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們過了河,馬車就上了山。還沒看見十二棵橡樹莊園,斯佳麗就瞧見一縷青煙在高高的樹頂上嫋嫋盤旋,聞到焚燒山核桃木以及烤豬肉、烤羊肉的混合香味。

烤肉的火坑是從昨晚就用小火慢慢焐著的,如今一條條長槽裡都是玫瑰紅的餘燼,鐵叉上的肉在上面翻來翻去,肉汁滴滴答答流下來,流進煤炭裡噝噝直響。斯佳麗知道這股有香味的微風是從這幢大房子後面老橡樹林裡吹過來的。約翰·韋爾克斯總是在通向玫瑰園的緩坡上舉行烤肉野宴,這是一片舒適的林蔭地,比起卡爾弗特家舉行烤肉野宴的地方可舒服多了。卡爾弗特太太不喜歡燒烤食品,還說那股氣味會留在屋子裡好幾天,所以她家請客常在離屋子兩三百步路的平地上,沒遮沒蓋,客人都熱得發昏。不過約翰·韋爾克斯的好客是全州聞名的,他對舉辦烤肉野宴是真正的內行。

野宴用的擱板長桌總是擺在最茂密的樹蔭下,上面鋪著韋爾克斯家最精緻的桌布,兩邊都放著沒有靠背的條凳;還從屋子裡拿來些椅子、膝墊、靠墊散放在林中空地上,給那些不喜歡條凳的人坐。烤肉的長坑跟客人相隔老遠一段路,免得煙味燻人,上面烤著肉,大鐵鍋裡發出烤肉調味汁和布倫斯維克燉菜的新鮮香味,韋爾克斯先生經常至少派上十二個黑人,託著盤子忙著奔來奔去伺候客人。在穀倉後面往往另有一個烤肉坑,供宅內僕人、客人的車伕和使女開宴,吃的是玉米餅、紅薯和豬腸,豬內臟還是黑人最珍愛的一道好菜呢,再加上應時的西瓜,儘夠他們飽餐一頓了。

那股脆烤鮮豬肉的香味一傳來,斯佳麗就不由大加欣賞,皺起鼻子聞聞,但願肉烤好時她會有點胃口。事實上,她吃得那麼飽,又勒得那麼緊,真生怕自己隨時都要嘔吐呢。那樣就糟糕了,因為只有老頭兒和老太婆嘔吐才不怕人家指責呢。

他們登上了山坡,那座白房子就在她眼前展現出完美勻稱的雄姿,圓柱之高,陽臺之寬,屋頂之平,美得如同一個自恃魅力傾人,樂得一視同仁,大方待人的美人兒。斯佳麗愛十二棵橡樹甚至勝過愛塔拉,因為這兒有一種莊嚴的美,一種完美的氣派,傑拉爾德的屋子就沒有這一點。

寬闊彎曲的車道上已經停滿了坐騎和馬車,客人紛紛下了車馬,跟朋友打招呼。咧著嘴直笑的黑人遇到宴會老是那麼起勁,正把牲口牽到穀倉空場上,白天先卸下鞍子,解下挽具。成群的孩子,有白人的,也有黑人的,在新綠的草坪上又跑又叫,玩造房子和捉迷藏,還誇口說他們要吃多少多少。從屋前通到屋後那條寬敞的穿堂到處都擠滿了人,奧哈拉家的馬車停在前面臺階時,斯佳麗看見姑娘們穿著襯著裙架的裙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從通二樓的樓梯上上下下,互相用胳臂摟著腰,靠在精巧的欄杆扶手上,笑著招呼下面穿堂裡的小夥子。

透過開著的法式長窗,她看見年紀大些的婦女都坐在客廳裡,穿著黑綢衣服顯得十分穩重,搖著扇子,談談孩子和病痛,談談誰跟誰結婚了,為什麼結婚。韋爾克斯家的管家湯姆手託銀盤,匆匆走過穿堂,一面彎腰微笑,向那些穿著淡黃夾灰色的褲子和細麻布鑲褶邊襯衫的年輕人送上一隻只高腳酒杯。

陽光明媚的前陽臺上擠滿了客人。是啊,整個縣的人都在這兒了,斯佳麗想。塔爾頓家四兄弟和他們的父親靠在高高的圓柱上。孿生兄弟斯圖特和布倫特並排站著,照例形影不離,博伊德和湯姆跟著他們的父親詹姆斯。卡爾弗特先生站在他那個北方婆娘身邊,那婆娘儘管已在佐治亞州過了十五年,似乎還是格格不入。大家對她都很有禮貌,也很客氣,因為人家都替她惋惜,不過大家也忘不了,只怪她投錯了人生,又不該到卡爾弗特家來當孩子的女教師。卡爾弗特家兩個小夥子賴福和凱德陪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金髮妹妹凱思琳,跟黑臉的喬·方丹和他美麗的未來新娘薩麗·芒羅在開玩笑。亞力克·方丹和湯尼·方丹在迪米蒂·芒羅耳邊說著悄悄話,惹得她發出陣陣痴笑。那兒還有幾家是從十英里之外的洛夫喬伊來的,也有從費耶特維爾和瓊斯博羅來的,甚至還有幾家是從亞特蘭大和梅肯來的。屋子裡似乎擠得滿滿的,沒完沒了的說話聲、笑聲、痴笑聲和女人家雞貓子喊叫聲此起彼伏。

約翰·韋爾克斯站在門廊的臺階上,一頭銀髮,身材筆挺,流露出一股從容自若的魅力和殷勤態度,就像佐治亞夏天的太陽一樣溫暖不衰。他身邊站著霍妮·韋爾克斯,人們叫她霍妮是因為她不管是誰,對自己父親也好,對田裡幹活的也好,說起話來都那麼親熱。她在迎客時卻忸怩不安,只會痴笑。

霍妮那副恨不得讓眼前每個男人都為之傾倒的露骨急相,跟她父親那副沉著的神態形成了尖銳的對比,斯佳麗想到,或許塔爾頓太太剛才說的話到底還是有點道理的。韋爾克斯家男人的容貌確實有家族的特徵。約翰和阿希禮的灰色眼睛都有濃密的深金黃色睫毛,到了霍妮和她姐姐印第亞臉上,睫毛就稀疏褪色了。霍妮沒有眼睫毛的怪模樣就像兔子,而印第亞也只能說是姿色平庸。

眼下哪兒也看不見印第亞,但斯佳麗知道她大概在廚房裡對僕人作臨場指導。可憐的印第亞,斯佳麗想,自從她母親去世後,她管家遇到那麼多麻煩,忙得她除了斯圖特·塔爾頓以外,根本沒機會找到別的情人,要是斯圖特認為我比她漂亮,那當然也不能怪我。

