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章

我起碼有五天沒有繼續寫這個故事了。此外,當我取出我放在貯藏室一個角落裡的那包稿紙時,我發現有些紙已經蓋了一層像花粉一樣的黃色灰塵和些許泥土。我必須給它們找一個更適宜的藏身之處。

別的人什麼也沒有覺察。他們相信我正在寫他們要求我寫的「報告」,我正在全力以赴完成任務。戈布勒在那天夜裡發現我在貯藏室熬到很晚,這對我反而有利。第二天清晨,純粹出於偶然,我在街上遇見了奧施威爾,他把手放在我肩上,說:「你好像在艱苦工作,布羅岱克。繼續幹吧。」說罷,他走他的路。當時天還很早,我不禁思忖起來,儘管天還未大亮,奧施威爾卻已經得知昨天半夜我還在貯藏室打字!這時,他的聲音又在黎明的凍霧中響了起來:「不過,說到這兒,你究竟提著口袋去哪兒呀,布羅岱克,而且還這麼早?」我停下腳步。奧施威爾一邊觀察著我,一邊用雙手將他的無邊軟帽往下拉,讓它保護腦袋更嚴實些。他還兩隻腳相互碰著取暖。他嘴裡吐出大股大股的白氣朝空中散發。

「我今後是不是必須回答別人提出的所有問題?」

奧施威爾淺淺地笑了笑,但微笑在他那裡就幾乎變成了鬼臉。他搖搖頭,搖得很慢,非常慢,就像「發生過的事」第二天我去他家見他時他說話那麼慢。

「布羅岱克,你讓我感到難受。我不過是友好地問問,為什麼你那麼戒備呢?」

我感到喘不過氣。不過我總算聳了聳肩,而且儘量做得自然。

「我想去弄弄明白狐狸發生的狀況,我必須把這事作個記錄。」

奧施威爾把我說的話掂量一番,同時瞅一瞅我的口袋,似乎想看出裡面藏的是什麼。

「狐狸?當然……狐狸……好吧,祝你一天走運,布羅岱克,不過也別走得太遠,還有……把情況告訴我。」他隨即轉過身去,繼續走他的路。

這件事還是兩個禮拜之前一些獵人和我們的護林員們提醒我的。由於那些人開始胡亂拍打樹林以趕出獵物,也由於砍伐木材,人來人往,許多人發現狐狸在大批死亡,無論老小、雌雄。一開始,人人都想到了狂犬病,這個病經常有規律地來到我們大山裡,也會殺死少許狐狸,然後便銷聲匿跡。然而,我們發現已死的狐狸中,沒有一隻呈現狂犬病的病象特點:舌頭因唾液而變白,身體格外消瘦,眼睛翻白,毛色暗淡且粘成一片一片。恰恰相反,這邊的狐狸簡直就是極漂亮的標本,表面看上去十分健康,營養充足—應我之邀,屠夫布羅希爾特給三隻死狐狸開了膛:它們肚子裡裝滿了可食用的漿果、小老鼠、鳥兒、紅色的蟲子—而它們似乎並非因暴力而死,因為它們身上沒有任何創傷和打鬥的痕跡。所有發現過死狐狸的人都為它們死亡時的姿勢感到吃驚:側躺著,甚至仰臥著,前爪舉起,彷彿死前曾試圖抓什麼東西。死者雙眼緊閉,好像正在安睡。

我在第一時間訪問了恩斯特—彼得·利馬特,他曾是我的學校老師,也是全鎮兩代人的老師。他已經年過八旬,再也不能離家遠行,然而時間在他腦海裡流逝卻既沒有侵蝕它也沒有損壞它。大多數時間他都坐在一把很高的椅子上,面對著壁爐,爐膛裡常年燃燒著千金榆和冷杉樹的混合燃料,發出陣陣香味。他凝視著火苗,或讀讀自己書架上的書,吸著菸草,烤些栗子,然後用他優美的長手指剝著烤熟的栗子。他給我一大把栗子,我們倆吹吹燙手的栗子便一小塊一小塊地吃起來,細細品嚐又熱又肥厚的栗子肉,與此同時,我濡溼了的外衣也掛在爐邊烘烤。

