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儘管天氣很冷,還有薄霧和佈滿全鎮所有屋頂的、我們這裡獨有的輕霜—不是白色而是灰色的霜,我離開貯藏室的當兒仍然汗流浹背。我只需走十來米就能看見待在廚房裡的費多琳,看見睡在小床上的波樸切特和躺在我們床上的艾梅莉亞,然而,我覺得這十來米的距離似乎沒完沒了。戈布勒家還有燈光。他也許在監視我?也許他曾來到貯藏室附近聽我打字的不規則的聲音?我根本不在乎。我一直在走自己的路。我已經回到車廂裡。我已經把那一切都說出來了。
在我們的房間裡,我像每個晚上一樣把紙頁打包放進麻布巾,然後鑽進暖融融的被子裡,今天清晨,像每個清晨一樣,我把裝有我的懺悔的布袋捆在艾梅莉亞的肚子上。我這樣做已經好多禮拜了。艾梅莉亞聽任我支配,對我的動作不予注意,然而,這天早上,我正要把手從她肚子上拿開時,我感覺她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而且還捏了捏。那一刻並不長。我也沒有看得很清楚,因為我們的寢室還很暗。不過我沒有做夢。我可以肯定。那也許是一種無意識的動作,然而,那也可能是類似撫摩的表示,類似撫摩的開始或復甦?
剛過中午,天空一片灰暗。夜還沒有真正過去。懶洋洋的白晝放走了它的日光,輕霜仍舊覆蓋著屋頂、山牆和樹木。波樸切特胡亂扯著費多琳臉上的皮膚,費多琳微笑著隨孩子扯去。艾梅莉亞仍舊停在她固有的位置,窗戶附近,眼睛凝視著野外。她在哼那支歌。
我剛寫完「報告」。幾個鐘頭之後,我去把「報告」交給奧施威爾,一切就該結束了,至少我希望如此。我寫得很簡練。我想說而不露。但我沒有竄改任何事實。我也沒有粉飾任何東西。我緊跟線索,只有「另外那個人」的最後一天,即「發生過的事」前一天,我不得不填上窟窿。因為沒有人願意對我談那天的事。誰都不願意對我說任何一點。
在那眾所周知的上午,發現驢和馬被淹死後,我便陪「另外那個人」回到了客棧。施羅斯為我們開了大門。我們互相看了看,沒有交談一句。「另外那個人」上樓進了他的房間,然後一整天沒有出房門。施羅斯給他送上去食物,他連托盤都沒有碰一下。
鎮里人又一個接一個開始了日常的活動。不那麼酷熱的天氣促使大家又回到了田野和森林。牲畜們也稍微抬起了頭。有人在河邊架起了一個焚屍的柴堆。他們在那裡焚燒了蘇格拉底先生和尤麗葉小姐。一些調皮孩子一整天在那裡觀景,還時不時扔一些樹枝到火場的中心,他們到晚上才回家,頭髮裡和衣服上帶著燒肉和木炭的氣味。然後夜幕降臨。
太陽落山後一個小時,人們聽見了最初幾聲叫喊。一個有些尖厲、清脆、充滿悲傷的嗓音在家家戶戶的大門前喊著:「兇手!兇手!」那是「另外那個人」的聲音,那聲音以更夫那種怪怪的方式提醒所有的人,他們都幹了什麼,或者他們沒有阻擋別人幹了些什麼。沒有人看見他,但人人都聽見了他的聲音。大家都關上大門,閉緊窗戶。有人堵上耳朵,有人鑽進被窩。
翌日,在買賣中、在咖啡店裡、在客棧、在街角和田野,有人談了談此事。我也說了說。但大家立即轉到別的話題。「另外那個人」卻一直沒有露面。他把自己禁閉在房間裡。彷彿他已經消失,或者飛走了。然而,下一個晚上,太陽落山兩個小時之後,人們重又聽見了那同樣悽慘的老調,在每一條街,在每一家的門前:「兇手!兇手!」
而我,我在祈禱,我希望他停下來。我深知那一切將會如何了結。馬和驢也許只是個預兆性的事件。它們的死也許可以使那些頭腦發熱者的血液鎮定一段時間,然而,如果有誰重新刺激他們的神經,他們腦子裡就可能想出別的主意,決定性的主意。我曾試圖對他講一講。我去過客棧。我敲過他的房門。沒有回應。我把耳朵貼在木頭門上。但什麼也沒有聽見。我曾試圖擰動門把手,但門已鎖上了。正在那一刻,施羅斯看見了我。
「你在那兒搞啥名堂,布羅岱克?我沒有看見你進來呀!」
「他在哪裡?」
「誰呀?」
「‘另外那個人’唄!」
「停下,我請你停下,布羅岱克……」
那天,施羅斯就說了這幾句話。他隨即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在與前幾天同樣的時刻,巡邏又開始了,伴隨巡邏的是叫喊聲。而這一次,一些窗戶咔咔響起來,小石頭滿天飛起來,還伴有辱罵聲。那也沒有妨礙「另外那個人」繼續走他的路,繼續在黑暗中大叫:「兇手!兇手!」我難以入睡。就是在這樣的一些不眠之夜,我明白了死者永遠離不開生者。死者與生者相見卻互不認識。他們聚集在一起。他們前來坐在我們的床邊,在我們的夜晚即將過去之時。他們看著我們,在我們身邊出沒。有時,他們撫摩我們的額頭,有時,他們用瘦骨嶙峋的手摸我們的臉頰。他們試圖啟開我們的眼皮,然而,他們終於讓我們睜開眼睛時,我們卻不一定認識他們。
翌日,我整天沒有動彈,一直在反覆思考。我在思考人類的歷史,也在想我自己的經歷,我們的經歷。那些寫下人類歷史的人是否瞭解自己的經歷?怎麼有些人就能記住別的人已經忘記或從未見過的事情?有的人下不了決心將經歷過的時刻拋棄在黑暗中,有的人乾脆利落,把不合自己胃口的東西猛甩到黑暗裡,他們之間究竟誰有理?活著,繼續活著,這也許就是確認現實並非完全真實,這也許就是在我們熟悉的現實變成了難以忍受的重負時,去選擇另一個現實?而在集中營我不就是這樣做的嗎?我不就是選擇了活在艾梅莉亞的記憶和現實裡,而把我的日常生活拋到噩夢的非現實裡嗎?歷史是不是由千百萬個別的謊言縫合而成的重大真實,就像我童年時,費多琳為了養活我們,將各種形狀的廢布頭、來源不明的劣質呢絨縫合成一床床被蓋,看上去五光十色,鮮豔奪目,有如新品?