約翰·韋爾克斯走下臺階,伸出胳臂來扶斯佳麗。她走下馬車時看見蘇埃倫嘻嘻傻笑,就知道妹妹已經在人堆裡認出了弗蘭克·肯尼迪。

我找不到比那個老處男更好的情人才怪呢!她一面鄙夷地想著,一面踏到地上,含笑向約翰·韋爾克斯道謝。

弗蘭克·肯尼迪匆匆趕到馬車邊來扶蘇埃倫,蘇埃倫頓時神氣起來,斯佳麗看見她那副德行恨不得打她兩個耳光。弗蘭克·肯尼迪可能比縣裡任何人的地都多,他可能還有一副好心腸,但這兩點都毫不足道,因為事實上他都四十歲了,身子瘦弱,神情緊張,嘴上稀稀拉拉幾根薑黃色的鬍子,脾氣像老處女,喜歡大驚小怪。不過,斯佳麗想起了自己的計劃,就按捺住心裡的蔑視,對他粲然一笑算是打招呼。他突然站住,一條胳臂伸向蘇埃倫,眼睛骨碌碌看著斯佳麗,樂得手足無措。

斯佳麗嘴裡跟約翰·韋爾克斯聊天,眼睛卻在人群中尋找阿希禮,但他不在門廊裡。只聽得十來個人的聲音在招呼她,斯圖特和布倫特向她迎面走來。芒羅家的姑娘跑過來對她的衣服連聲驚歎,她一下子成了各種聲音包圍的中心,大家的聲音越來越響,紛紛力圖壓倒這片鬧聲,讓人聽清自己的話。可是阿希禮在哪兒呢?還有玫蘭妮和查爾斯呢?她四下看看,還朝穿堂裡那夥高聲談笑的人盯著看,一面又盡力裝得別太露骨。

她就這麼邊談邊笑,邊朝屋子和院子裡的人掃上幾眼,眼光不意落在一個陌生人身上,那人獨自站在穿堂裡,帶著冷冷的傲慢神氣凝視著她,頓時使她心情混雜,一種是自己讓男人著了迷而感到的女性得意心情,一種是生怕自己這件衣服胸口開得太低了而感到的窘迫心情。他看上去相當老氣,少說有三十五歲了,個兒高大,身材魁梧。斯佳麗心想她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肩膀那麼寬,肌肉那麼發達的,幾乎發達得不像斯文君子了。她眼光碰到他的眼光時,他微微一笑,修得短短的黑鬍子底下露出獸牙般的白牙齒。他長著一張黑臉,黑得像個海盜,眼睛烏黑狂放,就像海盜在打量要鑿沉的大帆船,或是要強姦少女時的眼光一樣。他對她微笑時臉色厚顏無恥,滿不在乎,嘴邊流露出一絲玩世不恭的幽默感,斯佳麗不由倒抽一口氣。她感到人家用這種眼光看她,她理應感到受了侮辱,可她偏偏沒感到受了侮辱,所以不免又生自己的氣。她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無可否認,他那張黑臉是世家子弟的面貌。豐滿的紅唇上瘦瘦的鷹鉤鼻,高高的額頭,還有分得很開的眼睛,都顯示出這一點。

她沒回他一個笑臉,徑自看著別處,這時有人在叫著:「瑞特!瑞特·巴特勒!到這兒來!我要你認識一下佐治亞心腸最硬的姑娘。」他也就趁此轉過身去了。

「瑞特·巴特勒?」這名字好熟啊,不知怎麼的,好像跟什麼風流豔事有關係,但她一心都在阿希禮身上,也就丟開了這個念頭。

「我得跑上樓去梳梳頭髮,」斯圖特和布倫特正想法把她從人群裡強行拉出來,她跟他們說,「你們哥兒倆都等著我,可別跟別的姑娘跑開,不然我可要火了。」

她看得出今天要是她跟別人調情的話,斯圖特大概不大好對付。他一直在喝酒,滿臉想找碴的蠻橫神氣,她憑經驗就知道要有麻煩了。她在穿堂裡停了一下,跟幾個朋友說說話,還跟剛從屋子後面過來的印第亞打招呼。印第亞頭髮蓬亂,額頭冒著汗珠。可憐的印第亞!頭髮和睫毛長得那麼淺淡就夠糟的了,加上下巴突出,說明脾氣固執,還沒到二十歲就活像個老處女。她不知道印第亞是否因她奪走了斯圖特而非常恨她。好多人說印第亞仍然愛著他,不過你永遠也摸不準韋爾克斯家的人在想什麼。要是她真的怨恨,她也決不流露出什麼跡象來,對斯佳麗還是和過去一貫那樣,若即若離,禮貌周到。

斯佳麗滿面春風地跟她說了話,就移步踏上寬闊的樓梯。她正走著,背後有個羞怯的聲音在喚她的名字,她回頭一看,只見是查爾斯·漢密頓。他是個漂亮小夥子,白皙的額頭上披著亂蓬蓬一堆柔軟的棕色鬈髮,眼睛是深棕色的,清澈溫柔,如同長毛牧羊犬的眼睛一般。他衣著講究,深黃色的褲子配上黑色上衣,鑲褶邊的襯衫上加了最闊、最時髦的黑領帶。她回過頭來時他臉上露出一絲紅暈,因為他見了姑娘就難為情。像多數怕羞的男人一樣,他十分喜歡斯佳麗這樣輕鬆活潑,一貫無拘無束的姑娘。過去她對他至多隻是客客氣氣敷衍一下,因此看到她滿面春風來招呼他,還伸出兩隻手給他,幾乎叫他喘不過氣來了。

「咦,查爾斯·漢密頓,你這個美男子呀!我敢說你大老遠從亞特蘭大趕來就是存心來讓我傷心的吧!」

查爾斯激動得幾乎結結巴巴,一味拉著她暖乎乎的小手,望著她那雙飛舞的綠眼睛。人家姑娘對別的小夥子就是這樣說話的,可就從來沒對他這樣說過話。他根本弄不懂什麼道理,但姑娘們老是當他小弟弟看待,雖然客氣,可從來不屑於跟他開開玩笑。他總是希望姑娘們跟他打情罵俏,她們對那些相貌不如他漂亮,家產不如他大的小夥子就是這樣的。誰知偶爾真有人跟他這樣打罵了,他偏偏又想不出什麼話好說,只有怪自己笨嘴拙舌才窘迫得活受罪。事後他又通宵不眠,躺在床上想著他本來可以施展的種種獻媚手段;但他很少再有機會,因為姑娘們試過一兩回就不理他了。

他跟霍妮有過一種默契,等到明年秋天他繼承了家產就結婚,可是即使對霍妮,他也是羞怯而沉默。有時,他也有種不夠豁達的感覺,認為霍妮那種賣弄風情和特有的做作並不是他的光彩,因為她一看見小夥子就如痴如醉,他想,任何男人只要給她個機會,她都會使出這一套吧。查爾斯想到眼看就要跟她結婚倒並不興奮,因為他愛看的書本使他深深相信,戀愛的人內心必定會激起狂熱的浪漫感情,可她一點也沒激起他這種感情。他一向渴望有個美麗、淘氣、熱情奔放的大膽姑娘愛上他。

這不是嗎,斯佳麗·奧哈拉正在逗他,說他來讓她傷心呢!

