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在躲誰呀——查爾斯還是塔爾頓兄弟?」

她喘不過氣來了。原來他注意到男人怎麼圍著她轉了!他站在那兒眼睛亮晶晶的,一點也沒注意她的激動,真是說不出的可愛。她說不出話來,只是伸出一隻手把他拉進屋去。他進來了,雖然弄不明白,但也感到有趣。她神情緊張,眼睛發亮,這是他從來沒見過的,而且光線雖然暗淡,他也看得出她臉蛋緋紅。他不自覺地關上門,拉起她的手。

「怎麼啦?」他說,聲音輕得像說悄悄話。

他手一碰到她,她就顫抖起來了。現在事情果然跟她夢中一模一樣了。她腦子裡閃過千百種不連貫的想法,但她一種也抓不住,湊不成一句話。她只會哆嗦,抬頭細細望著他的臉。他幹嗎不說話呢?

「怎麼啦?」他重複了一遍。「要告訴我一個秘密?」

她突然說得出話了,她母親多年來的教導也突然統統都丟光了,她父親那副直截了當的愛爾蘭脾氣也突然從她嘴裡暴露無遺。

「是的——一個秘密。我愛你。」

剎那間四下一片沉默,似乎凝重得他們兩人都不能呼吸了。當時她心裡湧上一陣幸福和自豪,也不再顫抖了。她為什麼早先不這麼做呢?這樣豈不比平日所學的閨秀的手段簡單得多?接著她眼睛探索著他的眼睛。

他眼睛裡有種驚恐的神情,有懷疑的神情,還不止——是什麼呢?對了,有一天她父親心愛的獵馬摔斷了腿,他只好把馬打死了,當時他也是那種神情。為什麼她這會兒竟想起這件事來?多麼傻的念頭啊。阿希禮幹嗎看上去那麼古怪,一言不發呢?隨後他臉上像戴上一副老練的面具似的,瀟灑地笑了。

「你今天把這兒個個男人的心都收服了,還嫌不夠嗎?」他又用上那種一半玩笑,一半奉承的老口吻說話了。「你是要得全票吧?那好啊,你知道你一向深得我心,從小就深得我心了。」

不對頭了——全錯了!她計劃中可不是這樣的啊。她腦子裡有好多念頭在拼命打轉,有一個念頭開始形成了。不知怎的——總有什麼道理吧——阿希禮裝出那模樣,當她只是在跟他調情而已。可他心裡並不是那麼想的。她知道他不是的。

「阿希禮——阿希禮——告訴我——你一定得告訴我——哦,別逗我了!你的心給我了嗎?哦,我親愛的,我愛——」

他的手趕緊按住她的嘴。面具扔掉了。

「你千萬不能說這種話,斯佳麗!你千萬說不得。你是說著玩兒的。將來你就會恨自己說了這些話,你也會恨我聽了這些話。」

她把頭扭開。渾身頓時湧過一股熱流。

「我絕不會恨你。我告訴你我愛你,而且我知道你一定喜歡我,因為——」她住口了。以前她從沒見過一個人臉色那麼痛苦。「阿希禮,你喜歡的——不是嗎?」

「是啊,」他木然說。「我喜歡的。」

要是他說他討厭她,她也不會更驚慌的。她扯住他的袖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斯佳麗,」他說,「我們還是走吧,忘掉我們剛才說的這些話行不行?」

「不行,」她悄聲說。「我不能。你是什麼意思?你不想——娶我嗎?」

他回答說,「我就要娶玫蘭妮了。」

不知怎的,她發覺自己已坐在一隻絲絨面的矮椅上了,阿希禮就坐在她腳邊的膝墊上,緊緊握住她的雙手。他正在說話——說些沒法理解的事。她腦子完全成了空白,剛才湧進她腦子裡的想法統統都沒有了,他的話有如雨點打在玻璃上,一點也沒在腦子裡留下印象。那些話說得又快速,又溫柔,充滿同情,像是父親在對傷心的孩子說話,只是她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提到玫蘭妮這名字才使她清醒起來,她細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灰眼睛。看見眼神里有始終令她困惑的那種冷漠——還有自怨自艾。

