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知道這些罷了,」斯佳麗說著伸伸舌頭,不願掃興。明天早晨這時候蘇小姐還不定有多麼吃驚呢!
「蘇茜,要知道可不是這麼回事,」卡麗恩聽了很震驚,提出異議說。「斯佳麗喜歡的是布倫特。」
斯佳麗把那雙含著笑意的綠眼睛對著小妹妹,心裡在嘀咕,怎麼人人都這麼可愛。全家人都知道十三歲的卡麗恩心裡只愛布倫特·塔爾頓,對方卻當她是斯佳麗的小妹妹,根本沒把她放在心上。平時母親不在場的時候,全家人老拿他來逗卡麗恩,把她逗哭才罷休。
「寶貝兒,我一點也不喜歡布倫特,」斯佳麗樂得大方道。「而且他一點也不喜歡我。原來啊,他正等著你長大呢!」
卡麗恩圓圓的小臉蛋漲紅了,心裡又是高興又是懷疑。
「哦,斯佳麗,真的嗎?」
「斯佳麗,你知道媽媽說過卡麗恩年紀還小,不能想男朋友,你還害她胡思亂想。」
「得了吧,你去搬弄是非好了,看我在乎不在乎,」斯佳麗回答說。「你是想壓住小妹妹,因為你知道她再過一兩年就比你漂亮了。」
「今天你們說話都留點神,要不,回頭我用鞭子抽你們,」傑拉爾德警告說。「別鬧了!我聽見的是車輪聲吧?大概不是塔爾頓家,就是方丹家來了。」
前面就是從含羞草莊園和費爾希爾那座樹木茂密的小山通下來的一條岔道,他們一行人走近這道口,只聽得車輪聲、馬蹄聲越來越清晰了,樹屏後面傳來了女人家嬉笑爭吵的喧鬧聲。傑拉爾德一馬當先,勒住了馬,示意叫託比把馬車停在岔道口。
「原來是塔爾頓家的女眷,」他對女兒通報說,紅潤的臉頓時喜笑顏開,因為除了埃倫以外,縣裡就數這位紅頭髮的塔爾頓太太最討他喜歡了。「而且是她親自趕車。啊,這女人是馴馬好手!身輕如燕,結實如牛,可還是漂亮得讓人想吻一下。真可惜你們都沒這種本事,」他加了一句,一面用慈愛而責備的眼光看看三個女兒。「卡麗恩見到牲口就害怕,蘇捏著韁繩就笨手笨腳,而你,小姑娘——」
「得了,不管怎麼說,我可從來沒摔下來過,」斯佳麗憤憤說。「塔爾頓太太倒是每回打獵都摔下來。」
「還像男人一樣摔斷了鎖骨,」傑拉爾德說。「既沒暈過去,也沒大驚小怪。好了,別多說了,她來了。」
只見塔爾頓家的馬車來到眼前,滿車姑娘個個身穿鮮豔衣服,打著花哨陽傘,披著飄拂的面紗。正如傑拉爾德所說,塔爾頓太太果然坐在趕車的座位上,他當即在馬鐙上欠身並脫帽致意。馬車上坐著塔爾頓家四個女兒和她們的奶媽,跳舞衣服裝在幾個長紙盒裡,把馬車塞得滿滿當當,車伕都沒地方坐了。再說,貝特麗絲·塔爾頓只要雙手不用吊腕帶吊著,決不肯讓任何白人或黑人替她趕車。儘管她看似脆弱,骨骼細巧,皮膚那麼白,彷彿臉上的血色都給火紅的頭髮吸進那堆生氣勃勃的柔絲裡去了,然而她身體倒十分健康,精力也充沛。她生了八個孩子,個個都像她,統統是紅頭髮,精力充沛。縣裡人都說,她養育有方,因為她對孩子視同馬駒,既有慈愛的縱容,也有嚴格的紀律。塔爾頓太太的座右銘是「既要管教,又不要管死」。
