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止住哭聲後說道,從魏先生手中接過手絹,擦了擦鼻涕。
「沒關係。要不你靠在椅子上,我讀詩給你聽。」魏先生給我倒了茶,手伸進長衫裡,拿出幾頁整齊疊好的紙。他把椅子挪過來,面對我坐下。我的眼睛抖動不已,於是努力穩住心神,這才定住目光,讓注意力集中在魏先生手上。先生兩手握住稿紙,仍有摺痕的紙背上是他張開的八根手指——稿紙兩邊各四根手指,各自延伸到四個指節,手背上四根瘦削指骨又從指節處如扇骨般收攏,連線到由一處隆起的骨節形成的手腕。皺紋橫陳的乾瘦皮膚下是清晰的青筋,在扇形指骨上交錯,一條條彼此交匯,一直向上延伸到手臂,消失在藍布袖的白袖邊之中。先生誦讀的聲音,有我熟悉的音調和韻味,借鑑了古典文學的標準音律,平平仄仄——或筆尖飛揚,或煙波微漣,幾乎千篇一律,令人昏昏欲睡。
雖然誦讀語調平淡無奇,而內容卻急流般紛至沓來。我耳中不時飄進單個的字詞:階前、舊帕、湖居。我的目光變得有些飄忽,漸漸地,魏先生瘦骨嶙峋的手指,看著像是聿明的手指。我眨眨眼,重又看到一位老者皺如刀痕的指節。
紅漆桌。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嬌小的手指平放在黃白花紋的衣服上,下襬像條幅似地垂在雙膝間,條幅的長度暴露了我不太淑女的坐姿。
似柳葉。一定是他的船,如柳葉般在湖面上飄零。
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令我從幻境中驚醒。我用力眨眨眼,併攏雙腿。
魏先生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繼續讀文章。我試著整句整段地聽進去,但飄進耳中的字詞卻無法拼湊成語句……從他箭袋中……穿透第三隻鵝的頭。這叫我如何搞得清楚意思?這位獵鵝者,跟那位湖居女子,有什麼關係?還有一直在我腦海中的阿豆呢,為什麼在魏先生的故事裡卻沒有蹤影?
「先生。」我說,「就讀到這裡可以嗎?」
「當然可以,安麗。」
「實在抱歉。讓您這麼費心……您要再喝點茶嗎?」
「多謝。可能你想休息一下了。」
「是的,可能吧。」
***
魏先生來訪後的幾周裡,我的朋友們陸續上門探視。琪琪第一個來了。她來時,我正在樓下客廳裡徘徊著。她寒暄惋惜了一番,然後我們挽著彼此的手臂,走到外面的門廊。她開始講一些八卦給我聽。她嘴巴動個不停,再加上鮮豔的口紅和脂粉,還有晃動的翡翠耳環,讓我招架不住。「對了,安麗,」她告辭時說,「你應該再去燙個髮。那樣子你會精神點。再說,理髮師也要餬口呢。就當是行行好,幫幫他們那些營養不良的孩子。」
我心想,佩璐來的話,也許我會自在些。她比琪琪心細,知道不該談什麼營養不良的孩子。然而,事實上,處處小心並不比沒心沒肺更易於忍受。佩璐一直小心措辭,常常欲言又止,她那些不敢言說的傷心話,在我們之間像一團毒霧般揮之不去。
我沒想到阿玲會來。兩個悲傷的母親怎會想要看到彼此臉上相似的表情呢。然而,她還是來了。她說很抱歉;我說謝謝她來。她抱怨天氣不好;我請她坐下。我們聽著雨聲,盯著閃亮的雨滴。走到門口時,她轉身叫著我的名字說,會好起來的。想必她覺得應該說上這麼一句。倘若如此,她也不過敷衍了事,我無論如何不會相信她的話。
我可憐的小阿豆。我總忍不住想起他被病痛折磨的模樣。我也不想忘記。我逼迫自己回憶他掙扎呼吸時的可怕情景。我強迫自己直面冷酷的現實,迫使自己的記憶與真實情況一樣殘酷。然而,即使是最恐怖的畫面,也不過是幻想。我讓它們放馬過來,用它們帶血的指甲,剜我的心、剖我的肚子、摳我的眼睛。可我的血腥對手在哪裡呢?
聿明終於來信時,是孩子們拿給我的。我在臥室聽到敲門聲,然後是阿梅的聲音。「母親,」她輕柔地說道,「我們能進來嗎?有一封父親的來信。」
孩子們變得那麼膽怯!得不到允許就不敢進我的房間。他們開門進來,並肩站著,像準備朗讀的學生。我瞥一眼阿梅烏溜溜的圓眼睛,又看看阿州的杏仁細眼,他們眼中也有著同樣的哀傷。兩個孩子的頭髮梳得很整齊——阿州的頭髮梳到了一邊,阿梅的頭髮在頭頂中分,紮了兩個馬尾辮,辮尾像噴泉的流水。阿州穿了一條幹淨的藍色短褲,一件條紋襯衫,阿梅穿著淺紫色的裙子。他們可能是要去參加什麼活動,或是去公園裡散步。我驀然間察覺,他們長這麼大了,腿這麼長了。在我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長大了嗎?他們現在究竟多大了?「阿梅,阿州,你們幾歲了?」
「六歲半,媽媽。」
「五歲,我五歲了。」
「是了,孩子們,六歲半和五歲。真不錯。」我沒有精神失常。我也不願意讓他們這麼想。有一天我會恢復成原來的樣子。我回過神來,為自己的行為心驚不已。孩子需要的太多了。他們永遠都需要媽媽,聽他們說話,為他們朗讀,解決他們的爭吵。從早到晚,他們都需要看護和教導,需要長身體和長知識。他們要學的東西太多了。他們最最需要的是自己的母親舉止正常,永遠像個母親的樣子,而不是哭天抹淚,橫眉立目,或者大喊大叫著讓他們走開,要一個人待著。我不知道,我還能像個母親嗎?
「好吧,來看看你們拿來的信。」我說道,既沒笑,也沒有皺眉。我伸出手,「看看你們的爸爸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