「父親今晚就要宣佈訂婚的訊息了。我們不久就要結婚。我本來應該告訴你的,但我以為你知道了。我以為大家都知道——都知道好幾年了。我根本沒想到你——你有那麼多男朋友。我還以為斯圖特——」

生命、感情和理解力開始回到她身上了。

「可你剛才還說你喜歡我。」

他那雙溫暖的手捏痛了她。

「親愛的,你一定要讓我說些使你傷心的話?」

她一言不發,逼得他只好說下去。

「我怎麼能讓你明白這些事呢,親愛的?你那麼年輕,遇事又不假思索,你都不明白結婚是什麼意思。」

「我明白自己愛你。」

「像我們這樣兩個志趣不同的人,光有愛情就是結了婚也不會美滿。你要求得到的是整個人,斯佳麗,包括他的身體,他的心靈和他的思想。要是你得不到,你就會痛苦。可我不能把自己整個人都給你。我也不能把自己整個人給任何人。我也不會要你整個頭腦和心靈。那一來你就會傷心了,於是你就會恨我——恨得多麼厲害!你會恨我讀的書,恨我愛的音樂,因為這些東西把我從你身邊拉走,哪怕只是拉走一會兒工夫。而我——也許我——」

「你愛她嗎?」

「她像我,有我一部分血統,我們彼此瞭解。斯佳麗!斯佳麗!我說的話還不能讓你明白嗎?除非兩個人志趣相同,否則這件婚事就怎麼也不會和美的。」

別人也曾經說過:「必須和志趣相同的人結婚,否則就不會幸福。」這是誰說的?這句話她似乎聽見一百萬年了,但還是沒法理解。

「但你說過你喜歡我的。」

「我本來就不應該說這話。」

她頭腦裡慢慢升起一股怒火,狂怒之下其他一切都顧不得了。

「得了,說這話就夠混蛋的——」

他臉色發白了。

「我說這話是個混蛋,因為我要跟玫蘭妮結婚了。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玫蘭妮。我本來就不應該說,因為我知道你不會理解。你對生活充滿熱情,我就沒有,叫我怎麼能不喜歡你呢?你能強烈地愛和恨,而我卻辦不到。為什麼你像火,像風,像野生物一樣純真,而我——」

她想起玫蘭妮,突然看見她那對嫻靜的棕色眼睛,那副恍恍惚惚的眼神,她那雙文靜的小手戴著黑花邊的長手套,她那種溫情脈脈。於是她又突然無名火起,當初她父親同樣也是無名火起才殺了人,另外一些愛爾蘭祖輩同樣也是無名火起,幹了不法勾當,送了性命。她母親家世代素有教養,天大的事都能默默忍受,可眼下這種美德在她身上絲毫都沒有了。

「你幹嗎不說出來,你這個懦夫!你是怕跟我結婚!你寧可跟那個傻丫頭一起過日子,她只會唯唯諾諾,別的什麼都不會說,將來還要生一窩小鬼,都跟她一樣說話拐彎抹角!為什麼——」

「你不該這麼說玫蘭妮!」

「你混賬,我不該說!你算老幾,敢來教訓我該不該?你這個懦夫,你這個混蛋,你——你讓我以為你要跟我結婚——」

「說話要公平,」他央求道。「我幾時——」

儘管她明白他說的話是真的,她也不願講公平。他從來沒有越過友誼的界線,她想到這一點,心頭又升起一股怒火,這是傷了自尊心和女性虛榮心的憤怒。她追求他,可他一點也不稀罕她。寧可要一個玫蘭妮那樣臉色蒼白的小傻丫頭。唉,她後悔不曾聽從母親和黑媽媽的教誨,千萬,千萬別流露出她喜歡他——那就不會落得自取其辱了!