她愛馬,開口閉口總離不開馬。對馬的瞭解和駕馭本事比縣裡哪個男人都強。山上那座凌亂的屋子被八個孩子擠得滿滿的,圍場裡也給小馬駒擠得滿滿的,滿到前面草地上。每當她在莊園裡四處走動,後面總是緊跟著一幫子兒女啊,小馬駒啊,還有獵狗什麼的。她深信自己養的馬,特別是那匹紅牝馬耐利,都通靈性;她每天都要騎馬,要是到時候,她家務事還沒忙完,就把糖缸交給哪個黑小子,吩咐說,「給耐利吃一把糖,跟它說我一會兒就來。」
她總是穿著騎裝,難得一兩回不穿,因為不管騎不騎,她總想一騎,存著這條心,她乾脆一起床就穿上騎裝。每天早上,不管天雨天晴,耐利總是上了鞍子,在屋前遛遛;等著塔爾頓太太在百忙中抽出一小時來騎一回。但費爾希爾莊園是一個很難管理的莊園,難得抽得出空,耐利往往多半時間都空身遛來遛去,而貝特麗絲·塔爾頓就整天心神不定地把騎裝的長裙撩起來,搭在手臂上,露出下面六英寸長的一段雪亮的馬靴。
今天,她穿著暗淡的黑綢衣服,裡面襯著過時的狹裙箍,看上去彷彿仍然穿著騎裝,因為這身衣服是嚴格按騎裝式樣縫製的,那頂小黑帽,插著一根長長的黑翎,遮住一隻熱情、閃亮的棕色眼睛,看上去也跟她打獵時戴的那頂破舊帽子一模一樣。
她看見傑拉爾德就揮起鞭子,勒住那對歡躍的紅馬。馬車裡面的四個姑娘都探出身子嘰嘰喳喳大聲打招呼,把馬都驚得騰起身來。偶然路過的人從旁看來,還以為塔爾頓家和奧哈拉家有多年沒見面了,殊不知他們才兩天不見。不過這家人倒喜歡交際,喜歡鄰居,特別喜歡奧哈拉家的姑娘。就是說,她們只喜歡蘇埃倫和卡麗恩。縣裡沒有一個姑娘真正喜歡斯佳麗,喜歡她的可能只有那個沒頭腦的凱思琳·卡爾弗特吧。
夏天,縣裡幾乎每星期都舉行一次烤肉野宴和舞會,不過紅頭髮的塔爾頓一家作樂的本事最強,每次烤肉野宴和舞會,她們都興奮得像是第一次參加一樣。她們姐妹四個長得又漂亮又豐滿,一起擠在馬車裡,弄得大家裙箍壓著裙箍,荷葉邊疊著荷葉邊,陽傘磕磕碰碰。陽傘下是寬邊義大利太陽帽,帽頂簪著玫瑰花,飄垂著黑絲絨帽帶。幾頂帽子下面露出各種深淺不同的紅頭髮,赫蒂是純紅頭髮,卡米拉是草莓紅的,蘭德是紫銅紅的,小貝特西卻是胡蘿蔔紅的。
「這群姑娘真美,夫人,」傑拉爾德獻殷勤地說,一面在馬車旁邊勒住了馬。「不過要趕上她們的母親還差得遠呢。」
塔爾頓太太那對棕紅色的眼睛骨溜溜一轉,咂咂下唇,做了個怪相,表示感謝,四個姑娘都叫了起來,「媽,別眉來眼去,要不我們回去告訴爸了!」「奧哈拉先生,我敢說,碰到有你這麼一位美男子在身邊,她就根本不給我們一次露臉機會。」
斯佳麗聽了這番俏皮話跟其他人都哈哈大笑,但心裡對塔爾頓家姑娘這麼沒大沒小總依舊不免感到震驚。她們就當塔爾頓太太跟她們一樣大小,還不滿十六歲。在斯佳麗眼裡,心裡若有對自己母親說這種話的念頭就簡直是大逆不道了。然而——然而——塔爾頓家姑娘和母親的關係倒也十分融洽,儘管她們對她又是批評又是責罵,又是取笑,對她仍然是敬愛的。斯佳麗出於至誠,趕緊對自己說,她並不是不喜歡自己的母親,而喜歡塔爾頓太太那樣的母親,不過跟母親一起鬧著玩倒很有趣。她知道即使心裡有這個念頭也是對母親的不敬,因此感到很慚愧。她知道馬車裡那幾個火紅頭髮的腦袋瓜裡絕不會有這些令人煩惱的念頭,而且每當她覺得自己跟鄰居不同,心裡依舊不痛快,像團亂麻。
