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章

那天下午,我把艾梅莉亞和波樸切特帶在身邊。我們上山,一直上到盧茨的那間簡陋的小屋。過去,那裡是牧羊人遮風避雨的地方,但已經有二十年沒有人用它了。如今,小屋周圍的牧場已經被燈心草和枝蔓叢生的毛茛覆蓋。在蔓延的苔蘚植物面前,牧草也後退了。一個個水塘已經出現,開始只是一些小水窪,隨後,小水窪把這個地方變成了有名無實的牧場,只不過暫時還沒有成為沼澤罷了。關於這個變化,我曾寫過三個報告,試圖理解這種變遷,對它作出解釋,而且我每年都在同樣的季節回到那裡,丈量這種變化的幅度,考量這種變化的性質。牧羊人小屋離我們小鎮有兩小時的步行距離,在小鎮的西邊。去那裡的小路已經不像過去那麼難走,因為每年都有幾百雙木屐踩在上面,使它更深,更成形。小路跟人一樣,也會死亡。一條條小路漸漸堵塞、填平,再裂成小段,被野草湮沒,最後消失。要不了幾年,就只能看見路脊,大多數人畜也就把那些小路忘記了。

騎在我肩膀上的波樸切特與雲彩聊上了天。她對雲彩說話,彷彿它們都能聽懂她的話。她讓雲彩趕快往前擠,讓它們收起自己的大肚子,把偌大的天空只讓給太陽。從山上下來的空氣給她的臉蛋新添了幾分紅潤。

我牽著艾梅莉亞的手。她走路穩健,眼睛時而看看腳下的土地,時而朝遠方望去,望著被普林茨霍爾尼山脈畫得起伏不平的天際。但我看得很清楚,無論看近處還是望遠方,她的眼神都沒有真正放在風景上。她的眼睛猶如兩隻蝴蝶,兩個活動的美麗精靈,它們彷彿被風攜帶著,無緣無故地飛到這裡,飛到那裡,看上去很透明,但從來不考慮自己在做什麼,自己看見了什麼。她默默地往前走,短促的呼吸顯然不允許她繼續哼唱她那支永恆的歌。她一直微微張著嘴。我始終牽著她的手。我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她卻什麼也意識不到,她也許已經不知道如此這般牽著她的人有多麼愛她。

到達小屋旁邊,我把艾梅莉亞安頓在屋門前的一張石凳上坐下。我把波樸切特放在她媽媽身邊,讓她乖乖待在那裡,說我去做記錄,要不了多長時間,等我回來,我們便在這裡吃蘋果胡桃仁點心,這都是費多琳用一塊白色大抹布打包放在我身上的。

我開始丈量。我找到了每年都作為依據的方位標誌,是幾塊大石頭,過去就是靠這些石頭劃定牧場的邊界。與大石頭相反,我卻花了更大的力氣才找到砂岩凹槽,這砂岩凹槽幾乎完美地標明瞭牧場的中心。它是在一塊完整的岩石上開鑿出來的,我小時候第一次看見它時,它讓我想到被拋棄在陸地上的某一艘小船,一艘為諸神建造的船,這艘船從今以後會讓那些不夠靈活因而不善於利用它的人,讓那些不夠強壯因而無法搬走它的人感到礙手礙腳。

我總算在一個很大的水塘中央找到了凹槽,奇怪的是,這個水塘的面積在一年間竟擴大到三倍之多。整個石頭都在水塘的水面上消失了。它在波濤的透明稜柱後面再也不會讓人想到一艘小船,卻只會想到一座墳墓,一副原始而沉重的棺材,棺材裡空空如也,也許—這想法使我哆嗦不已—正在等待應該永遠躺在那裡的她或他。