她一骨碌站起來,雙手握緊拳頭,他聳立在她面前,臉上充滿了沉默的痛苦,一個人被迫面對苦惱的現即時就是這副神情。

「我到死都恨你,你這混蛋——你下流——下流——」她罵什麼詞兒來著?她想不出更惡毒的詞兒了。

「斯佳麗——求求你——」

他向她伸出了手,正在這時,她使足勁兒打了他一個耳光。啪的一聲,在寂靜的房間裡就像鞭子抽了一下似的,她的怒氣突然消了,心裡只感到一陣淒涼。

她的手在他白皙疲倦的臉上清清楚楚留下了紅印。他一言不發,只是把她那隻軟弱無力的手捧到唇邊吻了一下。接著沒等她說話,他就走掉了,還輕輕帶上了門。

她非常突然地又坐下了,憤怒之下,竟感到雙膝直髮軟。他走了,他那張捱了一巴掌的臉到她死也忘不了。

她聽見他輕柔、低沉的腳步聲在長長的穿堂裡消失,她突然感到自己行為的嚴重性。她永遠失去他了。今後他會恨她,他一見她就會想起她百般向他獻媚,可他對她根本就沒半點意思。

「我跟霍妮·韋爾克斯是一路貨了,」她突然想了起來,還想起過去大家輕蔑地取笑霍妮行為孟浪,她尤其笑得起勁。她看見霍妮扭扭捏捏的醜態,聽見她吊在小夥子胳臂上的嗤嗤痴笑,想到這裡,不禁又勃然大怒,生她自己的氣,生阿希禮的氣,生大家的氣。因為她恨自己,她這份二八少女的痴情受了挫折,丟盡臉面,就此惱羞成怒,對大家都痛恨起來了。她這份痴情只有一小部分是真誠的柔情。大部分混雜了虛榮心和自恃天生魅力的得意勁。如今她已經失敗了,可心裡的害怕比失敗的感覺更大,害怕的是自己當眾出了醜。她有沒有霍妮那樣露骨呢?大家都在笑話她了吧?她想起這點不禁不寒而慄。

她的手落在桌邊一張小桌子上,摸到一隻小的玫瑰瓷缽,缽上面有兩個瓷器小天使在傻笑。屋裡那麼靜,她幾乎憋不住要尖叫起來打破這片寂靜。她一定得動動手,不動就要發瘋了。她一把抓起瓷缽狠命朝屋子那頭的壁爐扔去。瓷缽剛好擦過沙發的高靠背,啪的一聲,砸在大理石壁爐架上,碎成了一片片。

沙發深處傳來了一個聲音。「這可太不像話了。」

她從來沒這麼驚慌害怕過,嘴巴幹得發不出聲音來。她抓住椅背,膝蓋直髮軟,只見瑞特·巴特勒從他躺著的沙發上站起來,彬彬有禮得有些誇張,向她鞠了個躬。

「剛才這麼一番爭論硬灌進我耳朵裡,一場午覺就此給攪了,這已經夠嗆的了,可幹嗎還要害我的命呢?」

他是真人。不是鬼。可是,老天爺哪,什麼話都給他聽去了!她打起精神,擺出一副架子。

「先生,你在這兒也應該讓人家知道啊。」

「當真?」他一口白牙閃閃發光,那雙大膽的黑眼睛在嘲笑她。「但闖進來的是你呀。我因為不得不等候肯尼迪先生,又感到我在後院也許不受歡迎,自己知趣就把這討人嫌的身子挪動到這兒來避避,總以為我在這兒就不會有人來打擾了。誰知,哎呀!」他聳聳肩,低聲笑了。

她一想到這個粗魯無禮的傢伙已經聽見了一切——聽見了她這會兒寧死也不願再說的事,不禁又氣上心頭。

「偷聽壁腳的——」她怒氣沖天地開口說。

「偷聽壁腳的往往聽到很有趣和很有意思的事,」他咧開嘴笑笑。「根據偷聽的長期經驗來說,我——」

「先生,」她說,「你不是紳士!」

「好眼力,」他輕佻地回答。「你呢,小姐,也不是淑女。」他似乎覺得她怪逗的,因為他又低聲笑了。「誰說了和做了我剛才無意中聽到的事,哪裡還算得上什麼淑女?話又說回來,淑女對我不大有魅力。我知道她們在想什麼,可她們根本沒有勇氣,也缺乏教養,不敢把心裡想說的話說出來。而且,總有一天要變成個討厭鬼。可是你呢,親愛的奧哈拉小姐,精神倒難能可貴;這種精神真令人欽佩,我向你脫帽致敬了。我真不明白,這位斯文的韋爾克斯先生有什麼魅力能吸引住像你這樣性子暴烈的姑娘。他有了你這樣一個——他怎麼說來著?——對生活充滿熱情的姑娘,真應該跪下來感謝上帝才是,誰知他竟是個膽小的可憐蟲——」