他儘量想找些什麼話說,就是想不出,他默默祝福她,因為她一張嘴說個沒完,他也就用不著說話了。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啊!

「好了,你就在這兒等我回來,因為我要跟你一起吃烤肉。你可別跟其他姑娘一起走開,因為我醋性大著呢。」瞧她臉上一邊一個酒窩兒,兩片朱唇一動,竟說出這麼令人難以相信的話來;說著綠眼睛上兩排活潑的黑睫毛還一本正經地不住閃動呢。

「我不會走開的。」他總算緩過氣來了,做夢也想不到她正拿他當一隻等著任人宰割的牛犢看待呢。

她用摺扇輕輕拍拍他胳臂,轉身就要上樓,眼睛又一次看見那個叫做瑞特·巴特勒的人,正獨自站在離查爾斯幾步路的地方。他顯然已經偷聽到全部談話,因為他對她咧嘴直笑,就像雄貓那樣不懷好意,而且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通,眼光裡完全沒有她常見的那種敬意。

「活見鬼!」斯佳麗氣得用了她父親一句常用的詛咒,暗自說道。「他那眼光就像——就像他知道我光身子的模樣似的,」她把頭往後一揚,徑自走上樓去。

在放舞衣的臥室裡,她看見凱思琳·卡爾弗特正對鏡梳妝,還咬著嘴唇,好添上些血色。她肩帶上簪著幾朵和臉蛋相配的新鮮玫瑰花,那雙矢車菊般的藍眼睛興奮得轉個不停。

「凱思琳,」斯佳麗說,一面想法把自己衣服的胸部拉得高一點。「樓下那個叫巴特勒的討厭鬼是什麼人?」

「親愛的,你不知道嗎?」凱思琳興奮地悄悄說,一面留神看著隔壁房間,迪爾西正跟韋爾克斯家的奶媽在那兒聊天呢。「我真想象不出韋爾克斯先生看見他來這兒心裡是什麼滋味,不過他是去瓊斯博羅看肯尼迪先生的——談買棉花的事吧——當然,肯尼迪先生只好帶他一起來了。他總不能撇下巴特勒一走了之啊。」

「他怎麼啦?」

「親愛的,他不受歡迎!」

「當真!」

「可不是。」

斯佳麗默默把這話玩味一下,因為她還從來沒跟任何不受歡迎的人待在一起過呢。這真令人興奮極了。

「他幹了些什麼來著?」

「哦,斯佳麗,他的名聲壞極了。他名叫瑞特·巴特勒,是查爾斯頓人,他家也是當地名流,但他們連話也不跟他說。卡羅·瑞特去年夏天跟我說過他的事。他跟她家不是親戚,不過他的事她全知道,人人都知道。他是被西點軍校開除的。想想看!起因的事情太不堪了,卡羅也不便去打聽。後來又出了他把人家姑娘甩掉不娶的事。」

「說來聽聽!」

「寶貝,你什麼都不知道?去年夏天卡羅就把這事全告訴我了,她媽要是想到卡羅連這事都知道真會氣死的。說起來嘛,是這位巴特勒先生帶了個查爾斯頓姑娘出去乘馬車兜風。我根本不知道那姑娘是誰,可心裡總有懷疑。她也不見得怎麼好,否則就不會在傍晚時沒個陪伴就跟他出去。後來,乖乖,他們竟在外面待了幾乎一整夜,臨了走回家來,說什麼馬跑掉了,馬車摔壞了,他們在樹林裡迷了路。你猜猜後來怎麼著——」

「我猜不出,告訴我吧,」斯佳麗熱心地說,心裡盡往壞裡想。

「第二天他不肯跟她結婚了!」

「哦,」斯佳麗說,心裡的希望落空了。

「他說他不曾——呃——對她怎麼樣,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該同她結婚,姑娘的哥哥少不得向他提出決鬥,可巴特勒先生說他寧可被打死也不娶一個蠢貨。他們就此來了一場決鬥,巴特勒先生一槍打中對方,他死了,巴特勒先生只好離開查爾斯頓,如今人家都不歡迎他了,」凱思琳得意洋洋地說完,正巧迪爾西回屋裡檢視由她照管的衣服。

「她有過孩子嗎?」斯佳麗在凱思琳耳邊悄悄問道。

凱思琳拼命搖頭。「不過她還是照樣毀了。」她輕聲回答。

但願阿希禮跟我妥協就好了,斯佳麗突然想。他是位正人君子,不會不娶我的。但不知怎麼,她情不自禁地對瑞特·巴特勒有了種尊敬感,因為他拒絕娶一個傻姑娘。

斯佳麗坐在屋後一棵大橡樹樹蔭下一隻花梨木高腳凳上,衣服上的荷葉邊和褶邊在四周堆得如同波濤起伏,下面露出兩英寸摩洛哥羊皮綠舞鞋,大家閨秀只能露出這麼點兒才不失身份。她手裡拿著個盤子,裡面的東西幾乎沒動過,身邊圍著七位騎士。烤肉野宴已經進入高潮,暖烘烘的空氣裡充滿歡聲笑語,銀器跟瓷器的撞擊聲,烤肉和肉滷的濃烈香味。有時碰到微風轉向,烤肉的長火坑就會有陣陣煙霧飄到人群裡來,那些太太小姐就頓時故作驚慌地尖聲叫喊,還拼命揮動芭蕉扇。

年輕的小姐多半都跟男伴坐在面對桌子的條凳上,但斯佳麗明白,一個姑娘身邊只有兩個座位,一邊坐一個男伴,她特意坐開去,這樣身邊就可以儘量多圍上些男人。

結過婚的女人都坐在涼亭裡,她們的黑衣服在周圍的繽紛色彩和歡樂氣氛中顯得端莊大方。婦女不論年齡大小,總是聚在一起,躲開那些明眸皓齒的小姐、公子和笑聲,因為在南方,結過婚的女人就不是美女了。上自仗著自己年紀大,公然打起嗝來的方丹家老奶奶,下至因初次懷孕正忍著不要嘔吐的十七歲的愛麗思·芒羅,個個都在交頭接耳,沒完沒了地討論家譜和產科方面的事,把這種聚會變成又有趣又有益的活動。

斯佳麗用輕蔑的眼光看著她們,覺得她們活像一批胖老鴉。結過婚的女人從來就沒有什麼樂趣。她就沒想到如果她嫁給阿希禮,她也會自動歸到涼亭裡或者前客廳裡跟穿著暗淡色調綢衣服的莊重婦女在一起,也跟她們一樣態度莊重,衣著暗淡,就此跟玩笑嬉戲沒份了。像大多數姑娘一樣,她的想象力只到結婚的聖壇為止,僅此而已。再說,眼下她心裡很不高興,沒心思去想玄乎的東西。