太陽落山了,我仍然坐在椅子上。在黑暗中。費多琳沒有點燃蠟燭。我們四個人全都在半明半暗中保持著沉默。我在等。我等著黑夜裡再次響起「另外那個人」的叫喊聲,響起他悽慘的指責聲,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外面,夜色如漆。一片寂靜。就在那一刻,我感到恐懼。我感覺恐懼正在進入我的體內,進入我的臟腑,我的皮下,我的全身,而這樣的情況已經好長時間沒有發生了。波樸切特在哼歌。她有點發燒。費多琳炮製的糖漿和藥茶都未能使她的溫度降下來。為了安撫她,老太太正在給她講故事。她剛開始講《可憐的裁縫比利西》的故事,便讓我去施羅斯的客棧買點黃油,她準備給波樸切特做些小酥餅,小傢伙明天早上一起床就能得到小酥餅,把它們泡在奶裡吃。我待了一會兒沒有反應。我不想走出家門,但費多琳堅持要我去。我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拿上外衣,走了出去,同時聽見老太太的聲音正在講故事的開頭,而我的波樸切特,臉燒得紅紅的、亮亮的,正朝我伸出兩隻小手說:「爸爸,回來,我爸爸回來!」
比利西的故事挺有趣。我小時候費多琳給我講的故事中,顯然是這個故事最讓我感到驚奇,因為我聽故事時感覺我腳下的土地好像正在往下塌陷,我再也抓不住任何東西,我眼前能看見的一切也許並不完全存在。
比利西是個矮小的窮裁縫,他同他的媽媽、他的妻子和小女兒住在一間破敗不堪的小屋裡,小屋坐落在假想的皮託珀伊城裡。有一天,三個騎士前來拜訪他。第一個騎士朝他走過去,為他的主子國王訂製了一件紅天鵝絨衣服。比利西便開始製作,後來,將他生平縫製的最漂亮的衣服交給了騎士。騎士接過衣服,對比利西說:「國王一定很高興。兩天以後你會得到賞賜。」兩天之後,比利西眼看著他的媽媽死在他面前。「難道這就是給我的賞賜?」比利西想,滿心悲痛。
下一個禮拜,第二個騎士走過來敲比利西的門。他為他的主子國王訂製了一件藍絲綢衣服。比利西便開始製作,隨後交出了他生平縫製的最漂亮的衣服,比紅天鵝絨那一件更漂亮。騎士回來取了衣服,對比利西說道:「國王一定很高興。兩天以後你會得到賞賜。」兩天之後,比利西眼看著他的妻子死在他面前。「難道這就是給我的賞賜?」比利西想,滿心悲痛。
下一個禮拜,第三個騎士走過來敲比利西的門。他為他的主子國王訂製了一件綠錦緞衣服。比利西猶豫了,試圖拒絕,說他活計太多,但騎士已經從劍鞘裡抽出了他的寶劍。比利西最後還是接受了訂貨。他開始製作,隨後交出了他生平縫製的最漂亮的衣服,比藍絲綢那一件更漂亮。騎士回來取了衣服,對比利西說道:「國王一定很高興。兩天以後你會得到賞賜。」但比利西回答說:「願國王留下衣服和他的賞賜,我不想得到任何東西。我現在這樣就很幸福。」騎士很吃驚,他看看比利西。「你錯了,比利西,國王有生殺大權,他想賜給你你一直希望得到的小女兒,讓你成為父親。」
「但我已經有了一個小女兒,」比利西回答說,「而且她是我全部的快樂。」
騎士看看裁縫,對他說:
「我可憐的比利西,國王剝奪了你所有的一切:母親、妻子,你倒不大悲傷,但他想給你你沒有的:一個女兒—因為你認為你是父親,你有女兒,那只是個幻想—你卻驚慌失措。你難道真認為夢想比現實生活更寶貴?」
騎士沒有等比利西回答,而且比利西也沒有任何回答。他想,騎士是在嘲笑他。他回到自己家裡,把孩子抱起來,為她唱了一首歌,給她餵飯,最後還親了親她,卻沒有意識到他的嘴巴接觸的只是風,他從來,從來也沒有過孩子。
我不再重述我已經在這個長故事開頭敘述過的:我到達施羅斯客棧的情景,一聲不響聚集在那裡的全鎮的男人,他們的面部表情,我的驚恐,我明白他們幹了什麼之後的恐懼,還有後來,他們用身軀在我周圍形成而且越來越收緊的圈子,他們對我提出的要求,以及我在舊打字機上寫「報告」的許諾。
「報告」結束了,我已經說過。因此我做了他們要求我做的。只剩下把「報告」交給鎮長。他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那已經不是我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