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羅岱克……布羅岱克……您接受我的邀請,我非常高興。我猜想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才能到達您的家……」
我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我已經失去了說話的習慣和思維的習慣。
「您別誤解我的話,」老人又說,「但有時候最好別回到原來離開的地方。人都能記住自己留下的一切,但卻永遠不知道他會再看見些什麼,尤其在人們持續發瘋了這麼久之後。您還年輕……想想我說的吧。」
為了再點燃已經熄滅的菸斗,他在石凳上劃一根火柴。太陽已經徹底落到世界的另一邊,在塊塊土地之間留下了淡淡的紅色,紅色慢慢散開,有如一團團微火,最後在田野間劈啪作響。在我們頭頂,一朵朵黑雲在發白的天空湧動,幾顆星星開始在最後幾行雨燕和最初幾行蝙蝠之間閃爍。
「有人等我。」
我好不容易說出了這一句話。
老人慢慢搖搖頭。我又成功地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卻並沒有說出誰在等我,沒有提艾梅莉亞的名字。我把她的名字深深地藏在我心裡,藏得那麼深,我真怕讓它從我心裡冒出來,彷彿它一出來就有迷失的危險。
我在老人家裡住了四天。睡得像睡鼠,吃得像老爺。老人慈祥地看著我,侍候我吃飯,但他自己從不吃東西。他有時沉默不語,有時與我聊天。那是單聲聊天,永遠是他一個人說話,不過這樣的獨白似乎並不讓他感到不高興,奇怪的是,我自己也饒有興趣地聽他在我身邊說出的每一句話。由於那些話,我感覺自己逐漸回到了語言裡,在語言的背後,人性,雖然還很淡薄、虛弱,還處於疾病狀態,卻站住了腳,而且渴望著痊癒。
一天清晨,天還很早,曙光初現,嫩草和露水香味也隨著曙光進入了住宅。我已經恢復了些許體力,所以決定啟程。我的頭髮也一片一片長起來,讓我看上去像一個大病初癒的人,而醫生卻說不明白這病人得的是什麼病。我的臉色仍舊灰黑有如淤泥,眼睛也還深陷在眼眶裡。
我昨晚已經告訴老人我準備繼續我回鄉的路程,所以他在門前等著我。他送給我一個灰毛呢皮揹帶的口袋。口袋裡裝了兩個偌大的圓形麵包、一長條肥肉、一根粗大的紅腸,還有一些衣物。
「帶上這些東西,」他說,「正合您的身材。是我兒子過去的東西,但兒子不會回來了。這樣處理無疑更好些。」
我好像一下子感覺到我剛拿過來的口袋變得沉甸甸的。老人向我伸出手。
「一路平安,布羅岱克。」
他的嗓音第一次顫抖起來。我抓住他那黑斑點點的手,手很乾,很涼,在我手心裡蜷縮起來。他的手也在顫抖。
「我請您,」他補充說,「原諒他……原諒他們……」他的聲音在喃喃的話語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