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一天早晨,斯佳麗坐在臥室視窗,憂傷地望著大車和馬車,滿載姑娘、士兵和陪伴,興高采烈地順著桃樹街駛去,為當天晚上籌款資助醫院的義賣會上林子裡尋找裝飾品。那條紅土路上光影交錯,陽光灑在林蔭下,不少馬蹄揚起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紅色塵煙。一輛大車在前開路,載著四個壯實的黑人,拿著斧子去砍冬青樹枝和耙下藤蔓,大車後面高高堆著覆上餐巾的有蓋提籃和橡木條簍筐,裡面都裝著便餐,還堆著十幾個西瓜。有兩個黑漢子隨身帶著班卓琴和口琴,他們正在演奏《如果你要逍遙,快加入騎兵隊》的改編曲,曲調活潑有力。這兩個人後面浩浩蕩蕩走著大隊歡天喜地的人馬,姑娘穿著涼爽的印花布衣服,披著薄披肩,戴著帽子和手套保護皮膚,打著小陽傘遮住頭;沿路上一片笑聲,馬車和馬車之間大家互相叫喚和打趣,老太太夾在當中也心平氣和,眉開眼笑;醫院裡的康復傷員夾在矮胖的陪伴和苗條的姑娘當中,大家手忙腳亂,對他們照顧得無微不至;騎在馬上的軍官慢條斯理,磨磨蹭蹭,在馬車邊隨行——車輪嘰嘰嘎嘎,靴刺丁丁噹噹,金穗帶一閃一閃,小陽傘不時跳動,扇子簌簌揮搖,黑人縱情歌唱。人人都乘坐馬車順著桃樹街駛去,去採摘綠葉,去野餐,去分西瓜吃。除了我,人人都去了,斯佳麗愁眉苦臉地想。
這一行路過時都向她揮手打招呼,她也竭力欣然回禮,可是真難哪。她心頭突然感到有點難以忍受的痛苦慢慢升到喉頭就哽住了,一下子化成了眼淚。除了我,人人都去野餐了。除了我,今晚人人都去義賣會和舞會了。這裡的人人就是說除了她和佩蒂帕特、玫荔,還有城裡其他居喪的不幸女人。可是玫荔和佩蒂帕特似乎並不在意。她們連想都沒想到要去。斯佳麗可想到過。她真的想要去,很想很想。
這簡直不公平。她為了準備義賣會的貨物,比城裡哪個姑娘都加倍賣過力。她編織過襪子、娃娃帽、羊毛披肩、圍脖,還鉤編過好多碼花邊,還在許多瓷器的毛髮盤和鬍鬚杯上畫過畫。她還繡過六個沙發枕套,上面繡有南部邦聯旗幟。旗上的星星固然繡得有點不勻稱,有幾顆幾乎繡成圓的,其他幾顆有六七個尖兒,可是看上去還不錯。昨天她還在民兵訓練中心一間滿是塵土的舊車棚裡,給沿牆擺設的貨攤上懸掛黃、綠、粉紅的三色粗紗彩旗,忙得筋疲力盡呢。受著婦女醫院護理會的監督,這真是件苦差使,而且毫無樂趣可言。跟著梅里韋瑟太太、艾爾辛太太和惠丁太太轉,給她們當成一個黑奴般使喚,真沒趣。而且還得聽著她們吹噓她們的女兒人緣多麼好。最最糟糕的是,她幫助佩蒂帕特和廚娘做抽籤出售的多層奶油蛋糕時手指還燙起兩個水泡呢。
誰知像個黑奴般的辛苦了一場之後,剛剛開始有玩樂,她就不得不知趣退避了。唉,她死了丈夫,隔壁房裡又有個娃娃在啼哭,她就活該不得享受一切樂趣,這真不公平啊。就在一年多一點以前,她還在跳舞,還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不是這身深色的喪服,實際上還有三個男孩子同她私訂終身呢。她現在才十七歲,還有好多好多場舞等著她去跳。唉,這真不公平!生活就在她眼前過去了,順著那條炎夏的林蔭路過去了——生活隨著灰色的軍裝,丁噹響的靴刺,印花蟬翼紗衣服,還有班卓琴的琴聲在她眼前過去了。她對自己熟悉的男人,自己在醫院裡護理過的人,盡力別笑得太熱情,也別把手招得太起勁,可是要不露出酒窩可真難,明明心沒死,卻要擺出一副心如死水的樣子也難啊。
佩蒂帕特爬上樓梯,照例爬得氣喘吁吁的,一頭闖進屋來,這時她正頻頻點頭招手,冷不防停了下來,不由分說就從視窗給拖開了。
「寶貝兒,你發昏了嗎,竟在自己臥室視窗向外面的男人招手?斯佳麗,真怪,我簡直大吃一驚!你母親會怎麼說呢?」
「哦,人家不知道這是我臥室啊。」
「可是人家會猜想這是你臥室,那還不是一樣壞事嗎?寶貝兒,這種事千萬做不得。人人都會議論你,說你放蕩——總而言之,梅里韋瑟太太知道這是你臥室。」
「我料想她會告訴所有的男人的,這個老惡婆。」
「寶貝兒,噓!多莉·梅里韋瑟是我的好朋友。」
「得了,惡婆就是惡婆——噢,對不起,姑媽,別哭!我忘了這是我臥室的視窗了。我下回不這樣了——我——我只想要看著他們過去。我巴不得自己也去呢。」
「寶貝兒!」
「得了,我真的想去。我在屋裡都坐膩了。」
「斯佳麗,答應我別說這種話了。人家會議論的。人家會說你不尊重已故的查理。」
「噢,姑媽,別哭了!」
「噢,瞧,我把你也惹哭了,」佩蒂帕特滿意地哭著說,一面在裙兜裡掏手絹兒。
那一點難以忍受的痛苦終於升到斯佳麗的喉頭,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不是像佩蒂帕特所想的哭已故的查理,而是哭車輪聲和歡笑聲終於消失了。玫蘭妮從自己屋裡窸窸窣窣走進來,愁眉苦臉的,手裡拿著一把刷子,往常梳得整整齊齊的烏髮沒有套上髮網,波浪似的綹綹鬈髮蓬蓬鬆鬆,披散在臉上。
「心肝兒!怎麼啦?」
「查理!」佩蒂帕特哭著說,她完全沉醉在悲痛的樂趣中,一頭撲在玫荔肩上。
「哦,」玫荔說,一聽提起她哥哥的名字,嘴唇都顫動了。「親愛的,放勇敢些,別哭了。斯佳麗呀!」
斯佳麗已經撲在床上,索性放聲大哭,哭她失去的青春,哭她無緣享受的青春的樂趣,從前她想要什麼只消一哭便到手了,如今再哭也沒用,她就懷著這種憤怒而失望的孩子心情哭著。她腦袋蒙在枕頭裡,徑自哭著,雙腳蹬著有流蘇裝飾的床罩。