她垂下眼睛,講究地抿著一薄片熱鬆餅。一副沒胃口的斯文樣兒,黑媽媽見了一定會深表讚許。儘管向她獻殷勤的人多不勝數,她心裡可從來沒有這麼痛苦過。她昨晚對阿希禮的計劃不知怎的竟已經完全失敗了。她已經吸引了幾十個向她獻殷勤的,就是沒吸引住阿希禮,而且昨天下午的種種恐懼如今又捲土重來,弄得她心跳得快一陣慢一陣,臉蛋也紅一陣白一陣。

阿希禮並沒打算到她身邊這圈子裡來湊熱鬧,事實上她到這兒之後就沒單獨跟他說過一句話,從他們剛見面打了下招呼之後連一句話也沒說過。她來到後花園時,他上前來歡迎過她,但那時他一手還挽著玫蘭妮,玫蘭妮的個子簡直還不到他肩膀呢。

她是個嬌小玲瓏,弱不禁風的姑娘,外表看上去就像個孩子穿上母親襯著裙箍的大裙子,那雙太大的棕色眼睛裡流露出羞怯而幾乎驚惶的神情,看上去更令人把她當做個孩子了。她有一頭捲曲的黑髮,卻古板地罩在髮網下,一絲不亂,再加前額上梳著v形發尖,臉蛋更加像顆雞心了。兩邊顴骨長得太寬,下巴頦兒太尖,這張臉雖然嬌怯可愛,但是姿色平庸,而且她又沒有女性那套媚人花招好讓旁人看了忘記她姿色之平庸。她看上去像泥土一樣純樸,像麵包一樣平凡,像泉水一樣清澈。但儘管她姿色平庸,身材矮小,她的舉止卻是穩重端莊,楚楚動人,老氣橫秋,遠遠不止十七歲。

她穿一件灰色蟬翼紗裙,配以櫻桃紅的緞帶,用波浪似的裙襬和褶邊來掩飾她沒發育好的身體,那頂有櫻桃紅長飄帶的黃帽子倒把她那身奶白色的皮膚襯托得紅潤。兩個沉甸甸的耳墜,上面吊著長長的金流蘇,垂在用髮網整整齊齊兜著的鬢角邊,貼近那雙棕色眼睛,晃晃悠悠,眼睛幽幽閃亮,猶如冬天森林裡兩泓池水,平靜的水面上黃葉在泛光。

玫蘭妮帶著羞怯的笑容跟斯佳麗打招呼,對她說她穿著這身綠衣服真漂亮,斯佳麗簡直不知如何同樣有禮貌地回答,她巴不得跟阿希禮單獨說說話啊。從那時起,阿希禮就離開其他客人,坐在玫蘭妮腳邊一張凳子上,悄悄跟她說話,露出斯佳麗喜歡的那副慢慢催人入眠的笑容。更受不了的是,他這麼一笑,玫蘭妮的眼睛裡也出現了小小一點光彩,因此連斯佳麗也只好承認她看上去幾乎說得上漂亮了。玫蘭妮望著阿希禮的時候,內心的熱情煥發,那張平庸的臉也發亮了,要是說臉上流露得出一顆愛心的話,這會兒玫蘭妮·漢密頓的臉上就流露出來了。

斯佳麗儘量不朝這兩個人看,可是辦不到,每回看過一眼,她就加倍跟她的騎士們鬧得歡,嘻嘻哈哈,大膽瞎扯,開開玩笑。人家恭維她,她就揚起頭,弄得耳環直晃悠。她說了好多遍「亂彈琴」,聲稱他們誰都沒一句真話,還發誓說任何男人對她說什麼話她都決不相信。但阿希禮似乎一點也沒注意她。他只是仰望著玫蘭妮,徑自談下去,玫蘭妮低頭看他時,那副神情就流露出她屬於阿希禮已成事實。

因此,斯佳麗痛苦了。

在外人肉眼裡看來,這樣一個姑娘是絕不會痛苦的。她無疑是烤肉野宴上的一朵花,人們注意的中心。她在男人當中引起的轟動,加上其他姑娘心裡的惱火,要在平時準會叫她非常滿意。

查爾斯·漢密頓得了她的青睞,膽子也壯了,他穩穩坐在她右面,儘管塔爾頓哥兒倆齊心協力推擠,他也不肯挪動位子。他一手拿著她的扇子,另一隻手拿著自己那盤沒動過的烤肉,死也不朝霍妮看一眼,霍妮似乎差點就要掉眼淚了。凱德姿態優雅,懶洋洋地靠在她左邊,一面拉拉她裙子引她注意,一面兩眼冒煙,直盯著斯圖特。他跟這對孿生兄弟之間的氣氛已經一觸即發,大家都說了些難聽的話。弗蘭克·肯尼迪百般操心,四處張羅,從橡樹樹蔭下到餐桌邊來回跑著,不斷取些好吃的東西來給斯佳麗吃,彷彿那兒沒有十幾個僕人專供差遣似的。因此,蘇埃倫憋了一肚子氣,早已忍無可忍,顧不得小姐身份,對斯佳麗怒目而視。小卡麗恩也要哭了,因為儘管斯佳麗當天早上說過鼓舞她的話,布倫特卻只對她說了聲「你好,小妹妹」,又拉拉她頭髮上的緞帶,回頭就一心放在斯佳麗身上了。平常他那麼親切,對她隨便而恭順,使她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還偷偷夢想有朝一日,等她梳攏頭髮,穿上長裙,就把他當作一個真正的情人呢。如今看來斯佳麗已經把他拉過去了。方丹家兩個黑不溜秋的小子湯尼和亞力克變了心,芒羅家兩個姑娘雖然委屈,倒沒流露出來,但是他倆竟站在圈子旁邊想擠掉別人,搶佔一個靠近斯佳麗的位置,她們看到這副德行,不禁大為惱火。

她們微妙地抬起眉毛,向赫蒂·塔爾頓遞了個眼色,表示對斯佳麗行為不以為然。對斯佳麗只能用「放蕩」這個詞兒。這三位小姐不約而同舉起帶花邊的陽傘,推說她們已經吃飽了,謝謝,順便用手指輕輕碰一下捱得最近的男人的胳臂,嬌喊著要去看看玫瑰園、泉水和涼亭。這種有條不紊的戰略撤退,對當事的女人說來,或局外的男人看來都不算失敗。

斯佳麗看著三個傾倒在她腳下的男人給拖走,去探訪那些姑娘從小就熟悉的園林亭臺,不由格格直笑,一面機靈地偷眼看看阿希禮注意到沒有。但他正撫弄著玫蘭妮腰帶的兩端,還仰頭朝她微笑。斯佳麗頓時心痛如絞。她恨不得去抓玫蘭妮那身象牙般的皮膚,抓出血來才痛快。