「你還不配給他擦靴子呢!」她狂怒地嚷道。

「可你不是要恨他一輩子嗎?」他在沙發上坐下,她聽見他在笑。

要是她能殺了他,早就下手了。沒想到她倒竭力擺出一副架子,走出藏書室,把那扇沉重的門砰地帶上了。

她一溜煙走上樓梯,到了樓梯口,她還以為自己都快暈過去了。她停下來抓住欄杆,因為生氣,又受到侮辱,加上吃力,一顆心怦怦亂跳,像是要從緊身褡裡蹦出來了。她拼命做深呼吸,但黑媽媽把她束得太緊了。要是她暈過去,人家發現她暈在這樓梯口,會怎麼想呢?哦,阿希禮和那個叫巴特勒的討厭傢伙,還有那些妒忌得要死的討厭姑娘,他們會胡思亂想的!她生平就這一回巴望自己跟其他姑娘一樣帶著嗅鹽,但她根本連一個嗅鹽瓶都沒有呀。她一向以從來不感到頭暈為榮。她現在硬是不能讓自己暈過去。

那股噁心的感覺漸漸消失了。她馬上就會好的,好了她就悄悄溜進印第亞房間隔壁那間小化妝室,解開胸衣,自己悄悄上床,躺在那些睡著的姑娘身邊。她竭力靜下心來,讓面容顯得更鎮定些,因為她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像個瘋婆子。要是哪個姑娘醒著,就會知道有什麼事不對頭了。千萬別讓誰知道出了什麼事。

從樓梯口那面寬闊的凸窗看出去,她看得見那些男人仍舊懶洋洋地坐在樹下和涼亭背陰處的椅子上。她多麼妒忌他們啊!做個男人該有多好,根本不用經受她剛剛經歷的這種痛苦。她站在那兒,兩眼冒火,昏頭昏腦地望著他們,只聽見前面車道上響起了急驟的馬蹄聲,石子飛散聲,還有一個激動的聲音向一個黑人問訊。石子又飛濺起來,只見一個人騎著馬從她眼前掠過,飛馳過草坪,直奔樹下那群懶洋洋的人而去。

是遲到的客人嗎?但他為什麼騎馬穿過印第亞引以自豪的草地呢?她認不出他是誰,但他從馬鞍上跳下來,抓住約翰·韋爾克斯的胳臂時,她看得出他滿臉激動的神色。人群把他團團圍住,高腳酒杯和芭蕉扇丟得滿桌滿地都是。儘管離得那麼遠,她也聽得出喧鬧的聲音,有發問的,有叫喊的,她感覺到男人極端興奮的緊張情緒。接著在混亂的聲音中響起了斯圖特·塔爾頓的嗓門狂喜地高喊一聲,「咦—哎—咦!」彷彿他是在獵場上似的。這是她第一次聽見這個聲音,南軍士兵的吼聲,不過她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她正望著,只見塔爾頓家四個小夥子從人群裡跑出來,方丹家的小夥子緊隨其後,匆匆忙忙直奔馬廄,一面喊著,「吉姆士!叫你呢,吉姆士!備馬!」

「一定是哪家著火了,」斯佳麗想。但著火也好,沒著火也好,她最要緊的事就是趁人家還沒發覺先回臥室去。

她的心這會兒平靜些了,她踮著腳上了幾級樓梯,走進靜悄悄的穿堂。屋裡有股暖烘烘的睡意,彷彿屋子也和姑娘一樣安睡了,睡到晚上就會在音樂聲和燭光下突然煥發出全部美姿。她小心地慢慢開啟化妝室的門,溜了進去。一隻手在背後還抓著門球不放,只聽見對面通往臥室的門縫裡傳來了霍妮·韋爾克斯的聲音,壓低了嗓子,幾乎像在說悄悄話。