「我索性死了拉倒!」她使性哭著說。佩蒂當著這麼悲痛的場面,說來就來的眼淚頓時止住,玫荔飛步趕到床邊安慰她的嫂子。
「啊呀,別哭了!你就想想查理多疼你吧,心裡也好有個安慰!多想想你的小寶貝吧。」
斯佳麗眼看人家誤會她意思就心裡有氣,又夾雜著樣樣享受都被剝奪的淒涼心情,憋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也幸虧這樣,因為她要說得出口就會像她父親那樣直率,大聲說出真情來。玫蘭妮拍拍她肩膀,佩蒂帕特吃力地踮起腳在屋裡走動,拉下百葉窗。
「別拉!」斯佳麗從枕頭上抬起紅腫的臉,大喝一聲道。「我還沒死呢,你不用拉上百葉窗——雖然我跟死了也沒兩樣。唉,走開吧,別管我!」
她又把臉蒙在枕頭裡,那兩個站在她身後的人交頭接耳了一下就踮著腳出去了。兩人下樓時她聽到玫蘭妮低聲對佩蒂帕特說:
「佩蒂姑媽,希望你不要對她提起查爾斯了。你知道這話多刺她心啊。真可憐見的,她臉色不對頭,我知道她儘量忍著不哭。我們千萬不能讓她太難受了。」
斯佳麗有氣發不出,只顧踢著床罩,儘量想找句難聽的話來罵罵。
「活見鬼!」她終於大罵了一聲,心裡多少輕鬆了些。玫蘭妮才十八歲,怎麼能甘心守在家裡,根本不去找什麼樂趣,還給她哥哥披黑麵紗呢?生活剛隨著丁噹響的靴刺一路過去,玫蘭妮似乎並不知道,也不在乎。
「可她那麼呆頭呆腦,」斯佳麗捶著枕頭想。「她根本不像我這麼有人緣,所以我感到遺憾的事她不感到。而且——再說她還有阿希禮,可我——我什麼人都沒有!」一想到這層新煩惱,她不由又放聲大哭。
她悶悶不樂地在屋裡一直待到下午,那時看見去野餐的人回來,大車上高高堆著松樹枝、藤蔓、鳳尾草,她心裡也高興不起來了。大家又一次向她招手時臉上都露出愉快的倦容,但她只是鬱鬱寡歡地回禮。做人本來就是件沒有盼頭的事,實在不值得活下去啊。
午睡時間,她萬萬沒想到竟來了救兵,原來梅里韋瑟太太和艾爾辛太太駕到。在這個時刻竟有客人上門,玫蘭妮、斯佳麗和佩蒂帕特姑媽都嚇了一跳,趕緊起身,匆匆束好胸衣,捋平頭髮,下樓來到客廳。
「邦尼爾太太的孩子出麻疹了,」梅里韋瑟太太突然說,言下之意分明表示她認為邦尼爾太太容許這種事發生,應該自己負責。
「麥克盧爾家的姑娘都給叫到弗吉尼亞去了,」艾爾辛太太聲音越說越輕,一面沒精打采地搖著扇子,彷彿這種事都沒什麼了不得的。「達拉斯·麥克盧爾受傷了。」
「多嚇人呀!」幾個女主人異口同聲說。「可憐的達拉斯是——」
「沒有。只是打穿肩膀罷了,」梅里韋瑟太太趕緊說。「不過這事出得太不湊巧。那幾個姑娘上北方去接他回家了。老天爺哪,我們可沒工夫坐在這裡聊天了。我們得趕快回民兵訓練中心去,把佈置工作做好。佩蒂,我們要你和玫荔今晚去頂邦尼爾太太和麥克盧爾家姑娘的班。」
「哦,不過,多莉,我們不行啊。」
「別對我說‘不行’,佩蒂帕特·漢密頓,」梅里韋瑟太太神氣十足地說。「我們要你去監視管茶點的黑人。那差使本來是由邦尼爾太太乾的。玫荔呢,你必須替麥克盧爾家姑娘看管貨攤。」
「啊呀,我們不行呀——可憐的查理才死了一——」
「我知道你們的心情,不過為了事業,什麼犧牲都不算大。」艾爾辛太太柔聲插嘴打圓場。
「哦,我們也很希望幫上忙,不過——你為什麼不能找些可愛漂亮的姑娘去看管貨攤呢?」
梅里韋瑟太太鼻子裡大聲吭了一下氣。
「我不知道近來的年輕人是怎麼搞的。她們一點責任心也沒有。那些還沒有答應看管貨攤的姑娘都有數不清的藉口。哦,她們騙不了我!她們無非是想要去巴結軍官,別礙手礙腳罷了。她們生怕站在貨攤櫃檯後面賣弄不了新衣服。我真希望那個偷越封鎖線的——他叫什麼來著?」
「巴特勒船長,」艾爾辛太太補充道。
「希望他多運些醫院必需物資來,少運些有裙箍的裙子和花邊就好了。今天我要是看到一件衣服,那就看得到二十件他走私進來的衣服。巴特勒船長——我聽見這名字就討厭。得,佩蒂,我沒工夫跟你多說。你一定得來。人人都會諒解的。反正你在後面屋裡沒人會看見你,玫荔也不會觸目。麥克盧爾家的姑娘看管的貨攤擺在盡頭的地方,攤子不大漂亮,沒人會注意你的。」
「我想我們應當去,」斯佳麗努力剋制自己的熱情,擺出誠摯天真的臉色。「這是我們能為醫院所盡的起碼責任了。」
兩位來客誰也沒提過她的名字,一聽這話都掉過頭去,正色看著她。儘管她們走投無路,也沒有考慮到要一個守寡不到一年的女人在社交場上拋頭露面。斯佳麗睜大眼睛,一副孩子似的神情,忍受她們的眼光。
「我想我們都應當去幫忙把義賣會辦好,我們大家都去。我想我應當同玫荔一起去看管貨攤,因為——呃,我想,我們兩個人都去,不是一個人去,看上去好一些。你看呢,玫荔?」
「這個嘛,」玫荔一籌莫展說。居喪期間在社交場合拋頭露面她可聞所未聞,這想法真叫她不知所措。
「斯佳麗說得對,」梅里韋瑟太太看到她有點拿不定主意就說。她站起身,把裙箍拉拉正。「你們兩個——你們大家都得去。得了,佩蒂,別再找藉口了。想想醫院多需要錢買新床和藥品吧。我知道查理也希望你們幫助事業的,他就是為此犧牲的嘛。」
「這個嘛,」佩蒂說,她遇上比她強橫的人一向都是這樣一籌莫展,「只要你認為人家會諒解就好了。」
「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啊!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啊!」斯佳麗不敢唐突,溜進原來該由麥克盧爾家姑娘看管的掛著粉紅和黃色彩旗的貨攤,不由心花怒放,暗自唱起來。她竟然參加集會了!幽居了一年,披著黑麵紗,大氣也不敢吭,厭煩得都快發瘋了,如今竟然參加了亞特蘭大空前未有的盛會。如今她終於可以見到外人,見到許多燈光,聽到音樂,親眼看看大名鼎鼎的巴特勒船長最近偷越封鎖線運進來的可愛花邊、縐邊和衣服了。