她眼光剛離開玫蘭妮,又碰上了瑞特·巴特勒的目光,他沒跟大家混在一起,只是站在一邊跟約翰·韋爾克斯說話。他一直在留神看她,但等她望著他時,他就放聲大笑。斯佳麗心裡很不安,總覺得在場的人中只有這個不受歡迎的人知道她面子上縱情嬉鬧,骨子裡有什麼心事,並以此來開心。她真恨不得也抓他幾下才好。

「要是我能熬過這次野宴,熬到今天下午,」她想,「趁所有的姑娘都上樓去睡午覺,養足精神,晚上好玩,我就待在樓下,找阿希禮談談。他包管已經注意到我是多麼受人歡迎了。」她又抱著另一種希望聊以自慰:「當然,他得關心玫蘭妮,因為,她畢竟是他的表妹,而且她根本不討人喜歡,要是他不照應她,她就成了牆花了。」

想到這一層,她勇氣又來了,她在查爾斯身上加倍下功夫,他那雙棕色眼睛對她渴望地閃閃發亮。這一天對查爾斯真太妙了,猶如在夢中,他竟一下子就愛上了斯佳麗。有了新歡,霍妮自然黯然失色。霍妮是隻嘰嘰喳喳的麻雀,斯佳麗卻是一隻豔光四射的蜂鳥。她逗弄他,護著他,問他一些話,又自己來回答,因此他一句話也不用說就顯得很聰明。其他小夥子看見她明擺著對查爾斯如此有意,不禁感到又迷惑又惱火,因為他們知道查爾斯很害羞,一句話都說不連貫,他們心裡越想越火,拼命顧著禮貌才忍住沒發作。大家都憋著一肚子氣,要不是阿希禮還沒收服,斯佳麗早就大獲全勝了。

等到豬肉、雞肉和羊肉統統吃完了,斯佳麗希望印第亞就此該起身請女賓都進屋休息了。這時已是兩點鐘,太陽當頭,曬得暖洋洋的。誰知印第亞正在跟費耶特維爾一位聾老頭大聲說話,她張羅這次野宴,足足忙累了三天,現在樂得坐在涼亭裡不動彈。

人們有了一種懶洋洋的睏倦感。黑人吊兒郎當,都在收拾剛才擺菜的條桌。談笑聲越來越不起勁了,各處人堆中都沉默了。大家都等著女主人發話,宣佈上午的盛宴結束。芭蕉扇搖得越來越慢,有幾位先生肚子撐得太飽,竟熱得打瞌睡了。野宴結束了,大家都樂意趁太陽當頂的時候休息一下。

在上午的野宴和晚上的舞會當中這段時間,大家似乎都太平安靜。只有小夥子還保留著剛才全體賓客都鼓足的那股充沛精力。他們在人群之間走來走去,說話時嗓音柔和,慢吞吞的,就跟純種馬一樣英姿颯爽,一樣危險可怕。聚會中大家都感到日中的倦怠,但心裡窩著的怒火轉眼就會冒到頂,一觸即發。無論男女,外貌漂亮,內心狂熱,面子上談笑風生,骨子裡相當暴烈,略有一點點溫順而已。

又捱過了一會兒,太陽越來越熱了,斯佳麗和大家又朝印第亞看看。說話聲漸漸都靜寂了,就在這個時候,林子裡大家只聽見傑拉爾德扯起嗓門的狂怒聲調。他站在離餐桌不遠的地方,正跟約翰·韋爾克斯爭論得起勁。

「活見鬼,老兄!向北佬祈求和平解決嗎?我們在蘇姆特堡開火打了這些流氓之後再講和?息事寧人?南方應該用武力來表示我們是不可侮辱的,而且我們脫離聯邦不是靠他們發善心,而是靠自己的實力。」

「啊呀,我的天!」斯佳麗心想,「這下讓他搞糟了,得,我們大家都要在這兒坐到半夜了。」

頃刻間,這群懶洋洋的人睡意頓消,氣氛立刻緊張了起來。人們紛紛從長凳上、椅子上一躍而起,揮動胳臂,大做手勢,七嘴八舌爭著壓倒別人的嗓門。因為韋爾克斯先生請求大家莫談政治或即將發生的戰爭,免得太太小姐聽了心煩,大家整個早上都絕口不談。但眼下傑拉爾德已經高喊起「蘇姆特堡」來,在場的男人就此都忘了主人的勸告了。

「我們當然要打——」「北佬賊——」「我們不出一個月就能打敗他們——」「嗨,一個南方人就能揍扁二十個北佬——」「好好教訓他們一下,他們就不會立刻忘記——」「息事寧人?他們不肯讓我們過太平——」「不行,看看林肯先生怎麼侮辱我們專員吧!」「是啊,把他們拖住幾個星期——還發誓說他就要撤出蘇姆特堡!」「他們要戰爭;我們就要讓他們討厭戰爭——」傑拉爾德嗡隆嗡隆的聲音蓋過了一切嗓音,他喊來喊去,斯佳麗只聽清了「千真萬確,州權哪!」這句話。傑拉爾德自己是痛快了,卻苦了他的女兒。

脫離聯邦啊,戰爭啊——這些詞兒說來說去,斯佳麗早就聽得厭透了,可這會兒她聽到這些詞兒就痛恨,因為一說起這兩個詞兒那些男人就會一連幾小時站在那兒,互相高談闊論,她就沒機會去逼阿希禮攤牌了。當然仗是打不起來的,這點人人都知道。他們只是喜歡談,而且喜歡聽自己談。

查爾斯·漢密頓並沒跟其他人一起站起來,他一看自己總算單獨跟斯佳麗在一起了,就靠得近些,憑著愛苗萌發的膽量,悄聲作了一番表白。

「奧哈拉小姐——我——我已經決定了,要是我們真的打仗,我就到南卡羅來納州去,在那兒入伍。據說韋德·漢普頓先生正在組織一支騎兵隊,我當然想跟他一起走。他這人真了不起,又是我父親的至交。」

斯佳麗想,「叫我怎麼辦——為他歡呼三聲嗎?」因為看查爾斯一副表情是在對她剖露心裡的秘密。她想不出什麼話可說,只是望著他,心裡真想知道男人怎麼都這麼笨,居然認為女人對這種事有興趣。他把她這副表情當成默許,頓時放膽接著說——

「要是我去了——你會——會難過嗎,奧哈拉小姐?」

「我每天晚上都會在枕頭上哭,」斯佳麗說,這話原是一句戲言,不料他竟按字面的意思理解,樂得臉也紅了。她一隻手原來藏在衣褶裡,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慢慢伸進去,緊緊握著她的手,自己居然這麼大膽,她居然也就此默許,真叫他不勝激動。