「我看斯佳麗今天的舉止這麼放蕩,作為姑娘家真是做絕了。」

斯佳麗只覺得自己的心又狂跳了起來,她不覺一手按住胸口,彷彿想把這顆心壓服似的。「偷聽壁腳的往往聽到很有意思的事,」她不由想起了這句話。她該再溜出去呢?還是表明她在屋裡,讓霍妮活該發窘呢?誰知又聽到一個聲音,她不由停下了。等她聽出是玫蘭妮的聲音,這時就是騾隊也拉她不動了。

「哦,霍妮,別!別那麼損。她只是性子高傲、活潑罷了。我看她倒怪迷人的。」

「哦,」斯佳麗想著,一邊用指甲一直掐到緊身褡裡。「誰稀罕這個說話轉彎抹角的傻丫頭幫我腔啊!」

玫蘭妮這番話比霍妮那種明目張膽的惡毒話還要難聽。斯佳麗從來不相信哪個女人,也從來不相信哪個女人的動機不是自私的,只有自己的母親例外。玫蘭妮知道已經把阿希禮牢牢抓住,所以樂得這麼大方。斯佳麗覺得這只不過是玫蘭妮的一種手法,一面誇耀自己的勝利,一面博取人家稱讚她和藹可親。斯佳麗跟男人一起議論別的姑娘時就常用這種花招,這種花招總哄得那些傻男人相信她和藹可親,公正無私,真是百發百中。

「得了,小姐,」霍妮尖刻地說,嗓門也提高了,「你一定是瞎了眼了。」

「別吵,霍妮,」薩麗·芒羅的嗓音發出噓聲說。「整幢房子都要聽見你的話了。」

霍妮壓低聲音,又接著說:

「嗯,你們瞧瞧她對每個勾引得上的男人怎麼調情吧——連肯尼迪先生也不放過,他還是她親妹妹的情人呢。我從沒見過這種人!她當然也在追求查爾斯。」霍妮不好意思地格格笑了。「你們知道,我和查爾斯——」

「真的?」幾個激動的聲音悄悄說。

「嗯,別告訴任何人,姑娘們——還沒呢!」

大家又格格笑了,不知哪個緊緊抱住霍妮,床墊彈簧也格啦啦響了。玫蘭妮還輕聲咕噥說什麼她有了霍妮做她嫂子,心裡多麼高興。

「喔,我可不高興斯佳麗做我的嫂子,我沒見過她這麼放蕩的貨色,」傳來的是赫蒂·塔爾頓氣惱的聲音。「但實際上她等於跟斯圖特訂了婚。雖然布倫特嘴上說她對他一點也沒意思,不過,布倫特對她當然也是迷得要命的。」

「依我說呀,」霍妮帶著神秘的鄭重口氣說,「她只對一個人有意思。那就是阿希禮!」

七嘴八舌,一片熱鬧的低語聲湊在一起,問的問,插話的插話,斯佳麗只覺得自己又害怕又屈辱,不由渾身發冷。霍妮對男人雖是個傻瓜、笨蛋、蠢貨,但她看別的女人倒有種女性的本能,這點斯佳麗可是低估了她。剛才她在藏書室裡受到阿希禮和瑞特·巴特勒那番羞辱和貶損比起這來還算小事呢。男人的嘴畢竟靠得住,不會亂說,即使是像巴特勒先生那樣的男人也罷,可霍妮·韋爾克斯啊,就像田野裡的獵狗,到處汪汪叫,給她一叫,整個縣不到六點鐘就全知道了。她父親昨晚還說過他不願讓縣裡人笑話他的女兒呢。如今他們大家會怎麼笑啊!她腋窩開始滲出黏乎乎的冷汗,一直往下流到肋骨那兒了。

玫蘭妮的聲音穩重而平靜,還有點責備的意思,蓋過了其他人的聲音。

「霍妮,你明明知道不是這麼回事。這樣說太損了。」

「就是這麼回事,玫荔。如果你不是老把沒半點好處的人淨往好處想,你就會看出來了。我真高興偏偏就是這麼回事。她活該。斯佳麗·奧哈拉一向乾的就是惹是生非,淨想搶走別人的情人。你知道得很清楚,她從印第亞手裡搶走了斯圖特,可她並不要他。今天她還想要搶肯尼迪先生,還有阿希禮,還有查爾斯——」