她在貨攤櫃檯後面一張小凳上一屁股坐下,把長長的會場上下打量一番。這裡到當天下午還是一個空空蕩蕩,十分難看的操練房呢。今天這些太太小姐不定多忙才把它佈置得這麼漂亮。真好看。今晚亞特蘭大所有的蠟燭和燭臺一定都集中在這裡了,她想,銀燭臺伸展出十來個亮閃閃的枝架,瓷燭臺底座環繞著可愛的小雕像,舊的黃銅燭臺,莊嚴挺直,插著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蠟燭,散發出月桂果的芳香,有的擺在沿會場的一排槍架上,有的擺在花團錦簇的長桌上,有的擺在貨攤櫃檯上,有的甚至擺在窗戶敞開的窗臺上,暑天的陣陣熱浪把燭光吹得搖曳不定。
會場中心,天花板下有幾根生鏽的鐵鏈掛著偌大一座難看的吊燈,盤繞的常春藤和野葡萄藤把吊燈裝飾得完全變了樣,而那些藤已經被燭火燻得枯萎了。四壁鋪著一排發出一股清香的松枝,把屋角變成漂亮的亭子,供陪伴和老太太憩坐。到處都掛著一長串一長串雅緻的常春藤、葡萄藤和牛尾藤,有的做成圈狀彩飾,掛在四壁上,掛在窗子上,有的繞成扇形,遍掛在彩旗繽紛的貨攤上。在青枝綠葉中,到處都掛著邦聯旗和彩旗,紅藍兩色的底子,上面閃耀著南部邦聯的明星。
樂檯布置得尤其精美。四面全鋪著青枝綠葉,掛著星星的彩旗,完全把樂臺遮得看不見了,斯佳麗知道城裡所有的各式盆花都搬到那兒來了,有錦紫蘇、天竺葵、八仙花、夾竹桃、秋海棠——連艾爾辛太太那四盆珍貴的橡膠樹都有幸擺到臺上四角的顯要地位。
在樂臺對面的會場另一頭,太太小姐都黯然失色了。這面牆上掛著戴維斯總統和南部邦聯的副總統、佐治亞本州的「小亞力克」史蒂文斯的巨幅肖像。肖像上方是面巨幅旗子,旗下一張張長桌上擺著城裡各個花園中採集來的鮮花,有鳳尾草,成排成排的玫瑰,深紅的、黃的、白的都有,還有劍蘭那神氣的葉鞘,還有大批五顏六色的旱金蓮,高高直立的蜀葵在花叢中探出深紫和奶黃兩色的花冠。花叢中,蠟燭像聖壇香火般高燒。肖像上兩張臉俯視著這場面,這兩位執掌軍政大權的首腦人物的臉完全不同:戴維斯生就一張扁平臉,一雙苦行僧的眼睛,目光冷漠,兩片高傲的薄唇緊緊抿著;史蒂文斯臉上深深嵌著一雙發亮的黑眼睛,這張臉只識人間疾苦,不知其他,而且曾經以詼諧和激情戰勝了疾苦——這兩張臉都深受愛戴。
負責整個義賣會的委員會里的幾位老太太,長裙窸窸窣窣,像鼓滿風帆的船隊那樣浩浩蕩蕩地進場了,把遲到的少婦和格格痴笑的少女趕進貨攤裡,然後大搖大擺穿過門,走進擺著茶點的後屋。佩蒂姑媽氣喘吁吁跟在她們後面。
黑人樂師登上樂臺,咧著嘴笑,胖乎乎的臉上閃著汗珠,鄭重其事地先在提琴上調起音來,用琴弓拉啊撥的。梅里韋瑟太太的馬車伕老利維敲敲琴弓,叫大家注意,自從亞特蘭大還叫馬薩斯維爾的時代起,每次義賣會、舞會和婚禮就都是由他指揮樂隊的。除了經管義賣會的太太之外,到場的人還不多,不過在場的個個眼睛都盯著他。於是小提琴、低音提琴、手風琴、班卓琴和指關節骨一齊演奏起調子緩慢的《洛蕾娜》了——節奏很慢,不宜跳舞,要到貨攤賣完貨物才開始跳舞呢。華爾茲舞曲那股優美的傷感調子傳進斯佳麗的耳朵,她不由怦然心動。
「歲月慢慢流逝,洛蕾娜!
草上又見白雪。
太陽遠在西天,洛蕾娜……」
一二三,一二三,傾斜一搖擺——三,轉身——二三。多美妙的一支華爾茲舞曲啊!她稍稍伸出手,閉上眼睛,隨著難忘的憂傷節奏擺動著。這淒涼的曲調和洛蕾娜失去的愛情同她心裡的興奮情緒交織在一起,使她喉頭不由哽住了。
這時,彷彿華爾茲樂曲引起了頭,下面那條月色朦朧的街上頓時飄來了種種聲響,馬蹄得得,車輪轆轆,溫暖的芳香空氣上盪漾著笑聲,還有黑人因搶奪拴馬地方,從低聲刻薄幾句,鬧到高聲爭吵。樓梯上一陣混亂,無憂無慮的嬉笑,姑娘活潑的嗓音,混著護花使者的低沉音調,那些姑娘認出了下午剛分手的朋友,輕佻地喊著打招呼,高興得尖聲叫喚。
忽然會場一下子活躍起來了。只見滿場都是姑娘,穿著蝴蝶似的鮮豔長裙,裙襬撐得大大的,裡邊露出了鑲花邊的寬鬆長褲;上面露出圓潤白皙的纖小肩膀,荷葉花邊上面隱隱現出一抹柔軟嬌小的乳房,鏤空披巾隨意掛在胳臂上,腕間吊著綰小絲絨帶的各種扇子,有泥金彩繪扇、有鵝毛扇、有孔雀毛扇,有的姑娘把油光溜滑的烏髮從髮際挽了個沉甸甸的髮髻,把腦袋壓得神氣活現地往後偏;有的姑娘密密麻麻的金鬈髮堆在脖頸邊,帶流蘇的金耳墜隨著飄舞的鬈髮直晃盪。花邊、絲綢鑲邊、緞帶,全是偷越封鎖線運進來的,因此穿戴在身上益發珍貴,益發得意,她們分外自豪地炫耀這些華麗的服飾,以示對北佬兒的特別侮辱。
其實城裡的鮮花並沒有全搬來獻給南部邦聯的領袖。最小最香的花朵都在那些姑娘身上作裝飾呢。有的把香水月季簪在粉紅色的耳朵後面,有的把梔子花和含苞的玫瑰編成小花環套在波浪形的披肩長髮上,有的把鮮花一本正經地插在緞肩帶上,這些花過不了夜就會作為珍貴的紀念品進了灰軍裝的胸袋。
人群中有那麼多穿軍裝的——那麼多穿軍裝的人斯佳麗都認識,有些是在醫院病床上見到的,有些在街上,有些在操練場上。這些軍裝真是燦爛奪目,閃亮的鈕釦,袖口領口鑲著耀眼的金穗帶,因為軍中部門不同,軍褲上有的綴著紅條子,有的是黃條子,有的是藍條子,把灰色襯托得帥極了。猩紅的和金色的綬帶晃來晃去,軍刀在鋥亮的長靴上閃閃發光,碰得喀嚓喀嚓響,靴刺也碰得丁丁噹噹響。