她的腦子雖然動得快,卻不會分析,不過她隱隱覺得,塔爾頓家的姑娘雖然像馬駒一樣難管,像發情的野兔那麼撒野,卻有一副不知煩惱的單純頭腦,這是她們秉承的一種特性。她們的父母都是佐治亞人,是佐治亞州北部人,上一代就是在這兒開荒的。她們有自信心,對周圍環境也有信心。做事生來精明,就像韋爾克斯家一樣,然而方式完全不同。她們心裡也沒有這麼種矛盾,斯佳麗心裡就常有這麼種矛盾在折騰。在她身上混合著兩種血統,一種是聲音溫柔,又富有教養的沿海貴族血統,一種是愛爾蘭農民精明樸實的血統。斯佳麗既要把母親當偶像一般尊敬和膜拜,也想要弄亂母親頭髮,開開玩笑。而且她知道應該想方設法統一起來。正是同樣矛盾的感情,使她在男孩子面前想做一個溫文爾雅的名門閨秀,同時也想做一個不怕跟人親幾個吻的野女郎。
「今天早晨怎麼不見埃倫?」塔爾頓太太問。
「她辭退了我們的監工,留在家裡跟他一起查賬呢。塔爾頓先生和你幾個兒子呢?」
「哦,他們幾小時以前就騎馬到十二棵橡樹莊園去了——去嚐嚐五味酒,看看是否夠勁,大概不見得會從現在一直喝到明天早上吧!我倒要請約翰·韋爾克斯把他們留下來過夜,哪怕把他們安頓在馬廄裡也沒關係。爺兒五個都喝醉了我可真受不了。至多三個人,我還可以好好應付,但——」
傑拉爾德趕緊插嘴改變話題。他感覺得到自己三個女兒想起去年秋天他參加韋爾克斯家烤肉野宴回家時那副德行,眼下正在背後偷偷笑他呢。
「你今天干嗎不騎馬,塔爾頓太太?真的,你不騎著耐利看上去就不像你了。你是個斯坦特!」
「斯坦特,好一個無知的男子漢!」塔爾頓太太學著他那愛爾蘭土音喊道。「你要說的是森特吧。斯坦特的意思是嗓門像銅鑼的人。」
「管他是斯坦特還是森特,那沒關係,」傑拉爾德回答說,對自己說錯了話竟若無其事。「你在趕獵狗時,嗓門就這麼大,夫人。」
「你正是這麼個人,媽,」赫蒂說。「我早說過了,每回你一看到狐狸就像個科曼奇人那樣大喊大叫。」
「可沒有奶媽替你洗耳朵時你叫得那麼響,」塔爾頓太太回敬道。「你都十六歲了!得,說起我今天干嗎不騎馬,因為耐利今天一大早就下馬駒了。」
「是嗎?」傑拉爾德深感興趣地叫道,雙眼閃著愛爾蘭人對馬的熱情。斯佳麗不由把自己的母親和塔爾頓太太作番比較,心裡又大吃一驚。對埃倫來說,母馬從來不下小馬駒,母牛從來不下小牛。總之,母雞幾乎都不生蛋。埃倫絕口不提這種事。但塔爾頓太太就沒有這些顧忌。
「是生了一頭小母馬吧?」
「不對,一匹漂亮的小公馬,臀部離地面兩碼長。請你騎馬過來看看,奧哈拉先生。這可是匹真正塔爾頓家的馬。毛色就像赫蒂的鬈髮一樣紅。」
「看上去也怪像赫蒂的,」卡米拉說,說著尖叫一陣就鑽進一片裙子、寬鬆褲和上下搖晃的帽子中不見人影了,原來拉長了臉的赫蒂一聽這話就開始擰她。