「我一定得回家了!」斯佳麗想。「我一定得回家了!」

只要有魔法把她送回塔拉莊園,送回安全的地方就好了。只要她能跟母親在一起,光是看著母親也好,拉著母親的裙子,伏在身上哭一場,把全部事情都告訴母親。如果要她再聽聽人家說句話,她就要衝進去,把霍妮披散的淡色頭髮一大把一大把揪下來,還要唾玫蘭妮一口,讓玫蘭妮知道她對人家的善心是怎麼想的。但她今天舉止已經夠粗俗的了,活像窮白佬那樣——她的毛病就在於此。

她兩手緊緊按住裙子,免得裙子窸窣作響,然後像只動物似的偷偷退了出來。她一溜煙奔過穿堂,奔過一扇扇緊閉的房門,一間間靜悄悄的房間,心裡想,回家去吧,我一定得回家去。

她已經走到前面門廊,轉念一想,又突然停步——她不能回家去!她不能逃跑!她應該堅持到底,任憑這些姑娘百般怨恨,自己百般屈辱和傷心都得忍著。逃跑只能給人家更多攻擊的口實。

她緊握拳頭,捶著身邊那根高高的白柱子,恨不得自己就是參孫,能把十二棵橡樹莊園的一切都拆掉,把屋裡的人統統壓死。她要讓他們感到灰溜溜,她要給他們厲害瞧瞧。她自己也不大清楚她要怎麼給他們厲害瞧瞧,反正她要這麼做就是了。人家傷害了她,她要加倍奉還。

她暫時忘了阿希禮就是阿希禮。他不是她愛的那個昏昏欲睡的高個兒小夥子了,而是本縣十二棵橡樹莊園,韋爾克斯家的重要部分——她恨他們大家,因為他們取笑她。在十六歲的女孩子心裡,虛榮心比愛情更強烈,她那顆火熱的心裡如今什麼也沒有,只有仇恨。

「我不回去,」她想。「我要待在這兒,要讓他們後悔莫及。我也決不告訴媽媽。不,我決不告訴任何人。」她鼓起勇氣,要回進屋去,重新上樓,到別的臥室去。

她剛轉身,看見查爾斯從長長的穿堂另一頭走進屋來。他看見她就連忙朝她走來。他頭髮蓬亂,臉色激動得都快發紫了。

「你知道出什麼事了嗎?」他還沒走到她身邊就叫起來了。「你聽說了嗎?保羅·威爾遜剛騎馬從瓊斯博羅趕來報信了!」

他走到她身邊停下,氣喘咻咻。她一言不發,只是呆呆看著他。

「林肯先生已經在召集人馬,士兵——我是說志願兵——有七萬五千人呢!」

又是林肯先生!男人難道就不去想想什麼正正經經的大事嗎?她的心都碎了,名聲眼看也保不住了,這傻瓜還指望人家對林肯先生那套胡鬧感到激動嗎?

查爾斯盯著她。她臉色煞白,細長的眼睛像翡翠一樣閃閃發亮。他從沒見過哪個姑娘臉上有這種激情,眼睛這麼發亮。

「我真笨,」他說,「我應該對你說話婉轉些才對。我忘了小姐們有多麼嬌嫩了。這麼驚動你,真對不起。你不會暈過去吧?要我給你倒杯水來嗎?」

「不要,」她說,還勉強擠出一絲苦笑。

「我們去坐在長椅上好嗎?」他說著挽住她的胳臂。

她點點頭,他便小心地扶著她走下前面臺階,帶她穿過草地,走到前院最大的一棵橡樹下的鐵椅跟前。女人多麼脆弱敏感啊,他想,只提了一下戰爭一類不痛快的事,她們就要暈過去了。想到這裡他不由感到自己十足是個男子漢,扶她坐下時也就格外溫柔。她看上去那麼怪,白皙的臉蛋上有股野性的美,他的心不由怦怦亂跳起來。她會不會是想到他可能去打仗而煩惱呢?不,這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叫人難以相信。但她為什麼那麼古怪地看著他呢?兩隻手撥弄花邊手絹時又為什麼直打哆嗦呢?還有她那密密的烏黑睫毛也在顫動——就像他在愛情小說裡所看到的姑娘那種眼睛一樣,顫動時羞人答答,含情脈脈。