我驟然把眼睛轉開,往遠處尋找波樸切特和艾梅莉亞的人影,但我只能看到牧羊人小屋的一堵坍塌的牆壁。她們倆在另外一邊,看不見,無影無蹤。我連忙把丈量工具丟在水塘岸邊,像瘋子一樣往小屋那邊跑去,我喊著她們的名字,一種荒謬的、強烈而又深沉的恐懼攫住了我。小屋離水塘並不算遠,但我感覺自己似乎永遠不能到達那裡了。我腳下的土地很滑。我的腿陷進了一個個溼漉漉的窟窿、泥坑,淤泥發出一種像垂死者的嘆息一樣的聲音,好像要把我吞掉。到達小屋時,我已經精疲力竭,喘得快窒息了。我的雙手、我的長褲和我釘了釘子的皮鞋全都沾滿了爛泥,散發出泥腥和溼草味。我甚至沒法叫出她們倆的名字,而我正是為了她們才跑成這樣的。後來,我看見了。我看見一隻小手從牆角伸出來,抓住一棵毛茛,將花連梗掰了下來,那隻小手隨後又往另一朵花伸過去。我的恐懼以它攫住我的速度立即消失。波樸切特的小臉出現了。她看看我。我在她眼裡看到了驚愕。「壞爸爸,我爸爸好壞!」她笑起來。我也笑了。我放聲大笑,笑聲很大,很大,讓所有的人,讓天下萬物都能聽見我的笑聲,讓世界上所有希望我噤若寒蟬的人,讓世界上密謀吞沒我的一切都知道我在笑。

波樸切特自豪地捧著她為她媽媽採摘的那束花,有毛茛、雛菊、勿忘草。所有那些花草都洋溢著生機,彷彿它們都不明白自己適才已經跨過了死亡的門檻。

艾梅莉亞已經離牧羊人小屋很遠。她向牧場邊緣的方向走去,然後在一個類似岬角的地方停下腳步,岬角那一邊,斜坡斷裂成了斷崖。她的臉轉到別國的平原那邊,平原展現出一望無際的景象,在一片片的晨霧當中隱隱約約,彷彿在沉睡。她一直往前面伸著雙臂,看上去彷彿正在準備起飛,她輕盈的側影在白中泛藍的遠處突顯出來,那份優美恐怕人間難得一見。波樸切特朝她跑過去,貼著她的身子,她想用她太短的胳膊緊緊抱住媽媽的大腿。

艾梅莉亞一動不動。她那被山風吹散的頭髮在空中飄來飄去,有如冷冷的棕色火焰。我放慢腳步走近她。她的香氣和她又開始哼唱的那支歌曲的片段隨風飄了過來。波樸切特跳起來總算抓住了她一隻胳膊。她握著媽媽的手,把那束野花放到她手裡。花兒一朵接一朵從她張開的手指間飛了出去,她卻沒有用絲毫的動作留住它們。波樸切特在她左右跑來跑去想抓住花兒,而我,往艾梅莉亞那邊卻一直走得很慢,只見她的身子在天空的映襯下彷彿懸空掛在那裡。

溫柔英俊的王子

你走得實在太遠

溫柔英俊的王子

沒有你的嘴唇

度過了多少夜晚

溫柔英俊的王子

有多少曙光升起的日子

溫柔英俊的王子

你是否在夢中見到我

有如我在夢中和你相見

溫柔英俊的王子

你和我總有一天清晨

重逢在故園

艾梅莉亞在我懷抱裡跳舞。在一月光禿禿的樹下,像我們這樣陶醉在青春裡的青年有好幾十對。我們在公園路燈霧濛濛的金黃色燈光裡合著小樂隊的節拍滑動著步子,小樂隊在亭子裡演奏樂曲,音樂家們都穿著暖和的裘皮大衣,活像一些奇特的動物。那正是我們接吻的前一刻。那一刻之前是幾分鐘的暈眩。那是另一個時期。是混亂之前。當時就有這首歌,初吻之歌,用古老語言唱的歌,這首歌穿過一個接一個世紀,就像遊子跨過一個接一個邊境。字句粗糙的愛情歌曲,神話歌曲,一夜和一生的歌曲,「溫柔英俊的王子」已經變成了令人觳觫的單調歌曲,艾梅莉亞自我封閉在裡面有如關在監獄裡,她在裡邊活著卻並非真正在生活。

我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我吻她的頭髮,吻她的後頸。我在她耳邊說我愛她,我永遠愛她,說她身邊有我,一切都為了她,我正貼著她。我用雙手捧著她的臉,把她的臉轉到我這邊。於是,我看見她的眼睛裡掠過一抹長期失蹤者的微笑,與此同時,湧出的眼淚沿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