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章

翌日,傳言不脛而走,說在大街上收了六十七具屍體。有人說,警方在有能力阻止時竟沒有阻止任何一起罪行。當天下午預計會進行新的示威遊行。整個城市處在燃燒的邊沿。

我黎明即起。昨天一夜沒有睡覺,眼前不斷出現那小孩兇手的臉和他的老年犧牲者的面容,耳邊不斷響起孩子兇惡的嗥叫和老人反覆說出的那句話,以及棍子沉悶的敲擊聲和骨頭斷裂的咔嚓聲。我已經作出了決定。我把幾件日用衣物打成一個小包,把房間鑰匙交還給女房東弗拉·海特尼茨,她接過鑰匙,什麼也沒說,我向她說了幾句道別的話,她只用缺牙的嘴輕蔑地微微一笑算是回答。她正把肥肉和蔥頭往長柄平底鍋裡倒。她的小房間充滿刺眼的油煙。她把鑰匙往釘子上一掛,然後幹她的活,彷彿我已經不存在了。

我在大街上走著,腳步急促。街上行人很少。有些地方還能看見昨夜留下的汙跡。有些面帶恐懼的人互相低聲討論著什麼,一聽見哪怕最微小的聲音便迅速轉身看看。有些大樓的門上還刷著大字標語:「骯髒的外來人」,而且在好多車行道地面上還殘留著碎玻璃,碎玻璃在我腳下咯吱作響,讓我不寒而慄。

我事先寫好一封給烏利·雷特的道別信,準備在他房間裡見不到他時留給他。我想錯了。他真在屋裡,但躺在床上,醉得和衣睡了過去。他手上還拿著一個剩下一半酒的酒瓶,渾身散發出菸葉、臭汗和低階穀物酒的味道。他外衣的右邊袖子已經被撕破,上面還有一條又寬又長的痕跡。是血跡。我以為我的朋友受傷了,然而,把他的袖子翻上去一看,我才明白他沒有受傷。我突然感到渾身發冷。我不願意往深裡想,我強迫自己什麼也不想。烏利正大張著嘴睡覺。他在打鼾。很響。我把道別信放進他的襯衣口袋裡便走出了他的房間。

我從此再沒有見過烏利·雷特。

我為什麼寫了上面那句並不完全真實的話?我曾經再見到過烏利·雷特,或者不如說我完全相信我曾經再見過他一面。那是在集中營。他在另一邊。我的意思是說,他在看管我們的人那一邊,而不在我們這邊,我們當時只有苦痛和順從。

那是一個霜降的清晨。我當時名叫「狗布羅岱克」。我的主人沙伊德格爾要遛狗,於是我戴上了頸圈,系在頸圈上的是牽狗繩。我必須用腳用手在地上爬著走路。我必須像狗一樣到處嗅氣味,像狗一樣吃飯,像狗一樣撒尿。沙伊德格爾在我旁邊走著,一副辦公室職員小人得志的模樣。那天,他散步一直走到衛生所的臨時建築。在進去之前,他把牽狗繩牢牢系在釘死在牆上的一個鐵環上。我蜷縮在塵土裡,雙手捧著頭,試圖忘掉刺骨的寒冷。

就在那一刻,我相信我看見了烏利·雷特。我看見了烏利·雷特。我聽見了他的笑聲,他那格外特別的笑聲,像鈴聲一樣尖厲而清脆,像搖轉玩具的嘎嘎聲一樣快活。他背對著我。他同另外兩個看守在一起,離我只有幾米。他們三人都拍著手取暖,烏利,或者說烏利的鬼魂,正在說話:

「沒錯,我告訴你們,一個地道的小天堂,卻在離這個沙伊策普拉茨四公里的土地上!有一個火爐燒得好歡,一個圓得像火腿的女侍端來的鮮啤酒上面起著白泡,那女侍一點不怕生!誰都可以在那裡吸幾個鐘頭的煙,在那裡遐想,忘掉這些腐蝕我們生活的骯髒鬼!」

他說畢便大笑起來,其餘的人也跟著他笑,他隨後把手一揮準備轉身走開,而我,連忙把我的臉更深地埋進我的手裡。並不是我害怕他認出我,不是。是我不願意看見他。我不願意同他的視線相遇。我最大的願望是將我的幻想深深埋在我的思想最深處,那幻想就是:這高大肥胖,慶幸自己當上了劊子手的人,這個離我咫尺卻生活在活人世界,卻與我處於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可能不是烏利·雷特,不是曾與我朝夕相處的烏利·雷特,我同他分享過剩餘的麵包,分享過菜盤裡的土豆,我們共同度過了多少幸福的時刻,夢想的時刻,手挽手散步的時刻!我寧願懷疑那是假的而不是真的,哪怕這種懷疑多麼缺乏根據多麼脆弱。是的,我寧願懷疑,因為我相信真相會置我於死地。

生活真是個奇特的東西。我的意思是生活的激流,那把我們帶得太遠,以至很難跟上的生活激流,在流過一段奇怪的流程之後,把我們或放在右岸,或放在左岸。我不知道大學生烏利·雷特如何竟變成了集中營的一名看守,也就是說變成了那臺吞噬我們的巨大的死亡機器上一個上了油的、聽從使喚的零件。我不知道他是經歷了什麼樣的磨難或什麼樣的滑坡才走到了那一步。我所熟悉的烏利,那個連一隻貓都不會傷害的烏利,怎麼會去為那樣的體制服務,為那碾磨人類,使人類淪落到與之相比連鼠婦都值得羨慕的不堪狀態的體制服務?