他一連清了三次嗓子,都沒說出話來。他垂下眼睛,因為她那雙綠眼睛望著他時目光如此尖銳,幾乎像是把他看穿了。

「他有好多錢,」她思路敏捷地盤算著,這時腦子裡閃過了一個念頭,一個計劃。「他又沒有父母來讓我心煩,而且他住在亞特蘭大。如果我馬上跟他結婚,就會讓阿希禮瞧瞧我對他並沒意思——只是跟他調調情而已。這還會要了霍妮的命。她從此永遠也找不到另一個情人了,大家都會把她笑得要死。這也會傷了玫蘭妮的心,因為她那麼愛查爾斯。而且還會傷了斯圖特和布倫特的心——」她自己也搞不清為什麼要傷這哥兒倆的心,要麼是他們幾個妹妹也很陰險吧。「等我有了好多漂亮的衣服,有幢自己的房子,坐著一輛華美的馬車回來作客,她們大家就都會覺得過意不去了。大家就永遠,永遠不會取笑我了。」

「當然,這就是說要打仗了,」查爾斯越發窘迫地試了好幾回才說道。「不過你別發愁,斯佳麗小姐,戰爭不出一個月就結束了,我們要打得他們鬼哭狼嚎。沒錯兒!鬼哭狼嚎!我說什麼也不會錯過這次戰爭。恐怕今晚的舞會是開不成了,因為騎兵連要到瓊斯博羅集合。塔爾頓家幾兄弟已經去報信了。我知道小姐們會感到掃興的。」

她說了聲「哦」,因為說不出更恰當的話來,不過這一聲就夠了。

她漸漸冷靜下來,頭腦也鎮定了。她的感情上結了一層霜,她以為自己今後對任何事情都熱情不起來了。何不就此要了這個滿臉通紅的漂亮小夥子呢?他跟別人都一樣,她可無所謂。是啊,她今後對任何事情都可以覺得無所謂了,即使活到九十歲也一樣。

「現在我還拿不定主意,是參加韋德·漢普頓先生的南卡羅來納軍團呢,還是參加亞特蘭大要隘市衛隊。」

她又說了聲「哦」,兩人的目光相遇,那顫動的睫毛頓時使他掉了魂兒。

「你願意等我嗎,斯佳麗小姐?要是知道有你在等我,一直等到我們把他們揍扁了,那——就太美了!」他大氣也不敢出,等著傾聽她的回答,一面留神看著她嘴角朝上翹起的模樣,竟頭一回注意到有兩個酒窩,心裡想親一親不知是什麼滋味。她的手輕輕放到他的手裡,手心裡全是黏乎乎的冷汗。

「我可不願等,」她說,她的眼睛全被睫毛遮住了。

他坐在那兒緊緊抓著她的手,嘴巴張得大大的。斯佳麗從睫毛下偷看他,不由超脫地認為他看上去活像一隻叉在漁叉上的青蛙。他結結巴巴了好幾回,嘴巴閉上又張開,臉色又變成了紫紅色。

「你難道會愛我嗎?」

她默默無言,只是眼睛朝下看著裙襬,查爾斯不由陷入新的心態,一面感到心醉神迷,一面感到窘迫不安。也許男人不應該問姑娘這種問題吧。也許她回答這種問題有失姑娘家身份吧。查爾斯以前從來沒勇氣去闖這一關,真不知怎麼辦才好。他想要叫,想要唱,想要吻她,想要在草地上跳躍,隨後奔走相告,不管黑人白人,逢人便說她愛上他了。但他只是緊緊捏著她的手,捏得她的戒指都嵌進肉裡去了。

