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九章

實際上,奧施威爾並沒有對我提任何問題。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他繼續圍著大桌子一邊走路,一邊說話,埋著頭,同時用左手敲著右手握著的「報告」。

「再說,牲畜們知不知道它們有個牧人在為它們做那一切?它們知不知道這點?我認為它們不知道。我相信它們只對爪子底下能看見的和正巧在它們腦袋前面的東西感興趣,青草、水和睡覺用的乾草。如此而已。一個小鎮,很小,也很脆弱。你知道這點。你很清楚這點。而我們的小鎮險些無法生存下去。戰爭像一塊大石磨盤在我們小鎮頭上碾過,不是為了磨穀物,而是為了把它壓平,把它悶死。我們總算讓石磨盤轉了點方向。它才沒有把一切碾得粉碎。沒有碾碎一切。因此,小鎮需要靠剩下的東西得到恢復。」

奧施威爾在佔了房間一整個角落的藍綠色彩陶大火爐旁邊停下腳步。他彎下腰,在一堆靠牆堆放得很整齊的小柴堆裡取出一塊劈柴。他開啟火爐擋板,把劈柴放進火爐。又短又靈活的漂亮火苗在劈柴周圍閃耀起來。鎮長沒有關上擋板。他長時間注視著火苗。火苗發出音樂般快活的聲音,有如中秋季節的熱風有時在掛滿幹樹葉的橡樹枝頭奏出的樂音。

「牧人應該隨時想想明天。凡屬昨天的東西都屬於死亡,而重要的是活下去,這一點你很清楚,布羅岱克,既然你是從誰都回不來的地方回來的。而我呢,我應該做的,是讓別的人也能活下去,能看見今後的日子……」

到這一刻我算明白了。

「你不能這麼做……」我對他說。

「那為什麼,布羅岱克?我是牧人。畜群依靠我規避一切危險,而所有的危險中,記憶的危險是最可怕的危險之一,我要傳授這一點的人不是你,你,你是什麼都能記住的,你是不是記得太多了?」

奧施威爾用「報告」在我前胸輕輕敲了兩下,為的是讓我保持距離,或在我身上敲進一種思想,有如把釘子敲進木板裡:

「是忘記的時候了,布羅岱克。人是需要忘記的。」

說完最後這幾句話,奧施威爾把「報告」塞進火爐裡,塞得非常輕。剎那間,互相貼得很緊的稿紙像一朵奇特的花的花瓣一樣散開,這朵碩大的花經受著折磨,蜷起來,變得熾熱,然後變黑,然後變灰,一張接一張垮塌下去,一片一片再結合成灼熱的炭灰,然後被火苗吸走。

「瞧,」奧施威爾在我耳窩邊悄悄說道,「什麼也沒有留下,全沒有了。你難道會為這事更發愁?」

「你燒掉了紙,但你沒有燒掉我腦子裡的東西!」

「你說得對,那不過是些紙片,但在那些紙片上有全鎮的人想忘記的一切,他們一定會忘記。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布羅岱克。」

回到家裡,我把一切都告訴了費多琳。波樸切特躺在她的膝頭。小傢伙正在睡午覺。她的雙頰柔和得像桃花的花瓣,我們園子裡那幾棵桃樹正長滿了這樣的花,那是最早的花正用它們的淡紅色給我們的初春增添愉悅。這裡的人管它們叫天堂花。仔細想想,這名字也挺奇怪,彷彿這個世界有可能存在天堂似的,而且,彷彿天堂在任何地方都可能存在似的!艾梅莉亞坐在窗戶附近。

「這事,你怎麼想,費多琳?」我最後這樣問她。

除了說幾句不連貫也無意義的話,她什麼也沒有回答。隨後,幾分鐘以後,她好歹說了這樣的話:

「該你來決定,布羅岱克,你一個人。你決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我看看她們三人:小女孩、年輕女人、老奶奶。一個在酣睡,彷彿她還沒有出生;第二個正在唱歌,彷彿她身在別處;第三個對我說話,彷彿她已經不在人世。

於是,我說話了,聲音怪怪的,簡直不像我的聲音:

「我們明天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