「你會為我祈禱嗎?」

「好一個傻瓜!」斯佳麗怨恨地想著,一面偷偷朝周圍張了一眼,希望有人來替她解圍。

「你會嗎?」

「哦——會,真的,漢密頓先生。每天晚上至少念三遍《玫瑰經》!」

查爾斯趕緊朝自己身邊看看,他屏住氣,收緊腹部肌肉。現在幾乎只有他們在一起了,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失之交臂。而且,即使再遇上這種天賜良機,他可能也沒這份勇氣了。

「奧哈拉小姐——我一定得告訴你一件事。我——我愛你!」

「唔?」斯佳麗不在意地說,一面儘量朝爭論不休的人群中張望,看見阿希禮仍然坐在玫蘭妮腳邊說話。

「是啊!」查爾斯悄聲說,他一向總以為年輕姑娘碰到這種情況就會又笑又叫,或是昏過去,她卻既沒笑,也沒叫,又沒昏,真使他欣喜若狂。「我愛你,我認識的姑娘當中你是最——最——」他生平還是第一次這麼大膽開口說話。「最美麗、最可愛、最和氣的一個,你的態度最可親,我一心一意愛著你。我不敢指望你會愛上我這麼個人,但是,親愛的奧哈拉小姐,要是你能鼓勵我一下,我不惜去做任何事來討你歡心。我願意——」

查爾斯住口了,因為他想不出有什麼難辦的事能真正證明他的深切感情,因此他就乾脆說:「我要跟你結婚。」

斯佳麗聽見「結婚」兩個字,心頭怦然一動,頓時回到現實中來。她剛才一直在想著結婚,想著阿希禮,這時按捺不住心裡的氣惱,朝查爾斯看了一眼。這個愣小子幹嗎非要挑上她煩惱得要發瘋的好日子硬向她傾吐衷情呢?她仔細看著那雙向她求情的棕色眼睛,一點也看不出害羞的小夥子那種初戀之美,也看不出理想實現後那種崇敬之情,更看不出有如烈火燎身的那種狂喜和柔情。斯佳麗見慣了向她求婚的男人,見慣了比查爾斯·漢密頓更有魅力的男人,人家比他更有手腕,絕不會在她心裡想著更重要的事的野宴上求婚。她只看見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滿臉通紅,傻里傻氣。她恨不得跟他說,他長得一副傻相。但她母親平時教過她兩句應急的話卻自然而然來到嘴邊,她出於習慣勢力,垂下眼睛,喃喃說:「漢密頓先生,承蒙你向我提出要我做你的妻子,不過這事太突然了,我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這是個兩面光的妙法,既可以給男人找個臺階兒,又可穩住他,查爾斯果然上了鉤,好像從未見識過這種香餌似的,首先中了她的計。

「我會永遠等下去!除非你確定了,我才會要你跟我結婚。奧哈拉小姐,請你跟我說我還可以有希望。」

「唔,」斯佳麗說。她眼睛尖,注意到阿希禮沒有站起身參加討論戰爭,正抬頭對玫蘭妮微笑呢。這個抓住她手的傻瓜只要肯安靜一會兒,也許她就能聽見他們在說什麼了。她一定得聽聽他們在說什麼。玫蘭妮對他究竟說了些什麼,才使他眼睛裡流露出興趣盎然的神情呢?

查爾斯的話把她竭力要聽的話攪得聽也聽不清。

「哦,別出聲!」她對他噓了一聲,還擰了他一把,連正眼也不看他一下。

查爾斯聽她一聲喝斥不由大吃一驚,開頭感到害臊,臉都紅了,隨後,看見她眼睛盯著他妹妹玫蘭妮,這才笑了。斯佳麗是生怕人家聽見他的話呀。她唯恐他們的話被人家聽到,自然不免又窘又羞,有苦難言了。查爾斯想到這裡,一股從未有過的男子氣油然而生,因為這是他生平頭一回使姑娘受窘。這種激動的心情可真令人陶醉。他臉上擺出自以為是一種滿不在乎的隨便神情,稍有分寸地回擰了斯佳麗一下,表示他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完全懂她意思,也接受她的責備。

她連他擰了她也沒感覺到,因為她清清楚楚聽得見玫蘭妮嬌滴滴的聲音,那是她一大媚人之處:「恐怕我不能同意你對薩克雷先生的看法。他是個玩世不恭的人。我看他不是狄更斯先生那樣的正人君子。」

對男人說這種事多傻呀,斯佳麗想想不禁鬆了口氣,差點噗嗤笑出來。唉,她只不過是個書呆子罷了。人人都知道男人是怎麼看待書呆子的……要使男人感到興趣,並保持興趣,就是跟他談談他的事,再慢慢把話題繞到你自己身上,別再繞開。要是玫蘭妮一直在說:「你真了不起!」或是「你怎麼會想到這種事的?要是讓我想這種事,我這小腦袋就要脹破了!」斯佳麗聽了就會感到有理由驚慌。可她呢,男人坐在她腳邊,她竟跟在教堂裡一樣一本正經地說著話。看來斯佳麗的前途更樂觀了,她樂得眉飛色舞,眼珠轉到查爾斯身上,衝著他微笑。他看到這種親熱的跡象不由心花怒放,竟抓住她的扇子拼命扇個不停,把她頭髮都扇亂了。

「阿希禮,你還沒發表高見呢,」吉姆·塔爾頓從吵吵嚷嚷的人堆中轉過身來說,阿希禮這才道歉一聲,站起身來。斯佳麗看到他那副疏懶的態度如此文雅;他的金頭髮和小鬍子給太陽照得如此晶亮,心裡暗想,在場的人誰也比不上他那麼英俊。連上些年紀的人也靜下來聽他說話。

「噢,諸位先生,要是佐治亞州要打,我就跟著去打仗。要不然我幹嗎還參加騎兵連呢?」他說。他的灰眼睛張得大大的,昏昏欲睡的神情不見了,露出斯佳麗從未見過的一股激情。「不過,跟我父親一樣,我希望北佬會讓我們過上太平日子,不要打仗——」他微笑著舉起一隻手,因為方丹家和塔爾頓家幾個小夥子七嘴八舌地鬧了起來。「是啊,是啊,我知道我們受了侮辱,受騙了——但如果我們處在北佬的地位,換成他們在想脫離聯邦,那我們又怎麼辦呢?大概也差不多吧。我們也不會喜歡這種事的。」

「他又來了,」斯佳麗想。「老是為人家設身處地。」對她來說,爭論中總歸只有一面是正確的。有時,阿希禮真不可理解。

「我們頭腦別太熱了,還是別打什麼仗吧。世界上的痛苦大多是戰爭造成的。等到戰爭結束了,就誰也弄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斯佳麗不由嗤之以鼻。幸虧阿希禮素有勇敢名聲,無懈可擊,否則就要惹出麻煩了。她正這麼想著,一片吵吵嚷嚷的反對聲衝著阿希禮而來,聲勢憤怒激昂。

涼亭裡,那個費耶特維爾來的聾老頭捅捅印第亞說:

「怎麼回事?他們在說什麼?」

「戰爭!」印第亞把手掌彎成個話筒湊在他耳邊。「他們要去跟北佬打仗!」

「戰爭,是嗎?」他一面叫著,一面摸索身邊的柺杖,使勁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他多年沒顯出這麼旺盛的精力了。「我要對他們說說打仗的事。我打過仗。」原來麥克雷先生家裡的女眷管得嚴,不准他出聲,所以他不大有機會談論戰爭。

他步伐僵硬地急忙衝到人群裡,揮舞著柺杖,大聲嚷嚷起來,因為他聽不見周圍的聲音,不久就獨霸全場了。

「你們這些吃了炸藥的愣小子,聽我說。你們別淨想打仗。我打過仗,我知道。我參加過塞米諾爾戰爭,還做了個大傻瓜,又去參加了墨西哥戰爭。你們都不知道打仗是什麼滋味。你們以為打仗就是騎上駿馬,讓姑娘們向你扔鮮花,凱旋歸來就成了個英雄。得了,不是這麼回事。才不是呢!打仗是捱餓,是在潮溼地方睡覺而害上麻疹和肺炎。不害麻疹和肺炎就鬧肚子。是啊,先生,打仗對肚子有什麼害處呢——害痢疾這類毛病唄——」

太太小姐羞得臉都紅了,麥克雷先生老愛提起早八輩子的事,那年代正如方丹家老奶奶和她那令人發窘的響嗝一樣,大家都想忘掉。

「跑去把你外公拉回來,」這老頭的一個女兒悄悄對站在身邊的一個姑娘說。「哎呀,」她對身邊那些焦急不安的婦女說。「他一天比一天更不行了。你們信不信,今天早晨他還找上瑪麗——她才十六歲呢——他竟說:‘喂,姑娘……’」聲音低下去,說起了悄悄話,那個外孫女趁此溜出去,想法勸麥克雷先生回到樹蔭下的座位上來。

在樹下轉來轉去的人多得很,姑娘都在興奮地嬉笑,男人都在熱烈地談天,只有一個人似乎很鎮定。斯佳麗把眼光轉向瑞特·巴特勒,只見他背靠著一棵樹,兩手深深插在褲袋裡。韋爾克斯離開他以後,他就一個人站在那兒了,人們的談話越來越激烈,他卻沒說過一句話。修得短短的黑鬍子下面兩片紅唇朝下撇著,那雙黑眼睛裡隱隱流露出覺得可笑的輕蔑——就像在聽孩子們吹牛那樣輕蔑。一副非常討厭的笑臉,斯佳麗想。斯圖特·塔爾頓紅髮蓬亂,兩眼閃光,嘴裡一再說著:「嗨,我們只要一個月就能打敗他們!上流人總比下層暴民會打仗。一個月——嗨,打一仗就——」

「諸位先生,」瑞特·巴特勒原來一直靜靜聽著,聽到這裡不由說道,一口查爾斯頓口音,沒有抑揚頓挫,慢聲慢氣,他靠在樹上沒挪動,雙手插在褲袋裡也沒拿出來。「我可以說句話嗎?」

他的態度和眼神里都含著輕蔑,想方設法模仿這些人自己的態度來嘲弄他們,骨子裡雖輕蔑,外表上還是裝得彬彬有禮。

那批人都回過頭來朝他望著,還照平時對待外人那樣,對他以禮相待。

「你們有哪位先生想到過梅森—狄克遜分界線以南一帶沒有一家大炮工廠嗎?想到過南方的鑄鐵廠是多麼少嗎?想到過毛紡廠、棉紡廠和製革廠多麼少嗎?你們想到過我們連一條兵艦也沒有,北佬的艦隊一個星期後就可以堵住我們的港口,那樣我們就不能把棉花運到國外銷售了嗎?不過——當然囉——這些事諸位先生都想到了。」

「咦,他把這些小夥子當成一批笨蛋了!」斯佳麗憤憤想著,臉蛋漲得血紅。

顯然,當時心裡有這個念頭的人不止她一個,因為有好幾個小夥子都開始挺身而出了。約翰·韋爾克斯不露痕跡地立刻回到說話人身邊自己的原處去,似乎要給在場的人一個印象,這個人是他的客人,再說還有太太小姐在場呢。

「我們多半南方人的毛病是,」瑞特·巴特勒接著說,「我們不是出外旅行很少,就是從旅行中得益不多。得,你們諸位先生當然都是走遍各地的。但你們看見了什麼呢?歐洲、紐約、費城,當然啦,夫人小姐們去過薩拉託加,」他對涼亭裡的那堆人欠了欠身。「你們看到了旅館、博物館、舞廳和賭場。你們回家來時以為沒有一個地方比得上南方。至於我,我生在查爾斯頓,但願近幾年我都在北方。」他露出白牙一笑,彷彿他明白在場的人都知道他不再住在查爾斯頓的緣故,而且如果他們都知道,他也毫不在乎。「我見過好多事,都是你們大家沒見過的。我見過成千上萬的移民只圖點兒吃的和幾塊錢,就甘願為北佬打仗,還見過工廠、鑄鐵廠、造船廠、鐵礦和煤礦——都是我們沒有的東西。唉,我們有的只是奴隸、棉花和傲慢罷了。他們不消一個月就會打敗我們。」

一時間氣氛緊張,四下一片沉默。瑞特·巴特勒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塊上好的麻紗手帕懶洋洋地撣去袖子上的灰塵。隨後人群裡傳來一陣大勢不妙的喃喃聲,涼亭裡也傳來一陣嗡嗡聲,聲音就像一群剛受驚擾的蜜蜂那樣明顯。儘管斯佳麗感到氣得臉上熱血上湧,尚未消退,可她的頭腦講求實際,不由暗暗想到這人說的話倒也不錯,而且聽上去通情達理。啊呀,她還從來沒見過一家工廠呢,也不知道有誰見到過一家工廠。不過,即使這些話是真的,他發表這麼一篇宣告也算不得上流人——而且又是在一個宴會上,大家本來正玩得痛快呢。

斯圖特·塔爾頓皺著眉,跟布倫特一起走上前來站在瑞特身邊。當然,塔爾頓家這對孿生兄弟很有禮貌,即使給惹火了,他們也不會在野宴上大鬧一場。然而,這批太太小姐都覺得興奮之極,因為她們難得親眼看見有人吵鬧拌嘴。通常都是聽人家傳說的。

「先生,」斯圖特語氣沉重地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瑞特看著他,眼光中雖有禮貌,卻也含著嘲弄。

「我意思是,」他回答說,「拿破崙——也許你聽說過他吧?有一次說過,‘上帝站在最強大的軍隊一邊!’」他向約翰·韋爾克斯轉過身來,說話時彬彬有禮的態度倒是真誠的。「你答應讓我參觀你的藏書室,先生。是否請你現在就帶我去看看?恐怕今天下午我得早點回瓊斯博羅去,那兒還有點事要辦。」