「我這些小母馬今天早上可起勁呢,」塔爾頓太太說。「自從今天早上我們聽到阿希禮跟他那個亞特蘭大的小表妹的喜訊,她們就都樂得手舞足蹈的。她叫什麼名字來著?玫蘭妮?上帝保佑這孩子,小妞兒真招人疼,不過我根本記不得她的名字和她的模樣。我們的廚娘就是韋爾克斯家管家的老婆,他昨晚來報信,說是今晚就要宣佈訂婚,今天早上廚娘告訴了我們。這幾個丫頭就都興奮得不得了,可我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大家幾年前就知道阿希禮要娶她了,就是說,如果他不娶梅肯伯爾家一個表妹的話。霍妮·韋爾克斯不是一樣也要嫁給玫蘭妮的哥哥查理了嗎?哎,奧哈拉先生,跟我說說,難道韋爾克斯家不跟親戚家結婚就不合法嗎?因為要是——」
斯佳麗沒聽見後面那些笑著說的話。短短一剎那間,彷彿太陽已經躲進一片陰冷的雲層,陰影籠罩著世界,萬物頓時失去了光彩。嫩綠的樹葉看上去病懨懨的,山茱萸黯然失色,多花海棠樹剛才還是一片嫣紅,竟也變得凋零殘敗了。斯佳麗手指摳著馬車座墊,一時她的陽傘也搖晃不停了。這一方面是聽見阿希禮要訂婚,但另一方面是聽見人們談起這事竟那麼隨隨便便。接著她的勇氣又湧上心頭,太陽又出來了,景色也重新煥發異彩。她知道阿希禮愛她。那是肯定的。她想,如果當天晚上並沒宣佈訂婚,塔爾頓太太會多麼驚訝——要是出現私奔的事,會多麼驚訝,想到這裡不禁莞爾一笑。塔爾頓太太今後會跟鄰居說,斯佳麗真是個鬼丫頭,居然坐在那兒聽她說玫蘭妮的事,而自己早就跟阿希禮——她轉念一想,不禁笑得露出了酒窩,赫蒂原來一直密切注意著她母親這番話在斯佳麗身上的影響,看到這笑容,弄得莫明其妙,稍稍皺起眉頭,倒在座位上。
「我不管你怎麼說,奧哈拉先生,」塔爾頓太太正加強語氣說。「這種表親通婚的事完全是錯誤的。阿希禮娶漢密頓家女兒真糟糕透了,霍妮要不是跟那臉色蒼白的查爾斯·漢密頓結婚——」
「霍妮要不嫁給查理,就永遠找不到別的主兒了,」蘭德仗著自己深得男人歡心,有恃無恐,說話不留情面。「除了他,她就沒有第二個情人。儘管他們訂了婚,他對她根本就沒怎麼疼愛。斯佳麗,你記得去年聖誕節他怎麼追求你的——」
「別太刻薄,小姐,」她母親說。「表兄妹就是不應該結婚,即使是遠房表親也不應該。這對血統有影響。不像馬。你儘可以讓一匹母馬同兄弟交配,也可以讓一匹種馬和女兒交配,只要你知道血統,就能生出好馬駒。但人就不行。也許,你血統雖好,但沒有精力。你——」
「得,夫人,這一點我倒要跟你辯一下了!你能給我說說哪一家比韋爾克斯家更強嗎?遠從布里恩·波魯小時候起,他們就一直是近親通婚的。」
「他們該趁此結束,因為已經有壞苗頭了。哦,阿希禮倒不大看得出,因為他長得帥,雖然連他也——可是看看他家那兩個臉色憔悴的姑娘吧,真是可憐!當然,她們是好姑娘,可就是臉色憔悴。再看看小玫蘭妮小姐,骨瘦如柴,嬌弱得風也吹得動,而且一點精神也沒有。自己沒有一點主見。嘴裡只要說‘不,夫人!’‘是,夫人!’這兩句話就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那家人需要新生血液,像我家幾個紅髮孩子或你家斯佳麗那樣生氣勃勃的優良血液。哎,別誤會。韋爾克斯一家本來就是好人,你知道我也喜歡他們一家子。但老實說吧!他們生養過密了,又是近親結婚!他們在乾燥的跑道上,結實的跑道上還走得了路,但記住我的話,我不相信韋爾克斯一家在泥濘的跑道上跑得了。