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不信任的神態提醒我,他似乎在懷疑其中有陷阱。
「我心裡想的是,說明我們小鎮如何熱烈歡迎他,這比較有利。」
奧施威爾推開他面前的賬簿,接過瞎姑娘遞給他的酒壺和兩個杯子,倒上啤酒,把一個杯子推到我面前。我明白我的請求使他感到煩惱,他在猶豫,但他末了仍舊說道:
「如果你認為這對我們有利,那你就這麼做吧。」
他拿起一小張紙,在上面慢慢寫了幾行字,然後把紙片交給我。
「你去鎮政府,把這個交給豪佐恩,他會把講稿交給你。」
「這份講稿,是你個人擬的嗎?」
奧施威爾把啤酒杯放在桌上,看看我,神氣裡有被衝撞而引起的不快,也有憐憫之情。他隨即用我完全不熟悉的溫和口氣對瞎姑娘說:
「你出去吧,莉澤,好嗎?」
小姑娘點頭行禮之後便退了出去。奧施威爾等她拉上門後說道:
「你瞧這女孩子,布羅岱克,好吧,她眼睛是瞎的。她生下來就是瞎眼。你能看見的你周圍的一切,這大箱子、這掛鐘、那個我曾祖父親手製作的傢俱、從窗戶可以看見的這一片坦內林根森林,她什麼都看不見。她當然知道這一切都存在,因為她能感覺到,能聞到,能摸到,但她看不見。即使她要求看見它們,她也看不見。於是她就不提出這種要求。她不用這類要求去浪費時間,因為她知道誰也不會讓她的要求得到滿足。」
他停下來,喝了一大口啤酒。
「你應該努力像她那樣做,布羅岱克。你應該只要求你能夠得到的、對你有用處的東西。其餘的,對你沒有任何用處。否則就會讓你迷失方向,往你腦子裡裝一些不知什麼樣的思想,讓那些思想在你腦子裡煮呀,沸滾呀,而這一切都毫無結果!我這就對你說一件事。那天晚上,你答應寫‘報告’,你說你要用第一人稱的‘我’來寫,但這個‘我’字的意思就是指我們大家。這事你還記得,對吧?好,你想想,這份講稿,那都是我們大家所思所想所寫的。讀‘報告’的人可能是我,但那是我們大家想出來的。你只應該這麼幹。再來一杯嗎,布羅岱克?」
到鎮政府,我把那紙條交給卡斯帕爾·豪佐恩時,他做了一個鬼臉。他準備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忍住了。他轉過身去,拉開兩個大抽屜。他略微托起幾疊簿冊,最後抓住了一個茶褐色的紙板書殼,書殼裡裝了好幾十頁大小不同的紙。他把那些紙頁瀏覽一遍,最後抽出演講稿遞給我,沒有說一句話。我拿過那些紙頁正準備放進我的衣兜,他卻一把攔住我說:
「鎮長的字條上說,你有權看講稿、抄講稿,但不能帶走!」
豪佐恩一揚頭,指指旁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然後抬抬鼻子上的眼鏡,離開我,重新坐到他的小桌前寫他的東西。我坐下來,開始抄檔案,特別注意不要漏掉一個字。豪佐恩不時抬起頭觀察我。他的眼鏡鏡片太厚,透過鏡片看他的眼睛,簡直大得無以復加,活像一對鴿子蛋,而他卻有一張非常清秀端正的臉,一直得到女人們格外的青睞。因此,他臉上這樣的不協調會讓人想起一隻巨型的蟲子,一隻偌大的蒼蠅,那蒼蠅可能偷了某個被砍了頭的人的屍體,然後將自己的頭猛地插到那無頭屍體上。
「親愛的我鎮全體男女鄉親和周邊的鄰里們,還有您,親愛的……先生,我們非常樂意歡迎您來到我們的家園裡。」
在往下複述奧施威爾那晚在臺上所講的一切之前,我得先說說當時的氣氛和鎮長的表情:那天傍晚的溫馨與「發生過的事」那個晚上的寒冷和恐怖之情簡直判若雲泥,而鎮長剛開始演講,說了聲「親愛的先生」,便卡殼了,顯出侷促不安的樣子,看著「另外那個人」,等待他用自己的名字來補充他的話,因為全鎮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名字。然而,「另外那個人」依舊沉默著,微笑著,沒有絲毫張口說話的跡象,弄得鎮長只好用微帶質詢的口吻重複了幾次「……先生……先生」。那之後,他才不得不一無所獲地繼續演講下去。