恩斯特—彼得·利馬特除了教會幾百個小孩閱讀和寫字,還曾當之無愧地成為我們地區最優秀的獵手和設陷阱捕捉走獸的獵人。他閉上眼睛都能描畫出每一片森林、每一塊岩石、每一個山脊、每一條山溪,而且毫無差錯地把它們放在地圖上。

昔日,他一講完課,就出發去山裡行走,他很不喜歡人的陪伴,卻酷愛與高大的冷杉、小鳥、山泉為伴。在狩獵季節,學校放假時,他時不時會好幾天不見蹤影,等我們看見他回來時,他總是目光炯炯,神清氣爽,小獵袋裡裝滿了大松雞、野雞、斑鶇和田鶇,或者,一旦沒有獵獲巖羚羊,肩上準會搭一頭狍子,他追捕巖羚羊能追到赫爾尼山的懸崖峭壁上,往日,不只一個獵人在那裡折斷了骨頭。

最奇怪的是,利馬特本人從不吃他殺死的獵物。他老把獵物分給最需要的人們。我小時候,多虧了他,費多琳和我才得以時不時吃點肉食。至於利馬特本人,他只進食蔬菜、原汁清湯、蛋類、鱒魚和蘑菇,尤其偏愛喇叭蘑菇。有一天,他對我說,喇叭蘑菇是菇中之王,這種蘑菇陰鬱的樣子只會讓蠢人棄之如敝屣,只會讓無知的人垂頭喪氣。此外,利馬特還用喇叭蘑菇來裝飾他的住宅,裡面到處都懸掛著一串一串的喇叭蘑菇,蘑菇幹了以後使住宅裡充滿甘草和肥料的芳香。利馬特終生未娶。有一個名叫默格麗特的女傭一直住在他家,默格麗特幾乎跟他同齡,一些喜歡惡語中傷的人過去往往拿她說事,說那女人除了替他洗滌衣被,給傢俱打蠟,顯然還做了更多的事。

我給他講述了狐狸的故事,發現的許多狐狸屍體以及它們平靜的模樣。他絞盡腦汁搜尋記憶,卻沒有找到先例,但他答應再為我鑽鑽故紙堆,如果在書本里或者我們地區以外的地方或者別的時代發現相同的情況,他一定通知我。隨後,我們的話題轉到闊步走近我們的冬天,大雪一天天朝我們小鎮襲來,目前已下到山腰和背斜谷,很快就要光臨我們的住宅。

「發生過的事」那天夜裡,利馬特與所有老人一樣沒有去施羅斯客棧。不過我在想,他是否對事件的始末略知一二。我甚至考慮他是否對「另外那個人」曾逗留我們小鎮也略微知情,或者聽人說起過。我倒非常願意與他談及此事,跟他敞開心扉,竹筒倒豆子。

「你還能想起你的老教師,布羅岱克,這讓我感動,我真高興。你還記得你剛到班裡的情景嗎?我可記得很清楚,我。你當時瘦得像條瘦狗,眼睛又格外的大,很不相稱。你說的是亂七八糟的語言,只有你自己和費多琳能懂,不過,你學得很快,布羅岱克,非常快,無論是我們的語言還是別的。」

默格麗特給我們一人端來一杯熱酒,熱酒散發著胡椒、橙子、幹丁香花苞和八角茴香味。她給壁爐加進兩塊木柴,等木柴在黑暗中吐出金色火苗,她便消失了。

「你跟別的人不一樣,布羅岱克,」老教師又說,「我說這話不是因為你不是我們家鄉人,不是因為你來自遠方。你與眾不同,是因為你看得總比鼻子底下的事情遠……你總想看清楚當前還不存在的事情。」