這些軍人跟朋友打著招呼,招著手,彎著腰親親老太太的手,斯佳麗心頭不禁油然生起一股得意感,暗自想道,好一表人才啊。即使長著兩撇黃鬍子,或滿臉黑鬍子,棕鬍子,看上去個個都還那麼年輕,儘管胳臂上有吊腕帶,太陽曬黑的臉上扎著白得刺眼的繃帶,還是那麼英俊,那麼勇猛。有些人拄著柺棍,那些姑娘擔心地放慢步子,配合這些護花使者一瘸一拐的步子時又是多麼自豪。在這些穿軍裝的人中有一個穿得花裡斑斕的,把姑娘們那些鮮豔的服裝壓得黯然失色,像只熱帶鳥般矗立在人群中。原來是路易斯安那州一個義勇兵,穿著一條寬鬆的藍白條紋褲,奶白色的綁腿,緊身小紅短上衣,一條胳臂吊著黑綢吊腕帶,黑黑的皮膚,咧開嘴直笑,像個小猴兒。這人是梅貝爾·梅里韋瑟特別相中的情郎勒內·皮卡爾。整個醫院一定傾巢而出了,至少凡是能走路的都來了,還有在休假的人和病假的人也都來了,當地到梅肯之間所有鐵路、郵政、醫院和軍需部門也紛紛出動。太太小姐該多高興啊!醫院方面今晚一定大賺其錢了。
下面街上傳來一陣鼓聲,一陣腳步聲,還有馬車伕的喝彩聲。一聲號響,一條低音嗓子吆喝著解散隊伍的命令。轉眼間,身穿鮮豔軍裝的自衛隊和民團一擁而上,把狹窄的樓梯踩得格格搖動,擁進屋裡就忙著點頭、敬禮、握手。自衛隊裡的小夥子對能在戰爭中顯顯身手挺得意,暗自許下願,如果這仗能打到明年這時候,一定到弗吉尼亞去;銀鬚冉冉的老人穿上沾了前線子弟兵光的軍裝行軍,也挺得意,但願自己再年輕些。民團裡有很多中年人,還有幾個老些的,但也有不少適齡的人,臉上倒不如年老的或年輕的那麼喜氣洋洋。人們已經嘁嘁喳喳議論開了,打聽他們為什麼沒跟隨李將軍。
他們怎能一齊都進入會場呢!就在幾分鐘以前,這裡看上去還是個很大的地方,現在竟擠得滿滿的,洋溢著夏夜的各種香味,有香粉味、花露水味、髮油味,還有點燃的月桂油蠟燭味和鮮花的芳香,這麼多雙腳踩在原來操練房的地板上,微微揚起一陣塵土。喧喧嚷嚷,鬧得幾乎什麼都聽不出,老利維彷彿感覺到這場合的歡欣鼓舞氣氛,便中途停止演奏《洛蕾娜》,突然用琴弓篤篤敲著,然後拼命一拉,樂隊一下子就奏起了《美麗的藍旗》。
百來條嗓子應聲而唱,引吭高歌,猶如歡呼。自衛隊的號手登上樂臺,正好在大合唱開始時趕上音樂,一片合唱聲中高亢的銀號響徹全場,令人不寒而慄,兩條光臂都起了雞皮疙瘩,一股淒涼的深切情緒頓時銘心徹骨。
「萬歲!萬歲!南方的權利萬歲!
美麗的
一星藍旗萬歲!」
大家接著又唱起第二節,斯佳麗正跟著其他人一起唱,忽聽得背後響起玫蘭妮那動聽的女高音,清澈嘹亮,音調正確,驚心動魄,猶如銀號。她回過頭,只見玫蘭妮站著,十指交叉,貼在胸前,眼睛閉著,眼角淌下淚珠。曲終,她古怪地衝著斯佳麗一笑,一面用手絹輕輕擦淚,一面做了個告罪的怪臉。
「我真高興,」她低聲說,「真為這些當兵的感到驕傲,竟忍不住哭了。」
她眼睛裡流露出一種強烈而近乎狂熱的光輝,片刻間那張姿色平庸的小臉竟容光煥發,顯得美麗了。
唱完這歌時,在場的婦女個個臉上都有同樣的神情,大家紛紛回頭看著親人,姑娘看著情人,母親看著兒子,妻子看著丈夫,粉嫩的臉,皺紋密佈的臉,都流著驕傲的眼淚,嘴邊含著笑意,眼睛流露出熾烈的光輝。她們都美得令人眼花繚亂,甚至最難看的女人,一旦完全受到保護,受人疼愛,並且千百倍奉還那份愛,也變得美如天仙。
她們愛自己的親人,相信他們,信任他們,至死不渝。她們有堅強的穿灰色軍裝的戰鬥部隊屹立在她們和北軍之間,災難怎能降臨到她們頭上呢?開天闢地以來,有過如此英勇,如此無畏,如此俠義,如此溫柔的男人嗎?像他們那樣名正言順的正義事業,除了取得一面倒的勝利之外,怎會有其他的結果呢?她們愛這個事業如同愛自己的男人一般,她們全心全意,親自動手,為這個事業出力,她們談的是這個事業,想的是這個事業,夢的是這個事業——如果需要,她們願意為這個事業犧牲這些男人,並且像這些男人扛起戰旗那樣自傲地承受她們的喪痛。
這是她們心裡的信仰和驕傲的高潮,南部邦聯的高潮,因為最後勝利已經在握。「石牆將軍」傑克遜在謝納杜谷打了幾個勝仗,七天戰役中北佬在里士滿一帶吃了敗仗,大勢已經一清二楚。有李和傑克遜這樣的領導還會沒把握取勝嗎?再打一場勝仗,北佬就會跪下叫饒,她們的男人就會騎著馬回家,盡情親吻和歡笑。再打一場勝仗,大戰就結束了。
當然,家家戶戶都有空椅子沒人坐,孩子永遠見不到父親,弗吉尼亞幽僻的小河邊和田納西寂靜的群山間出現了無名冢,可是為了這個事業,這筆代價算得上太大嗎?太太小姐要的綢緞、茶葉、砂糖固然都來之不易,不過那都是說來可笑的小事。再說,那些勇敢的偷越封鎖線的人就在北佬眼皮底下源源不斷把貨運進來,她們拿到這些東西常常格外激動。不久拉斐爾·塞姆斯和南部邦聯的海軍就會收拾北佬那些炮艦,港口就會開放。英國就來協助南部邦聯打勝仗,因為英國的棉紡廠缺乏南方棉花做原料正停工呢。貴族惺惺相惜,英國的貴族自然同情南部邦聯,反對北佬這麼一幫貪財鬼囉。
這些女人一面把綢裙弄得窸窸窣窣,嘻嘻哈哈笑著,一面瞧著自己的男人,心裡美得不得了。她們知道從危險和死亡面前奪取到的愛情,帶點兒奇特的刺激,所以倍覺甜蜜。
斯佳麗乍一見到這群人,還感到久未參加盛會的激動,心頭不由怦怦直跳,誰知她看見身邊這些女人臉上那些激昂的神情,心裡似有所悟,一團歡喜頓時消失。在場的每個女人都燃燒著一股她體會不到的熱情。這使她迷惑、喪氣。不知怎的,會場似乎沒那麼漂亮了,姑娘們也沒那麼時髦了,但每張臉上似乎仍然閃耀著忠於事業的白熱情緒——唉,看來簡直荒唐可笑!