「自從戰爭在此地留下殘酷而難以忍受的痕跡到如今,在這漫長而痛苦的歲月裡,您是第一個,暫時也是唯一的一個到訪的客人。過去幾個世紀,許多來自南方大平原的旅行者經過我們山區的公路到達遙遠的北方海濱和濱海城市。他們總能在這裡找到愉快而吉祥的歇腳處,古代的編年史就曾談到過我們這個小鎮,用老話稱它是‘令人感到賓至如歸的歇腳處’。我們也不知道在此歇腳是否是您的初衷。無論如何,您暫住在我們這不起眼的群體當中,這本身就給了我們無比的榮耀。您有如人類的春天,在極為漫長的冬天過後回到我們當中。我們希望在您之後,別的人也光臨我鎮,使我們逐漸重新迴歸人類的群體。請您,親愛的……先生—」說到此處,奧施威爾又停了下來,看著「另外那個人」,給他時間說出自己的姓名,然而,這姓名仍然不肯露面,於是,奧施威爾再一次清清喉嚨,重新拾起他的講稿—「您別匆忙對我們作出不利的判斷。我們經歷了太多的嚴峻考驗,我們的離群索居當然會迫使我們處在人類文明的邊緣。然而,對那些真正瞭解我們的人來說,我們比我們表現出來的樣子更值得人尊敬。我們曾經歷過痛苦和死亡,我們必須重新學習生活。我們還需要學習的不是忘記過去,而是戰勝過去,讓過去永生永世遠離我們,我們要竭盡全力阻止過去幹擾我們的現在,更要阻止它干擾我們的未來。我謹代表全鎮的男女,代表我有幸管理的我們美麗的小鎮,向您,親愛的先生,」這一次,鎮長沒有作任何停頓,「表示歡迎,現在我請您講話。」
奧施威爾看看人群,疊好他的講稿,同「另外那個人」握握手,這時,掌聲直衝雲霄,一群燕子在蔚藍加粉紅色的天空彷彿陶醉了,它們在此起彼伏的飛翔中拼比著速度。掌聲逐漸停歇下來,會場又恢復了肅靜,沉重的肅靜。「另外那個人」在微笑,但誰也不知道他在對誰微笑,對擠在前排的農夫?農夫們聽不大懂鎮長的演講,只等著喝葡萄酒和啤酒的時刻到來;對奧施威爾?大家明顯感到肅靜的時間拖得越長,奧施威爾越焦躁不安;也許是對天空、對燕子微笑。他始終沒有說一句話,這時突然刮來一陣勁風,一陣非常溫暖、甚至很熱的風,這樣的風足以讓牲畜棚裡的牲畜神經受到刺激,使它們煩躁,煩躁到無緣無故地衝著門和牆壁尥蹶子。陣風鑽到歡迎橫幅裡,將橫幅攔腰撕破,然後繼續舞動橫幅,將它的碎片捲起來,纏繞在一起,最後把大部分碎片捲走,碎片迅速朝鳥兒們飛去,朝雲朵、朝夕陽飛去。那一陣風來無蹤,去無影,有如飛賊。歡迎橫幅的殘骸也掉了下來。只剩下了兩個字:「我們」。那句話接下去的部分已經消失在空中,杳無蹤影,被遺忘、被摧毀了。我再一次聞到身邊有母雞味。原來是戈布勒又擠到我這邊來了,他貼著我的耳朵說:
「‘我們’!布羅岱克,我們是什麼……?我在想我們算什麼……」
我沒有回答他什麼。波樸切特在我肩膀上哼小曲。剛才大家鼓掌時,她也使勁鼓掌。橫幅的事故曾一度分散了人群的注意力,但幾分鐘過後大家又恢復了平靜,而且繼續等待著。奧施威爾也在等待,但凡瞭解他一二的人都明白,他不可能這樣等下去。也許「另外那個人」也明白這點,因為他此刻動了動,將他的雙手放在臉上,然後將雙手繼續往上伸,再縮回到胸前,合在一起,彷彿準備祈禱,同時輕輕點點頭,朝左,朝右,微笑著說:「謝謝。」就一個「謝謝」。然後禮貌有加地鞠了三個躬,就好像他剛演出完畢站在前臺謝幕似的。大家面面相覷。有些人張開嘴巴,嘴大得足以順利放進去一個圓麵包;另一些人互相碰碰胳膊肘,並且用眼睛互相詢問;還有些人聳聳肩,或撓撓頭髮。接著,有一個人帶頭鼓掌。這一切都是擺脫尷尬的方式。大家是在模仿他呢。波樸切特又高興起來。「過節,爸爸,過節!」
再說「另外那個人」,他戴上帽子,走下高臺,下臺腳步之慢跟他上臺時一樣,然後在人群中,在鎮長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鎮長傻了眼,呆呆地站在那裡,垂著胳膊,與此同時,倖存的橫幅碎片攪擾著他無邊軟帽上的皮毛。在他站立的臺子下邊,人們一個接一個躲開他,快步朝擺放食品的支架那邊,朝大啤酒杯、小酒杯、小酒壺、紅腸和香甜圓麵包那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