他停止說話,慢慢吃著一隻栗子,喝一口酒,把栗子殼扔進火爐。

「我又想到了你說的那些狐狸。狐狸是一種奇怪的動物,這你知道。大家都說狐狸狡猾,其實,它們遠不只是狡猾。人類憎惡它們,顯然是因為它們太像人類。狐狸狩獵是為了養活自己,但它們也能只為快活而殺戮。」

利馬特停歇片刻,然後沉思著繼續說道:「前段時間,在戰爭裡死了那麼多人,你,唉,你比這裡的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誰知道呢,也許狐狸們這麼幹只是在模仿人類?」

我不敢對我的老教師說,我不能把這類事情寫進我的記錄和概述裡。行政當局那些讀我的報告的人—假如還有人讀我的報告—根本不可能理解,他們也許會認為我變成了瘋子,也可能因此而徹底擺脫我,要是那樣,我平時還能拿到的那幾個子兒—雖然非常不準時,卻是養活我們全家的錢—恐怕會乾脆停止發放給我。

我還跟他在一起待了一會兒。我們再沒有談論狐狸,談的是樵夫們剛在伯森塔爾山背後砍倒的一棵山毛櫸,砍倒它是因為它生病了,據他們說,這棵大樹應該有四百歲了。利馬特提醒我說,在別的遙遠的大陸,那裡的氣候與我們不同,長著一些壽命可以長達兩千年的樹木。這一點,他曾在我童年時跟我談到過。於是,我想到,上帝,如果他還存在,真算得上是一位古怪的人物,他寧願讓一些樹木安安穩穩活上許多世紀,卻讓人的生命如此短暫如此艱辛。

恩斯特—彼得·利馬特給了我兩掛喇叭蘑菇後把我送到他的住宅門外,他問我費多琳情況如何,然後,神情變得更加凝重更加溫和,問起了艾梅莉亞和波樸切特的近況。

外面的細雨還沒有停下來,但已經混雜著一片片融化著的雪花。在大街中央流出一條小溪,溪水使路上的砂岩鋪塊閃閃發光。寒冷的空氣讓炊煙、青苔和樹下的灌木馨香撲鼻。我把幹蘑菇塞進我的外衣裡,隨即回家。

關於狐狸之死,我向皮茨大媽提了同樣的問題。皮茨大媽的記性可沒有老教師的記性好,而且她在野味和害蟲方面顯然沒有他那麼專業,然而,她曾趕著她的眾多牲畜走過周邊所有的大小道路和山頂牧場,所以我對她有可能啟發我抱著一線希望。我將眾說紛紜的材料加以印證後,得出的數目是所發現的死狐狸一共二十四隻,細想起來,這個數字應該說相當可觀。可惜呀,皮茨大媽在記憶里根本沒有聽說過這種現象,這一下我明白了,她壓根兒就沒有把狐狸之死放在眼裡。

「讓那些狐狸死光我才高興呢!去年,它們把我的三隻母雞和母雞的雞崽叼了個空。而且它們並沒有吃掉那些家禽,只把雞子們咬碎就溜了。你那些狐狸,都是些‘龜兒子’,它們的價錢連宰它們的刀都買不了。」

為跟我說話,她中斷了先前與弗裡達·尼格爾的閒聊,弗裡達·尼格爾是一個長著喜鵲樣眼睛的駝背女人,身上總有股牲畜棚的味道,皮茨大媽喜歡與她仔細盤點我們小鎮和附近的小村莊所有的孤男寡女,以考慮他們再婚的可能性。她們將那些人的名字寫在一個個小紙板上,像玩牌時洗牌一樣,將兩個兩個的紙板疊在一起,推算著可能的婚嫁以及兩人命運的組合,這樣的操作可以長達幾個鐘頭。與此同時,她倆還用小酒杯喝著黑莓飲料,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她倆全身也暖和起來。我明白,我這是在打擾她們。

我得出結論,也許唯一能對我稍加啟發的,是馬庫斯·施特恩。他單身居住在森林深處,離我們家有步行一個鐘頭的路程。我迎面遇到奧施威爾那天清晨就是去拜訪這位施特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