她一下子竟然茅塞頓開,不由吃了一驚,張大了嘴,她明白自己並沒有同這些女人一樣懷著強烈的自豪,也沒有甘心為事業犧牲自己和自己所有一切的願望。她心裡知道這事業對她根本算不了什麼,她對人家眼睛裡流露出狂熱的目光、談論著事業都聽膩了。這事業對她來說似乎並不神聖。戰爭似乎並不是神聖大事,只是無故殺人,耗費金錢,使得奢侈品更難買到的麻煩事罷了。她明白自己厭倦沒完沒了的編結,沒完沒了的卷繃帶和撕軟布,把她指甲的角質都磨粗了。唉,她對醫院真感到厭倦了!對叫人噁心的壞疽臭味和沒完沒了的呻吟也感到厭倦,受不了啦,要嘔吐了,看到臨死時凹陷的臉上那副神色也嚇壞了。想到這裡,心裡才嚇得感到:「不——不!我千萬不能有這麼種想法!這想法不對——是罪過。」
就在這些大逆不道,褻瀆神聖的念頭掠過她腦際時,她偷偷朝四下看看,生怕有人會看出她臉上清清楚楚流露出來這種想法。嗐,她為什麼不能像其他那些女人那樣感受呢!她們對事業的信仰真是全心全意,一片至誠。她們的一言一行確實十分認真。萬一有人懷疑她——不,千萬別讓人知道!她雖然對事業並不感到熱心和自豪,也一定要裝出這種樣子,扮演好一個南軍軍官遺孀的角色,儼若毅然忍受悲痛,心如死水,認為只要她丈夫的死有助於事業的勝利,對她可算不了什麼。
唉,她跟這些忠誠的女人為什麼大不相同,相去甚遠呢?無論對什麼人,什麼事,她絕不會像她們那樣無私地去愛。這是股多麼孤獨的感覺啊——精神上也好,肉體上也好,她以前都沒感到孤獨過。起初,她還想法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可是她生性不愛自欺欺人,不容她這樣做。因此,在義賣會營業時,她一面和玫蘭妮接待光顧她們貨攤的顧客,一面忙著動腦筋,想方設法自己為自己辯解——這種事她做起來往往不難。
別的女人侈談其愛國主義和事業簡直是頭腦發熱,一派胡言,那些男人侈談其生死大事和州權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有她,斯佳麗·奧哈拉·漢密頓一個人具有愛爾蘭人那種冷靜的頭腦。她可不打算出自己洋相去談什麼事業,也不打算出自己洋相去承認自己的真正感受。她頭腦冷靜得很,完全能夠實事求是地對付這局面,誰也不會知道她到底是什麼心情。場上的人如果知道了她實際在想什麼,準會不勝詫異!如果她忽然登上樂臺,聲稱她認為應當結束戰爭,讓人人都能回家,種自己的棉花,可以重新參加宴會,重新找情人,有好多淡綠色的衣裙,人家聽了準會大為震驚。
她這番自我辯解雖然一時間使她來了勁兒,可是她對會場還是感到討厭。麥克盧爾家姑娘的貨攤果然像梅里韋瑟太太所說的那樣並不顯眼,好長時間都沒人來到她們這個角落,斯佳麗沒事好幹,只有眼紅地看著這些歡樂的人群。玫蘭妮感到她悶悶不樂,卻當她是在想念查理,也就不想去找她談話。斯佳麗坐著,愁眉苦臉地看著四下,她就徑自忙著整理貨攤,把貨擺設得更加吸引人。斯佳麗什麼都看不順眼,連戴維斯先生和史蒂文斯先生兩幅巨像下面堆著的鮮花都看不順眼。
「看上去就像個祭壇,」她嗤之以鼻說。「人家都對那兩個這麼迷信,簡直當他們是聖父聖子了!」想想心裡一下子發了慌,生怕自己對神失敬,趕緊畫了個十字以示賠罪,總算及時住了口。
「咦,這是真的嘛,」她跟自己的良心爭辯。「人人都這麼迷信,把他們當成聖人,可他們只是凡人罷了,而且貌不驚人。」
當然,史蒂文斯先生對自己的長相也無可奈何,因為他是個終身殘廢,可是戴維斯先生——她抬眼看著那張神氣的臉,光潔得像玉石浮雕。最叫她惱火的是他留著一撮山羊鬍子。男人應當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要不就留兩撇鬍子,再不索性留一部絡腮鬍子也好。
「那個渺小的山羊鬍子看來就只有這麼點能耐了,」她暗自想道,對他臉上那種擔負新國家重任的冷峻智慧卻視而不見。
不,她現在心裡並不快樂,開頭來到人群中她還滿面春風呢。現在光是在場還不夠。她雖然人在會場,但並不是其中一分子。誰也沒注意她,在場的就她一個是沒有情人的單身年輕女人。而她這一生做慣舞臺中心了。這不公平!她才十七歲呢,她一雙腳在地板上輕輕打著拍子,只盼著翩翩起舞。她才十七歲呢,可她的丈夫卻長眠在奧克蘭公墓裡,還有個娃娃睡在佩蒂帕特姑媽家的搖籃裡,而人人都認為她應當樂天知命。跟在場的任何姑娘比起來,她的胸脯最白,腰肢最細,腳最纖小,不過儘管這些都很要緊,她還不如索性安睡在查爾斯身邊,墓碑上刻著「查爾斯愛妻」呢。
她不是一個姑娘,可以跳跳舞,調調情;她也不是一位太太,可以陪人家太太坐著對跳舞調情的姑娘品頭評足。做一個寡婦她年紀又嫌太輕。做寡婦的應當是上了年紀的,老得不行了,不想跳舞,不想調情,也不想受人誇獎了,那才像話呢。唉,她才十七歲,偏偏要她端坐不動,盡力維護寡婦的尊嚴和禮儀,這真不公平。男人,俊俏的男人來到她們的貨攤面前,她卻得低聲下氣,眼睛端莊地朝下看,這真不公平。
亞特蘭大的姑娘個個都有三層男人圍著。連最醜的姑娘都像美人兒似的跟人調情——而且,唉,最氣人的是她們都穿得如此漂亮!