集中營唯一的優點就是佔地面積廣闊。我此後再也沒有見到過那可能是烏利·雷特的人,再也沒有聽見過他的笑聲。在那冰冷的清晨見到的一幕也許是經常光顧我的眾多噩夢當中的一個?但這個噩夢畢竟顯得太真實了。真實到集中營被開啟那天,我跑遍了所有堆著屍體的通道,屍體裡有囚犯,也有幾個看守。我把屍體一個一個翻轉過來,心想也許會找到烏利的屍體,但情況並非如我所想。我只看見了集中營那「吞噬生靈的女人」的遺體,我觀看良久,有如人們觀看一個無底的深淵,或回顧無休無止的痛苦。

就在後來被稱為「清洗之夜」的第二天,我把道別信放進烏利的衣服口袋裡之後,便急匆匆來到艾梅莉亞的住處。她正在自己房間的窗前安靜地幹著刺繡活兒,她的女伴古德龍·奧斯特里克也在刺繡。她們倆看見我都很吃驚。按照我對她們的要求,她們已經兩天沒有出門,一直在拼命工作,好按時結束一份重要的訂單—新娘嫁妝中的一張很大的繡花桌布。艾梅莉亞和她的朋友在一塊白色麻布上繡了幾百朵小百合花,百合花又與許多大星星攙和在一起。我一瞧見那些星星,就感到渾身發麻。兩個女伴的確聽到過人群的腳步聲、尖叫聲和喊聲,但她們的街區離柯勒希老街區很遠,而大多數劫掠和屠殺都發生在老街區。她們一點也不知情。

我把艾梅莉亞抱在懷裡。我把她緊緊貼在我的心上。我告訴她我準備離開,我這一走就永遠不會回來,我強調說我是來接她的,我要帶她跟我一起走,去我們家,去我們小鎮。那裡有大山,那裡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在那裡人們都能得到保護,不會受任何侵害,那裡的山脊、牧場、森林是我們最可靠的屏障,我還說我希望她成為我的妻子。

我感覺她貼著我在輕輕顫抖。我彷彿在承接一隻小鳥的抖動,這樣的抖動一直進入我身體的最深處,使我的身體格外活躍起來。艾梅莉亞把她美麗的臉龐朝我轉過來,她微笑著,久久緊抱著我。

一個鐘頭之後,我們離開了那座城市。我們手拉著手,走得很快。我們並不孤單。男人、女人、整個家庭、小孩和老人都像我們那樣往外逃,他們都肩挑手拿著箱籠行李,有的箱子裝到箱口,已經無法關上,露出了裡面重重疊疊的衣物和餐具;有的手推車上擠滿了箱子和捆得很鬆散的大包小包。所有的人都神色嚴峻,滿臉恐懼,眼光游移。沒有人說話。人人都在加快腳步,彷彿最緊迫的事是把我們背後的一切甩得越遠越好。

究竟是誰在驅趕我們?是別的人,還是事物的程式?我還身強力壯。我還是個青年,然而,想想我的一生,那就像一個瓶子,人家總想盡量往瓶裡裝些比它的容積多得多的東西。所有的人一生都如此,還是因為我生在一個摒棄一切極限,踐踏生命有如在輪盤狂賭中出牌一般的時代?

我這個人要求並不高。我寧願一輩子不離開我們的小鎮。大山、森林、河流,這一切於我足夠了。我真願意遠離喧囂的塵世,然而在我周圍有那麼多的民族在相互殘殺。有那麼多的國家被消滅,在歷史書裡僅僅留下了它們的國名。一些國家吞併了另一些國家,使被吞併者山河破碎,慘遭蹂躪,受盡侮辱。而正義往往不能戰勝邪惡。

為什麼我就該和千千萬萬別的人一樣揹負並非我自己選擇的十字架,為什麼我就該承受並非為我的肩膀特製的而且與我毫不相干的長期苦難?究竟是誰決定前來打亂我默默無聞的生活,刨掉我慘淡的平靜、我有意的隱姓埋名,將我當成九柱戲狂賭中一個失去控制的小球丟擲去?是上帝?要是這樣,如果他存在,如果他真存在,那就請他隱藏起來。請他把雙手放在自己的頭上,把頭埋下去。也許,正如派佩神甫過去對我們宣講的,許多人愧對他,然而今天我卻知道,他應該愧對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如果說創造物今天能夠製造出那樣可憎的恐怖,唯一的原因就是造物主給他的創造物傳授了秘訣。

甲殼綱無脊椎動物,別稱潮蟲、西瓜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