「你願意馬上跟我結婚嗎,斯佳麗小姐?」

「嗯,」她撫弄著衣褶說。

「我們就跟玫蘭妮同時舉行婚——」

「不,」她趕快說,來勢不妙地瞟了他一眼。查爾斯知道自己又犯了個錯誤。姑娘家當然願意有自己的婚禮——而不是沾人家的光。多虧她人好,肯原諒他的種種過錯。只要天一黑,在暗處他就有勇氣,能吻她的手,說出一心想說的事來。

「我幾時可以去跟你父親說呢?」

「越快越好,」她說,她真希望他也許會趕快鬆手,免得她開口叫,因為他捏得她的戒指嵌痛手了。

他一骨碌跳起身,一時她還以為他要不顧身份又跳又蹦呢。他喜氣洋洋地俯看著她,他那顆純樸的心在眼神里流露無遺。以前誰也沒這麼看過她,今後也永遠不會有另外的男人這麼看著她了。但在她稀奇的超然眼光裡,只覺得他看上去像頭小牛犢。

「我現在就去找你父親,」他滿面笑容地說。「我等不及了。勞你等我一下吧——親愛的?」他好不容易說出這句愛稱,不過說了一遍以後,他就樂得叫了一遍又一遍。

「好的,」她說,「我就在這兒等著。這兒又涼快,又舒服。」

他穿過了草地,拐過屋角就不見人影了,只留下她一個人待在颯颯作響的橡樹下。只見好多人從馬房裡騎著馬川流不息地出來,黑人奴僕騎著馬緊緊跟在主人後面。芒羅家幾個小夥子揮舞著帽子飛馳而過,接著是方丹家和卡爾弗特家的小夥子,大喊大叫,騎到大路上去。塔爾頓家四兄弟穿過草地,從她身邊衝過,布倫特還嚷著:「母親要給我們馬了!咦—啊—咦!」一陣馬蹄踢得草土飛揚,他們都走了,又剩下她一個人了。

這座白房子在她面前豎起了高高的圓柱,似乎凜然不可侵犯,漸漸離她而去。如今這座房子永遠不是她的了。阿希禮永遠不會把她當作新娘抱過門檻了。哦,阿希禮啊,阿希禮!我作了什麼孽呀?在她內心深處,在受傷的自尊心和冷漠的實用性下面,一股錐心的痛苦在折騰。一種成熟的感情誕生了,這感情勝過她的虛榮心,也勝過了她任性的自私。她愛阿希禮,而且她知道自己愛他,她從來沒有像看見查爾斯拐過彎曲的石子小道不見人影的這一剎那那樣憂心忡忡。

布倫斯維克是美國弗吉尼亞州的一個縣,布縣燉菜的作料通常用各種蔬菜配上豬肉和松鼠肉。

霍妮(honey)在英語中意思是蜜,這裡是指她為人熱情,嘴甜,故有此外號。

西點軍校,美國軍校,設在紐約州東南部的西點。

韋德·漢普頓(1818—1909),美國南軍將領,1864年接替斯圖亞特,任騎兵團司令。

薩克雷(1811—1863),英國小說家。代表作《名利場》揭露上流社會的腐朽風尚,冷嘲熱諷,極盡諷刺手法之能事。

狄更斯(1812—1870),英國小說家,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重要代表。名作有《大衛·考坡菲》、《雙城記》等數十部。

梅森—狄克遜分界線是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和馬里蘭州之間的州界線,後來普遍視為美國南方與北方的分界線,系由英國天文家查爾斯·梅森同耶利米·狄克遜在1763—1767年勘察後釐定的。

指義大利紅衣主教西撒·鮑奇亞(1476—1507)及其妹盧克萊齊亞(1480—1519),均以政治手腕毒辣聞名。

參孫,《聖經·舊約全書》中人物,力大無窮,為以色列士師之一。非利士人對他又恨又怕,後來他愛上大利拉,大利拉出賣他,他終於被非利士人抓住,剜去眼睛,把他帶到神廟,他抱著兩根大柱,使勁搖撼,柱斷廟塌,裡面的非利士人全都壓死,他也死去。此處斯佳麗捶柱子時想起參孫,充分顯示她的報復心理。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