她穿著袖口長到腕間的黑塔夫綢喪服,鈕釦一直扣到下巴,沒有一點花邊,沒有一點飾帶,沒有一件珠寶,只有埃倫那個縞瑪瑙的喪服別針,活像只烏鴉似的乾坐在這兒,眼巴巴看著俗不可耐的姑娘吊著漂亮男人的胳臂。全都是因為查爾斯·漢密頓得了麻疹。他甚至不是英勇戰死沙場,可以讓她拿他吹噓吹噓。
她索性犟到底了,絲毫不顧黑媽媽再三囑咐她別撐起手拐兒,免得皮膚起皺難看,硬是把兩個手拐兒撐在櫃檯上,瞧著人群。要是皮膚難看了那有什麼關係?她大概永遠沒機會露出手拐兒來了。她如飢似渴地看著飄動的衣裙,奶黃色的波紋綢,印著玫瑰骨朵的花環;粉紅的緞子裝上十八道荷葉邊,邊上還綴著小小的黑絲絨帶;淡藍的塔夫綢,裙幅就有十碼,波狀花邊像泡沫似的蓬鬆;胸脯袒露;鮮花誘人。梅貝爾·梅里韋瑟勾著義勇兵的胳臂向隔壁貨攤走來,身穿蘋果綠的塔拉丹薄紗長裙,寬大得腰身都看不見。渾身上下鑲滿了奶油色的香蒂葉荷葉花邊,那是新近偷越封鎖線從查爾斯頓運來的,梅貝爾神氣地賣弄這身服飾,彷彿偷越封鎖線的是她而不是巴特勒船長似的。
「我穿上那身衣服該有多漂亮啊,」斯佳麗想道,她心裡不由大大妒忌起來。「她腰身就像牛腰那麼粗。那種綠正是適合我的顏色,穿了那衣服我眼睛看上去——為什麼金髮女人要穿那種顏色呢?她皮膚看上去綠得像塊陳乳酪。想想我竟然永遠穿不成那種顏色的衣服了,即使脫了喪服以後也穿不成。不,即使將來我好不容易真的再嫁了人也穿不成了。那時我就不得不穿上又俗氣又老氣的灰色衣服、棕黃色衣服和淡紫色衣服了。」
短短一剎那間,她就想到這種種不公平的事。人生一世,尋歡作樂、穿著漂亮、跳舞調情的時間是多麼短促啊。只有短短幾年,太短了!隨後你就嫁人,穿上色彩暗淡的服裝,生兒育女,弄得腰身變粗,在舞會上只能同其他穩重的婦女坐在角落裡,要跳舞只有同自己的丈夫跳,或同專踩你腳的老先生跳。如果你不按這套去做,那其他婦女就會對你說三道四,你就壞了名聲,家裡人也丟了臉。你做小姑娘時花了全部工夫去學怎樣才有魅力,怎樣才能迷住男人,其實這套本領只用上一兩年罷了,看來真是大大浪費啊。她想到當初在母親和黑媽媽手裡學的做人之道,她知道這一套是盡善盡美的,因為一向行之有效。這裡頭有一定的規矩,如果你按規矩辦,成功一定不負你這番苦心。
對付老太太,你就要溫柔老實,儘量顯得天真純樸,因為老太太為人刻薄,她們對姑娘就像貓那樣猜疑地盯著,只要你嘴邊眼角稍有不檢點的樣子,她們隨時都會撲上來。對付老先生嘛,姑娘就要淘氣,沒大沒小,幾乎帶點輕佻,但也別十分輕佻,那樣就會滿足老糊塗的虛榮心,逗得他們感到自己年輕,蠢蠢欲動,他們就來擰你臉蛋,說你是個瘋丫頭。當然囉,碰上這種場合,你總是滿臉通紅,要不,他們就會更不像話,擰個不亦樂乎,擰了還要跟兒子說你放蕩。
對付少女少婦嘛,你就要滿口甜言蜜語,每次見面都要親個吻,哪怕一天親上十回八回也不妨。你還要兩臂摟住她們的腰,還要聽任她們這樣摟住你的腰,不管你心裡多厭惡也得忍著。凡是她們穿的衣裙,她們生的娃娃,你都要一律誇上幾句,對人家的情人開開玩笑,對人家的丈夫恭維幾句,還要謙虛地痴笑兩聲,矢口說比起她們來,你根本沒有什麼魅力。還有一點至關重要,就是她們不說出自己的真正看法,你也千萬別說出自己對任何事的真正看法。
人家的丈夫即使是過去你拋棄的情人,不管他們多麼招人喜歡,你也敬而遠之。如果你對人家的年輕丈夫太好,做妻子的就要說你放蕩,你就此得了個壞名聲,自己再也找不到情人了。
不過對付年輕的單身漢嘛——啊,那可是另一回事了!你儘管可以溫柔地對他們笑笑,等到他們趕來問你為什麼笑,你可以拒不回答,反而笑得更歡,讓他們老是圍著你轉,想方設法去猜。你可以跟他們眉來眼去,默許幾件吊胃口的事,讓他們想法把你騙開。等到你們單獨在一起了,他打算吻你的時候,你可以裝得非常、非常委屈,或者非常、非常生氣。你還可以讓他為自己行為卑劣賠不是,然後溫柔地原諒他,引得他死纏著你,打算第二次吻你。有時候,你可以真的讓他吻,但不宜經常。母親和黑媽媽雖沒有教過她,但她曉得這一招管用。吻過以後,你就哭了,說你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他從此再也不會尊重你了。於是他不得不替你擦乾眼淚,通常還趁此向你求婚,表示他多麼尊重你。接下來呢,噢,可以對單身漢做的事情多著呢,什麼遞個眼色啊,扇子掩面半帶笑啊,扭著腰讓裙襬飄起來啊,哭啊,笑啊,奉承啊,親切的同情啊,這一套她全懂。噢,這套花招萬試萬靈——只是對付不了阿希禮。
不,學會了這全套鬼花招,應用的時間卻這麼短,就此永遠拋開不用了,似乎不公正。如果終身不嫁,而一直穿著淺綠色的衣服,漂漂亮亮的,永遠有美男子來追求,那該多妙啊。不過,如果長此以往,你就得變成個像印第亞·韋爾克斯那樣的老小姐,人人見了都一副沾沾自喜的可惡相,說你是「可憐蟲」。不,說到頭來,還是嫁了人的好,儘管從此再也沒什麼樂趣可言,但嫁了人也保持了自尊心。
噢,人生真是一筆糊塗賬!她當初幹嗎那麼傻,偏偏去嫁給查爾斯,年方十六就斷送了自己的一生!
