。我真沒想到。不過,是啊,我有錢。我年紀輕的時候窮得身無分文,混到如今總算很不錯的了。我敢說靠封鎖線做生意,準能撈上一百萬。」

「哦,不見得吧!」

「哦,沒錯!建設文明能發大財,破壞文明同樣能發大財,這一點大多數人似乎都不懂。」

「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你家和我家,還有今晚在場的人,都曾經在把荒野改變成文明世界中發了財。那就是帝國建設。在帝國建設中能發大財。不過,在帝國破壞中能發更大的財。」

「你說的是什麼帝國啊?」

「我說的就是我們眼下所生活的——南方——南部邦聯——棉花王國——這個帝國正在我們腳下分崩瓦解。只有大多數傻瓜才看不出這點,不會趁帝國垮臺的局面撈點好處。我就是靠破壞發財的。」

「那麼說你真的認為我們就要給打敗了?」

「是啊。何苦做鴕鳥呢?」

「啊呀,天哪,這種話真叫我聽膩了。你就不會說些好聽的話嗎,巴特勒船長?」

「要是我說,你兩隻眼睛就像一對金魚缸,清澈的綠水滿到缸邊,那對魚兒游到水面上來,真是迷人極了,就像現在這樣,你聽了滿意嗎?」

「哦,我不喜歡這……音樂不是很美嗎?哦,我真能沒完沒了地跳下去!我原來不知道自己竟這麼想跳!」

「我這輩子從沒摟過比你更美的舞伴。」

「巴特勒船長,你不該摟得這麼緊。大家都看著呢。」

「如果沒人看著,那你在乎嗎?」

「巴特勒船長,你忘乎所以了。」

「一刻也沒忘。有你在懷裡,我怎能忘呢?……那是什麼曲調?是新的嗎?」

「是啊。這曲子不是很美嗎?這是我們從北佬那裡照搬過來的。」

「曲名叫什麼?」

「《無情戰火結束後》。」

「什麼歌詞?唱給我聽聽。」

「親人兒,你還記得

上回相會情景否?

你跪在我的腳邊,

說你愛我情綿綿。

你身穿灰軍裝啊,

站在面前多神氣,

你當時立下誓言,

對國對我心不移。

寂寞傷感有何益,

枉拋淚珠徒嘆息!

無情戰火結束後,

你我重逢又有期!」

「當然,原來的詞是‘藍軍裝’,可我們改成了‘灰軍裝’……哦,你華爾茲跳得好極了,巴特勒船長。不瞞你說,多數大人物都跳不好。想想這回跳了今後又要有好多好多年跳不上舞了。」

「只消一會兒工夫。下一支弗吉尼亞舞我還要出價請你——還有再下一支,再下一支。」

「哦,別,我不能再跳了!你千萬別這樣!我名聲會毀了。」

「反正名聲已經敗壞了,再跳一回又有什麼關係?等我跟你跳過五六回以後,也許會讓別的小子有個機會跟你跳,不過最後一個舞還是非跟我跳不可。」

「哦,那好吧。我知道自己瘋了,可我不在乎。人家怎麼說我不在乎了。我在家裡坐得都膩透了。我要跳舞,跳啊跳——」

「不穿黑衣服了?我就討厭戴孝。」

「哦,我可不能脫孝——巴特勒船長,你千萬別把我摟得這樣緊。你這樣做我就要對你發火了。」

「你發火時真好看。我要再緊緊摟一下——瞧——就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發火了。上回在十二棵橡樹莊園,你發了火,還扔東西,你真不知道當時自己有多迷人呢。」

「哦,求求你——這事你還沒忘吶?」

「對,這是我最寶貴的記憶——一位嬌生慣養的南方美人兒,大發愛爾蘭脾氣——你知道嗎,你是十足的愛爾蘭脾氣。」

「哦,天哪,音樂結束了,佩蒂帕特姑媽從後屋走出來了。我知道梅里韋瑟太太一定告訴她了。哦,求求你,我們還是走過去,看看窗外吧。我現在不想讓她碰上。她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呢。」

鬍鬚杯杯沿有擋護圈,鬍鬚過長的人用此杯喝茶或咖啡時可防止鬍鬚浸入杯內。

南部邦聯旗幟圖案是紅、白、紅三道橫條,左上角藍地,有十一顆白星代表十一個州排成一圈。

傑弗遜·戴維斯(1808—1889),1861—1865年任美國南部邦聯總統。南北戰爭失敗後被俘,囚禁於門羅要塞,兩年後獲釋。

亞歷山大·漢密頓·史蒂文斯(1812—1883),1843—1859年佐治亞州的國會議員,1861—1865年任南部邦聯副總統,一貫反對戴維斯政策。

指羅伯特·李將軍(1807—1870),美國將軍,參加過美墨戰爭。南北戰爭爆發後,任南軍總司令,曾擊敗北軍,1863年葛底斯堡戰役中被北軍擊潰。1865年4月,南軍全線崩潰,4月率殘部向北軍投降。

「石牆將軍」傑克遜指托馬斯·喬納桑·傑克遜(1824—1863),美國南軍將領,在布林倫河一戰中以屹立陣地,猶如石牆而得此綽號。1862年在弗吉尼亞州謝納杜谷大獲全勝。

七天戰役,1862年6月26日至7月2日,南北軍在弗吉尼亞州首府里士滿激戰,南軍獲勝,當時南軍指揮官為羅伯特·李將軍。

拉斐爾·塞姆斯(1809—1877),美國海軍軍官,南北戰爭中為南軍效勞,成為南軍海軍英雄。

香蒂葉,法國北部,巴黎東北一小鎮,以生產花邊聞名於世。

印度的「殉夫」風俗英文中是suttee,「沙發」在英文中是settee,兩字讀音相似,斯佳麗因知識淺薄,故鬧出這一笑話。

弗吉尼亞舞,即弗吉尼亞雙人舞,男女分別面對面站成兩行,各對男女輪流跳的一種鄉村舞。

拿騷,巴哈馬首府和港口,在西印度群島最北部,曾為海盜與走私販子出沒之地。

波爾卡,波希米亞人的一種輕快的雙人圓舞。

蘇格蘭舞,十九世紀流行的舞蹈,類似波爾卡的慢步圓舞。

瑪祖卡,輕快活潑的波蘭舞。

克里奧爾人通常指生於拉丁美洲的歐洲人後裔;美國墨西哥灣沿岸各州早期法國或西班牙殖民者的後裔;以及上述兩種人與黑人或印第安人所生的混血兒,一般講帶土音的法語。

狄克西,一譯《丁香山》,「狄克西」是美國南方各州的別稱。美國南北戰爭時此曲是南部邦聯的軍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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