我認為他們的精力在繁殖過程中都給耗光了,一旦有緊急情況,我不相信他們對付得了逆境。他們世代都經不起風雨。我可情願要一匹不論什麼天氣都能跑的大馬!何況,他們世代近親通婚已經使他們跟這一帶的人家都不一樣了。不是老擺弄鋼琴,就是一頭鑽進書本里。我的確認為阿希禮寧可讀書,不願去打獵!不錯,我當真這麼認為,奧哈拉先生!你看看他們的骨骼吧。太細了。他們需要的是強有力的配種的公馬、母馬——」
「啊—啊—嗯,」傑拉爾德說,突然心虛,意識到這番談話對他雖然極為有趣,完全合適,但對埃倫就似乎大不一樣了。其實,他也知道她要是得知他竟讓自己的女兒聽到了這麼露骨的談話就休想再安生了。但塔爾頓太太每當扯起她特別喜愛的話題,不管談人類生育也好,談馬的配種也好,照例對其他一切意見都充耳不聞。
「我不會胡說,因為我有幾個表兄妹也是這樣結婚的,相信我的話吧,他們生出來的孩子個個都像牛蛙一樣暴眼睛。真可憐。當初我們家要我嫁給一個遠房堂兄,我就像只小馬駒似的拼命反抗,我說,‘不行,媽,我才不嫁呢。我的孩子都會得跗節內腫和喘息病的。’得,媽聽見我說什麼跗節內腫就暈過去了,但我堅定不移,而且祖母也撐我腰。不瞞你說,其實她懂得不少養馬知識呢,她就說是我有理。而且她幫助我跟塔爾頓先生私奔。瞧瞧我的孩子!個兒大,身體棒,他們當中沒一個病病歪歪或發育不全的,儘管博伊德只有五英尺十英寸。得,韋爾克斯家——」
「我不是有意改變話題,夫人,」傑拉爾德趕緊打斷了她,因為他注意到卡麗恩露出迷惑的神情,蘇埃倫一臉急於想打聽個究竟的神色,生怕她們回去會問埃倫一些令人尷尬的問題,那樣就會露了餡,讓埃倫知道他這個陪伴多麼無能。高興的是他注意到斯佳麗這姑娘倒守閨訓,看來在想別的事情。
幸虧赫蒂·塔爾頓替他解了圍。
「老天爺哪,媽,我們走吧!」她不耐煩地叫道。「太陽直烤我,我都聽得見脖子上痱子爆出來了。」
「再打擾一會兒,夫人,」傑拉爾德說。「把馬賣給我們騎兵連的事,你是怎麼決定的?戰爭不定哪天就爆發,弟兄們都要求把這事解決了。這是一支克萊頓縣的部隊,我們要的就是給部隊配上克萊頓縣的馬。可是你真太固執了,至今還不肯把好馬賣給我們。」
「說不定什麼戰爭都打不起來呢,」塔爾頓太太敷衍說,她心裡完全拋開韋爾克斯家古怪的婚姻習慣,想到別處去了。
「怎麼,夫人,你不能——」
「媽,」赫蒂又插嘴了。「你跟奧哈拉先生到了十二棵橡樹莊園,不也跟這兒一樣可以討論馬的事兒嗎?」
「說得對,赫蒂小姐,」傑拉爾德說。「我就只耽擱你們一分鐘。我們一會兒就到十二棵橡樹莊園了,那兒的人無論老小,都想要知道馬的事兒呢。唉,可是看見你母親這樣一位漂亮的夫人對買她幾匹馬都那麼小氣,真叫我痛心。哎,你的愛國心哪兒去了,塔爾頓太太?難道邦聯對你竟毫無意義嗎?」
「媽,」小貝特西叫道,「蘭德坐在我衣服上,把我衣服全弄皺了。」