她心裡正憤憤不平,萬念俱灰地苦苦想著,這時人群忽然紛紛後退靠壁,就此打斷了她思路,只見太太小姐紛紛仔細提著裙箍,免得粗心的碰撞會把裙箍撞得貼在身上,掀起裙襬,露出寬鬆褲而有失體統。斯佳麗在人群中踮起腳尖,看見民團的隊長正登上樂臺。他喊著口令,半隊人員頓時排得整整齊齊。他們生龍活虎地操練了一會兒,操得額頭冒汗,觀眾紛紛喝彩鼓掌。斯佳麗也隨著大家,略盡人事地拍幾下手,那隊士兵散隊後紛紛擁向賣五味酒和檸檬汽水的貨攤,斯佳麗覺得自己最好還是趕快裝出關心事業的樣子來,這才向玫蘭妮轉過身去。
「他們怪神氣的,不是嗎?」她說。
玫蘭妮正忙著整理櫃檯上的針織品。
「他們大多數人要是穿上灰軍裝,開到弗吉尼亞去,那看上去就會更加神氣些,」她說時竟有意不壓低嗓門。
有幾個民團團員的母親得意洋洋,正站在附近,偶然聽到了這句話。吉南太太臉色頓時紅一陣白一陣的,因為她有個二十五歲的兒子叫威利的就在團裡。
斯佳麗一聽這話竟然出自玫荔之口,不禁嚇了一跳。
「哎呀,玫荔!」
「你也知道這是實話,斯佳麗。我不是說小孩子和老頭兒。不過有不少民團的人完全扛得動步槍,此時此刻他們就應當這樣做。」
「可是——可是——」斯佳麗開腔道,她以前根本沒考慮過那種事。「總得有人留在後方——」那回威利·吉南用什麼話向她解釋自己留在亞特蘭大的?「總得有人留在後方保衛本州免遭侵略啊。」
「誰也沒侵略我們,誰也不想侵略我們,」玫荔朝一群民團團員望著,冷冷地說。「趕走侵略者的最好辦法就是開到弗吉尼亞去,在那裡打北佬。至於說民團團員留在這裡是防止黑人起來造反——咳,我長了耳朵還從沒聽說過這麼荒唐的話。我們的老百姓為什麼要起來造反呢?這無非是膽小鬼的好聽藉口罷了。我敢說,如果各州所有的民團團員都開到弗吉尼亞去,不出一個月就能打敗北佬。就是這麼回事!」
「哎呀,玫荔!」斯佳麗只會乾瞪眼,又叫了起來。
玫荔溫柔的黑眼睛閃著怒火。「我丈夫可不怕到那裡去,你丈夫也不怕。我情願他們都送命也不願他們留在後方——噢,寶貝兒,我真抱歉。我多自私,多狠毒啊!」
她哀憐地摸摸斯佳麗的胳臂,斯佳麗盯著她。可是斯佳麗心裡想的不是死去的查爾斯。而是阿希禮。假如他也送命呢?這時米德大夫向她們的貨攤走來,她趕緊轉過身去,無意識地笑笑。
「好啊,姑娘們,」他招呼她們說。「你們能來真好極了。我知道你們今晚出來一定是作出了很大的犧牲。不過這都是為了事業。我正要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我有一個驚人的辦法,可以在今晚為醫院多籌一些款子,就怕有些太太小姐聽了要大為震驚。」
他說說住了口,捋著灰色的山羊鬍子只顧嘻嘻笑。
「哦,什麼啊?快說。」
「我又一想還是讓你們也猜猜吧。不過,萬一教會的人因此要把我驅逐出境,你們這些姑娘可得支援我啊。不管怎樣,這也是為了醫院呢。你們就會明白的。這種事以前從來沒人做過。」
他神氣活現地朝角落裡一堆陪伴兒走去,她們兩個剛交頭接耳談論可能會是什麼秘密,就見兩個老頭兒衝到貨攤上,大聲說要買十英里長的梭編花邊。好吧,有老頭兒上門畢竟總比根本沒人上門要好,斯佳麗想道,一邊量著花邊,一邊端莊地忍受人家撫摸她下巴。兩個老風流又衝到賣檸檬汽水的貨攤上,別的顧客就到櫃檯前來頂缺。瞧人家梅貝爾·梅里韋瑟嘻嘻哈哈,芳妮·艾爾辛格格傻笑,惠丁家姑娘應答如流,歡歡喜喜,招來不少顧客,她們的貨攤就不及人家的顧客多。玫荔像個老闆似的從容沉著,把沒用的貨賣給買去也用不上的男人,斯佳麗就按著玫荔的樣子行事。
人家的貨攤都是熙熙攘攘,姑娘們嘰嘰喳喳,男人們買這買那。只有她們的貨攤冷冷清清,幾個上門來的人有的說起跟阿希禮在大學裡同學的經過,誇他是個多出色的軍人,有的用敬重的口氣說起查爾斯,認為他的死是亞特蘭大一大損失。
這時樂隊忽然奏起《約翰尼·布克,幫助這黑人!》這支歡快熱鬧的曲調,斯佳麗聽了真想大叫起來。她要跳舞。她要跳舞啊。她眼睛瞧著場地對面,一雙腳合著音樂打拍子,那對綠眼睛渴望地冒著火,閃閃發亮。場地那頭有個人剛來,站在門口,看見了這對眼睛,開始認出了她,不由仔細盯著這張倔強、慍怒的臉上兩隻乜斜的眼睛。等他認出了這對眼睛裡有任何男人一看就明白的挑逗意味,不由暗自咧嘴笑了。
他身穿黑色細毛呢衣服,高高的個兒,聳立在身邊幾個軍官當中,寬寬的肩膀,但往下就越來越細,形成細細的腰,一雙腳又小得可笑,穿著油亮的皮靴。他那套全黑的衣服,配上精美的鑲褶邊襯衫,長褲瀟灑地用帶子紮在高幫靴面下,跟他的體格和麵容極不相稱,因為他打扮得像個花花公子,雄赳赳的身材穿身時髦少爺的服裝,看上去懶散斯文,骨子裡可危險呢。他的頭髮烏黑髮亮,留著一口烏黑的小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跟身邊幾個騎兵那種神氣的大鬍子相比,幾乎有點外國氣派。他看上去像個縱情聲色的人,而且確是這麼種人。他身上有種極端狂妄、傲慢無禮、令人不快的神氣,他盯著斯佳麗時,那對大膽的眼睛裡有種不懷好意的眼色,盯到最後,斯佳麗感覺到他在盯著她,就正眼朝他看看。
她心裡總覺得這人似曾相識,只是一時想不起他是誰。不過他倒是好幾個月來頭一個對她流露出興趣的人,她不禁向他嫣然一笑。他向她鞠個躬,她稍稍回了個屈膝禮,於是他挺起身,步態像印第安人那樣異常輕快地徑直向她走來,她才嚇得把手矇住嘴,因為她知道他是誰了。
他從人群中擠了過來,她大吃一驚,渾身癱瘓似的呆立不動。隨後她就慌忙回過身去,一心想逃進餐室去,誰知裙子給貨攤上一枚釘子鉤住了。她拼命一拉,裙子撕破了,轉眼間他就到了她跟前。
「讓我來吧,」他說著彎下腰,解開裙子的荷葉邊。「我萬萬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奧哈拉小姐。」
他的聲音出奇地悅耳,是上流人那種抑揚頓挫的聲音,洪亮而帶有查爾斯頓人那種慢慢吞吞的聲調。
她用懇求的眼光仰望著他,想起上回見面時的情景,羞得滿面通紅,迎面只見一雙黑得前所未見的眼睛,幸災樂禍地轉動。真是冤家路窄,偏偏是這個可怕的傢伙出現在眼前。他曾親眼目睹她對阿希禮大發脾氣,她至今回想起來還如同惡夢呢;這個討厭的惡棍糟蹋姑娘,規矩人都不喜歡他;這個卑鄙的壞人還振振有辭地說過她不是個淑女。
玫蘭妮聽見他說話聲音,不由回過頭來,幸虧有她小姑在,斯佳麗還是生平頭一回為此感謝上帝呢。