他轉過身子,面對人群,腳後跟喀嚓一聲併攏,像個舞蹈大師似的鞠了一躬,這一躬,在如此威武的人身上,可算姿態優雅的了,同時又盛氣凌人,無異打了人家一個耳光。鞠完躬,他就跟約翰·韋爾克斯穿過草地而去,只見他烏黑的腦袋仰在半空,令人不舒服的笑聲一陣陣傳到桌旁的人群中。

大家驚愕得一片肅靜,接著那陣嗡嗡聲又響起來了。印第亞疲憊地從涼亭裡的座位上站起來,向發怒的斯圖特·塔爾頓走去。斯佳麗聽不出她說什麼,但她仰望他那張陰沉的臉時的眼神,倒讓斯佳麗覺得有點內疚。這種眼神跟玫蘭妮望著阿希禮時那種心許目成的眼神是一樣的,只是斯圖特看不出來罷了。原來印第亞真愛上斯圖特了。斯佳麗馬上想到,要不是在一年前那次政治演講會上她公然跟斯圖特調情,他興許早就跟印第亞結婚了。不過後來一想,要是人家姑娘籠絡不住自己的男人,這可不是她的過錯,這一想,那點內疚頓時消失。

斯圖特終於對印第亞微笑了,笑得很勉強,還點點頭。大概印第亞是在求他別跟著巴特勒先生去惹麻煩吧。隨著客人們起身離座,撣掉身上的麵包屑,樹下出現一陣有禮貌的騷動。婦女招呼著奶媽和小孩,把兒女聚在一起動身離去。姑娘三五成群,說說笑笑往屋裡走,上樓到臥室裡去聊天和午睡了。

除了塔爾頓太太,所有的女客都走出了後院,把橡樹蔭和涼亭讓給那些男人。傑拉爾德、卡爾弗特先生和其他幾個人把她纏住,要她答覆賣馬給騎兵連的事。

阿希禮信步走過斯佳麗和查爾斯坐著的地方,臉上露出若有所思、暗自高興的笑容。

「真是個狂妄鬼,不是嗎?」他目送巴特勒說。「他看上去就像鮑奇亞家族的人呢。」

斯佳麗連忙想了一下,可想不起縣裡和亞特蘭大或薩凡納有姓鮑奇亞的人家。

「我倒不知道這家人家。他跟他們家是親戚嗎?他們是什麼人?」

查爾斯臉上露出副怪相,心裡又是奇怪又是羞愧,正在跟愛情搏鬥呢。結果還是愛情勝利了,因為他認識到一個姑娘只要溫柔、可愛、漂亮就夠了,即使沒受什麼教育也無損於她的魅力,於是他趕緊回答:「鮑奇亞家是義大利人。」

「哦,」斯佳麗說著興趣頓減。「外國人哪。」

她對阿希禮甜甜一笑,但不知怎的他竟沒看她。他正看著查爾斯,臉上的神情有理解,也有一點憐憫。

斯佳麗站在樓梯口,小心地從欄杆上朝下面的穿堂張望。穿堂裡空空蕩蕩。樓上各間臥室裡傳來嗡嗡不絕的低語聲,聲音時起時伏,夾雜著嘰嘰喳喳的笑聲,還聽見有人說,「得,你這話當真!」有人說,「後來他怎麼說來著?」六大間臥室的床和長沙發上都躺著姑娘,大家正在休息,脫了衣服,解開了胸衣,頭髮也披散開來。鄉下本來有睡午覺的習慣,參加全天的宴會,大清早就開始了,到舞會時才進入高潮,午睡更是必不可少的。那些姑娘先花上半小時說說笑笑,隨後僕人就來拉上百葉窗,在暖和的半朦朧狀態下,說話聲就漸漸變成耳語,終於在一片寂靜中消失,只有柔和而有規律的呼吸聲起伏其間。

斯佳麗先弄清楚玫蘭妮跟霍妮和赫蒂都在床上躺下了,這才溜進穿堂,開始下樓。她從樓梯口的窗戶看得見成群的男人坐在涼亭裡,用高腳酒杯喝酒,她知道他們要在那兒待到黃昏時分。她眼睛在人群中尋找著,但阿希禮不在裡面。於是她仔細聽著,居然聽到了他的聲音。果然不出所料,他還在前面車道上,跟那些先走的太太孩子告別。

她提心吊膽,一陣風似的,走下樓梯。要是她遇見韋爾克斯先生怎麼辦?別的姑娘都在睡午覺,她能為自己偷偷在屋裡跑來跑去找什麼藉口呢?行了,這一回非得冒下險不可。

她走到最下面一級樓梯時,聽見僕人正在管家的命令下在飯廳裡忙活,搬開桌椅,準備舞會。走過寬敞的穿堂就是藏書室大開著的門,她就無聲無息地溜了進去。她可以在那兒等著,等到阿希禮送完客進屋來,她就叫住他。

藏書室裡半明半暗,因為怕太陽照,百葉窗都拉上了。昏暗的房間裡,高高的四壁全堆著黑壓壓的書,真使她喪氣。她才不會選擇這裡做她希望跟他約會的地方呢。她見了一大堆書總是感到喪氣,見了喜歡讀一大堆書的人也一樣。就是說——只有阿希禮除外。半明半暗中那些笨重的傢俱聳立在她眼前,那些高背、闊扶手、深座位的椅子是給韋爾克斯家高個兒男人特製的,絲絨面的矮座軟椅,椅子前配著絲絨面的膝墊是給姑娘坐的。這間長方形房間的盡頭,壁爐前面有一隻七英尺長的沙發,那是阿希禮最喜歡的專座,沙發靠背高高聳起,就像頭睡覺的巨獸。

她把門掩上,只剩一條縫,盡力緩和一下心跳。她拼命回想昨晚上打算怎麼跟阿希禮說來著,但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是她想出了什麼話又忘記了——還是她只打算讓阿希禮對她說點什麼呢?她想不起來了,不由猛吃一驚。只要她這顆心別在耳邊咚咚跳個不停,也許她還想得出說點什麼。不料她聽見他送別最後一批客人,走進前面穿堂時,她的心反而跳得更厲害了。

她只想得起一點,就是她愛他——上至他昂然抬起的那金髮腦袋,下至他那瘦長的黑靴子,從頭到腳都愛,還愛他的笑聲,儘管這笑聲使她莫明其妙,還愛他那叫人困惑不安的沉默。哦,只要他現在就走進來,一把摟住她,那她就什麼也不用說了。他一定愛她的——「也許我禱告一下的話——」她緊閉雙眼,急急忙忙暗自唸叨起來:「萬福馬利亞,大慈大悲——」

「咦,斯佳麗!」阿希禮的聲音打斷了她耳邊的嗡嗡聲,把她弄得慌亂不堪。他站在穿堂裡從門縫裡向她張望,臉上帶著疑惑的微笑。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