「行了,把蘭德推開,貝特西,別吵,喂,聽我說,傑拉爾德·奧哈拉,」她反駁道,氣得眼光灼灼逼人。「別拿什麼邦聯來壓我!我認為邦聯對你我的意義並沒兩樣,我有四個小子在騎兵連裡,你可一個也沒有。但我的小子能照顧他們自己,我的馬卻不能。要是我知道我的馬撥給我認識的小夥子騎,撥給有良好教養的上流人騎,我就甘心情願獻出馬來,白給。是啊,我絲毫也不會猶疑。但是讓我的寶貝馬兒給那些騎慣騾子的鄉巴佬和窮白佬去擺佈啊!那可沒門,先生!我一想到我的寶貝馬兒被人騎出鞍傷,又沒人好好餵養,就會做惡夢。你以為我捨得讓些愚昧的笨蛋去騎我嬌嫩的寶貝,把馬嘴勒得一道一道,揍得它們垂頭喪氣嗎?唉,只要想到這些我頓時就起雞皮疙瘩!不行,奧哈拉先生,你要我的馬是一片好意,不過你最好還是到亞特蘭大去買些老馬給那些鄉巴佬騎吧。他們根本分不出好歹的。」
「媽,我們能走了吧?」卡米拉問,她也隨著大家不耐煩起來了。「你明明也知道,反正到頭來你還是得把你的寶貝給他們的。等爸和幾個哥哥說上一通邦聯需要馬等等的道理,你就會哭上一場,乖乖放手了。」
塔爾頓太太咧嘴一笑,抖抖韁繩。
「我絕不會做那種事的,」她說著輕輕用鞭子在馬身上捱了一下。馬車就飛駛而去了。
「人倒是個好人,」傑拉爾德說著戴上帽子,回到自己的馬車旁邊。「走吧,託比。我們會跟她磨嘴皮子,磨得她把馬給我們的。當然,她說得也對。說得也對。要不是上流人就沒資格騎馬。只配去當步兵。不過可惜的是縣裡沒那麼多莊園主的子弟,湊不成一個騎兵連。你說呢,小姑娘?」
「爸,請你騎在我們後面,要不就騎在前面。你揚起那麼多塵土,我們都嗆死了。」斯佳麗說,她感到自己再也受不了這種談話。談得她分了心,不能好好想想,而她急著要趁還沒到達十二棵橡樹莊園,先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打扮一下容貌,好弄得動人些。傑拉爾德乖乖用靴刺踢馬,在一片紅塵中去追趕塔爾頓家的馬車,好繼續談他的馬經。
薩拉託加,美國紐約州一小鎮,附近有溫泉療養地。
羅伯特·埃米特(1778—1803),愛爾蘭愛國者,1803年起義失敗被絞死。
《綠衣服》是愛爾蘭的愛國歌曲,由狄昂·波西考特作詞,歌詞中表現了英國統治愛爾蘭後,不准他們地裡長白花酢漿草(愛爾蘭國花),不准他們過紀念愛爾蘭守護聖徒聖帕特里克的節日,不准他們穿綠衣服(愛爾蘭國色)。
蘇是蘇埃倫的愛稱。
蘇茜也是蘇埃倫的愛稱。
「斯坦特」(stentor)原義是希臘神話裡特洛伊戰爭中的傳令官,聲音洪亮,相當於五十個人同時喊叫。「森特」(centaur)原義是希臘神話裡半人半馬之怪獸,在英語中又有馬術高明之騎手含義。傑拉爾德因兩者讀音相近而說錯了。
科曼奇,北美印第安人一族,現定居於美國俄克拉何馬州。
布里恩·波魯(962?—1014),愛爾蘭國王(在位期1002—1014),曾征服全愛爾蘭,廢除同挪威人聯盟後被暗殺。
跗節內腫是馬的後腳踝關節內腫,喘息病也是馬的常見病,因她愛馬如命,故處處把馬與人相提並論。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
《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