「哎呀——這——這不是瑞特·巴特勒先生嗎?」玫蘭妮微微一笑,伸出手來。「上回見到你——」
「是在你訂婚的大喜日子那一天,」他說完彎下腰吻她的手。「承蒙你還記得我。」
「你遠迢迢從查爾斯頓上這兒來幹嗎,巴特勒先生?」
「為了生意上一件麻煩事,韋爾克斯太太。今後我可要在你們城裡出出進進了。我覺得我單單把貨運進來還不行,還得想法賣掉才對。」
「運進來——」玫荔皺起眉頭,開口說,突然一下子眉開眼笑。「哎呀,你——你準是我們經常聽到的那個專闖封鎖線的人——大名鼎鼎的巴特勒船長吧。哎呀,這兒個個姑娘穿的都是你運進來的衣服。斯佳麗,你聽了不感到激動嗎——你怎麼啦,親愛的?要暈倒了嗎?坐下吧。」
斯佳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呼吸急促,她真怕胸衣的帶子會繃斷。唉,竟碰上這麼糟糕的事!她從沒想到又會見到這人。他在櫃檯上拿起她那把黑扇子,關心地替她打扇,過分關心了,臉色雖然嚴肅,眼睛卻在轉動。
「這裡真熱,」他說。「怪不得奧哈拉小姐要暈了。我陪你到視窗去好嗎?」
「不,」斯佳麗說,口氣這麼粗魯,玫荔聽得目瞪口呆。
「她現在不再是奧哈拉小姐了,」玫荔說。「她是漢密頓太太。現在是我嫂子了,」玫荔用愛憐的眼光看著她。斯佳麗看到巴特勒那張海盜般的黑臉上的神情,不由感到透不過氣來。
「兩位美人兒做了姑嫂一定是如魚得水吧。」他說著稍稍鞠了個躬。這是一般男人都說的客套話,不過出諸他的口,她聽了卻覺得是在說反話。
「你們兩位的先生今晚一定在這裡參加這盛會吧?能同熟人重敘友情倒是一大樂事。」
「我丈夫在弗吉尼亞,」玫荔驕傲地把頭一仰。「不過查爾斯——」
「他死在軍營裡了,」斯佳麗乾脆說,說得幾乎咬牙切齒。這畜生永遠不走開了嗎?玫荔吃了一驚,瞧著她,船長做了個責備自己的手勢。
「親愛的夫人們——我多混啊!請你們務必原諒我。不過請容許一個陌生人奉勸一句,為國捐軀雖死猶生啊。」
玫蘭妮淚花閃耀,向他一笑,斯佳麗卻感到怒火中燒,一股仇恨沒法發洩。他居然又說了一句得體的話,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上流人都會說這種恭維話的。可是他的話一句都當不了真。他是在嘲笑她。他知道她並不愛查爾斯。玫荔真是個大傻瓜,居然沒看破他這話的真意。噢,上帝開恩,但願別讓任何外人看破他這話的真意,她想想突然害怕了。他會把知道的真相說出來嗎?他當然不是一個上流人,既然不是上流人,誰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來啊。對他們是沒有判斷標準的。她抬眼看著他,只見他嘴角往下撇著,一副假惺惺的樣子,連替她搖扇子時也是假惺惺的。他的神情有些把她惹火了,她不禁感到一陣嫌惡,又有了勁兒。她猛地從他手中一把奪過扇子。
「我沒事兒,」她尖刻地說。「用不著風把我頭髮吹亂。」
「斯佳麗,親愛的!巴特勒船長,請你多多包涵。她——一聽人家說起已故的查理這名字就不舒服——說到頭來,也許我們今晚就不應該上這兒來。不瞞你說,我們還戴著孝呢,可憐的丫頭,四下裡這種歡樂氣氛和音樂,也真夠她受的。」
「我十分理解,」他刻意裝得一本正經地說,誰知回過頭一看,那副銳利的眼光看到了玫蘭妮一雙美麗憂愁的眼睛深處,那張黑臉頓時換了副神情,勉強顯出尊敬和溫柔的樣子。「我想你真是一位勇敢的少夫人,韋爾克斯太太。」
「一句話也不提到我!」斯佳麗憤憤想著,玫荔在一邊手足無措地笑著回答說:
「哎呀,別說了,巴特勒船長!醫院護理會是沒辦法才叫我們來管貨攤的,因為在最後關頭——拿個枕頭套?這個枕頭套很好看,上面繡著一面旗。」
她轉身去招呼三個來到櫃檯前的騎兵。一時間,玫蘭妮真認為巴特勒船長是個大好人呢。後來她看到自己裙子和恰好放在貨攤外面那隻痰盂只隔著層粗紗橫幅,恨不得改用更結實的料子才好,因為那些滿嘴琥珀色菸草汁的騎兵吐痰功夫可不如他們放長馬槍功夫那樣百發百中。再後來找她的顧客越來越多,她就把船長、斯佳麗和痰盂統統都忘了。
斯佳麗悄悄坐在凳子上搖扇子,不敢抬眼,只求巴特勒船長回到他自己那條船的甲板上去。
「你丈夫死了很久了嗎?」
「哦,是啊,好久了。快一年了。」
「真的是千古了。」
斯佳麗可弄不清千古是什麼意思,但他聲音確實娓娓動聽,所以也就沒說什麼。
「你們結婚已經很久了嗎?請原諒我問得冒昧,不過我離開這一帶已經很久了。」
「才兩個月。」斯佳麗老大不願意地說。
「真是出悲劇,」他聲音從容自如地繼續說。
啊呀,他真該死,她恨恨地想。如果換作別人,我早就乾脆對他冷冰冰,叫他滾蛋了。可是他知道阿希禮的事,也知道我並不愛查理。我真是無可奈何啊。她只好一言不發,照舊低頭看著扇子。
「這是頭一回在社交場合露面?」
「我知道這看上去挺怪的,」她急忙解釋道。「可是管攤兒的麥克盧爾家姑娘都有事出門了,一時叫不到別人,所以我和玫蘭妮——」
「為了事業,什麼犧牲都不算大。」
哎呀,這句話是艾爾辛太太說過的,但當初她說的時候,聽上去可不是這個味兒。火辣辣的話到了她嘴邊,可又咽了下去。說到頭來,她上這兒來並不是為了事業,而是因為她在家裡待膩了。
「我常想到,」他深思熟慮地說。「女人足不出門,終身披著黑紗,禁止她們參加正常娛樂,這一套服喪制度跟印度的殉夫風俗同樣野蠻。」
「沙發?」
他哈哈大笑,她不由對自己的無知感到臉紅。她就恨人家用些她聽不懂的詞兒。
「在印度,男人死了就用火葬,不用土葬,他妻子就得按規矩爬上火葬柴堆,陪他一起焚化。」
「多可怕!他們幹嗎要這樣啊?警察一點也不管嗎?」
「當然不管。做妻子的要不自焚就會遭到社會唾棄。所有體面的印度婦女都會指摘她舉止不像一個有教養的女人——正如你今晚要是穿上紅衣服,帶頭跳起弗吉尼亞舞,角落裡那些體面婦女也會這樣指摘你。我個人認為,殉夫風俗比起我們可愛的南方把寡婦活埋的風俗可要仁慈得多!」
「你竟敢說我給活埋!」
「婦女對束縛她們的鎖鏈抓得多牢啊!你認為印度風俗野蠻——可如果南部邦聯今晚用不著你,你有沒有勇氣上這兒露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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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