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2頁,共2頁

「他不在診所,少奶奶,所以我去了醫院。」

「他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他們不讓我見他。他們讓我等著。」

我要氣炸了。簡直是個飯桶!但阿豆在我懷裡發抖,我只好按捺住怒火。

「我問了他們好多次,少奶奶。最後他們讓我回家,說他今天不再看病人了。」

我真傻!我不該讓素莉去的。「他們不敢把我擋在外面。」

阿桂站到我面前。「不行啊,少奶奶。您跟二少爺待在一起,我去請醫生。」

幾個鐘頭後,阿桂回來了,她不敢看我的臉,一迭聲地賠禮道歉。「我什麼都試過了,少奶奶。我講了他病得多重。」

我想尖叫,「你要說他病得更重了啊。」

「我說了。我以為坐在桌子後那位先生聽進去了。他開始很客氣的。他問了些問題,還記下了是哪一家——他右手上缺了兩個手指,記得挺慢的。他寫好了讓我坐下,我當然不肯,我說事情要緊,很急的。他不太高興地嘆了口氣。他們每天要處理很多急診,他說,特別是今天。我告訴他,高醫生是我們的家庭醫生,今天下午他應該來我們家的。後來那位先生就開始兇起來了。」

「‘好了,’他說,‘請你去那邊等。’我還是沒退讓。我很小心的,沒有吵鬧,我只是明白告訴他,我們家小阿豆得了白喉,等不得的。他放下鉛筆,衝我瞪眼。然後他就開始把想得起來的傷病名字一個個念給我聽。他講話的時候,脖子上的一大塊紫色傷疤很嚇人。‘你以為得了天花的病人就能等著?’他咬牙切齒地問,‘還有得痢疾的、傷寒的、瘧疾的怎麼辦?’他沒等我回答,就一個勁地跟我說著病人的事,比如,一個老太太和孫子,他們進來時身上大半都被燒傷。還有個男人被一個小鬼子偷了金幣,耳朵割得差點從頭上掉下來。他說得好像都是我的錯一樣。對這些事我能做得了什麼?還有呢,少奶奶,他還告訴我,有一個12歲的小姑娘被糟踐了,要動手術把私處補好。他那時氣得要命,都忘記了自己一個大男人,是在跟一個婦道人家講話。所以我只好坐下來等一等,讓他消消氣。」

我攥緊拳頭,扭過頭去。

「沒人告訴我,他已經走了。」她話音一轉說道。

「什麼?」

「高醫生。他從另一扇門出去了,沒人告訴我。我本來可以跟去他家裡的,可現在太晚了。」

「他在家裡?」我跑向阿豆的床。

「現在太晚了,少奶奶。有宵禁的。」

我用一條被子把阿豆裹起來。

「不行啊,少奶奶。等等吧。我們明早再去。」

我讓阿豆趴在我背上,然後用布兜住他屁股,拉到胸前交叉,在雙肩上繞一圈,再在前面繫緊。

「到處都有衛兵,他們會把您抓起來的。」

我推開阿桂往外走。她想抓住我的手肘,我掙脫開。「安麗,」母親叫道,「外面下大雨呢。」

我拉開門跑了出去。我揹著阿豆出了家門,走了差不多有二十步,雨水瘋狂地打在我們身上,無情折磨著阿豆滾燙的身子,就在這時,我聽到他們的聲音。「托馬來!【日語:站住】」他們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用步槍擋住我的去路。我停下來,但他們還是把我向後推搡,朝我喊著日本話。

「讓我走吧。」我懇求著,「我的寶寶快死了。」我幾乎想拔腿就跑,但我明白一旦這麼做,他們會從阿豆背後朝我開槍。「我的寶寶。」我邊說邊向後退,「阿卡醬【日語:嬰兒】。」日語不是這麼說的嗎?

月光下他們兇相畢露,如同晝伏夜出的黑白雙煞,鋼盔被雨水打得溜滑,牙齒和臂章白得令人不寒而慄。其中一個人用步槍頂住我的胸口,把我推倒在地。突然,他惡狠狠的臉上露出獰笑。他用一隻手拿槍,騰出另一隻手去解褲子。還沒等他撲在我身上,我翻滾到一邊,跳起身來,卻又被另一個憲兵按住。「滾回去!」他用中文叫道。他用槍托推我的肩膀,跟著把槍身翻轉過來,用刺刀砍在我的大腿上。我踉蹌著向後躲開他。

「八格牙魯【日語:混蛋】!」他的同伴咒罵著。我抬頭看到他用步槍指著我,就在此時,我發覺阿桂從背後抱住了我,把我和阿豆拖進院門,拉到門道。

「不要啊!讓我出去!」阿桂把我拖進房子裡時,我哭喊著。阿桂和云云架著我,母親和素莉把阿豆的綁帶鬆開。素莉抱著阿豆,阿桂把我推到沙發上。她撕開我的褲腿,血從我的大腿汩汩流出,隨著鮮血淌走的還有我的力氣,我為阿豆要到青黴素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煙消雲散了。「我是他的媽媽。」我強撐著站起來,「把他給我。」

「現在不行。」母親說道。

我感覺眼前開始發黑,為了保持清醒,我急忙把頭埋進雙腿間。我不能昏倒,現在不行。

「坐下,安麗。」母親命令道,「我們要給你止血。阿桂,快去拿一瓶燒酒,還有針線,要把她的傷口縫合。素莉,把寶寶擦擦乾。孩子們,你們退後些。這只是割傷。」

「媽!」阿梅在門口叫著,「看你的腿。」

我低頭一瞧,看到鮮血和翻開的皮肉,不禁一陣噁心。我一定要控制住自己。我一定要堅強,這樣才能幫阿豆堅持到早上。

那天晚上暴雨如注,風其實並不大,但事後,我卻記得當時只覺狂風裹挾著雨水襲來,威力大似颱風,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在我記憶深處縈繞不去的是颶風在我家牆外肆虐,伺機撲進來。母親堅持認為,我當時是受了刺激——隨她怎麼說吧。我肯定全身顫抖了好一陣子。難道燒酒沒派上用場嗎?阿桂一直說我的魂不在身上,因為她給我縫合腿傷時,我眉頭都沒皺一下。她說,如果我有意識的話,她在縫合我深層傷口時,我肯定忍受不了劇痛。後來她跟我賠不是,說要是隻把表面縫上,傷口會合不攏。我沒有跟她計較。她不會想知道,每縫一針時我的感受。況且,我如何解釋得清楚——痛到無以復加,而同時,我卻無動於衷?

他們甚至說我著了魔障,有短暫的精神失常。我聽母親小聲吩咐其他人,跟阿桂、素莉和云云說,「別讓她出去。」她噓聲說,「她神志不清。」他們相信了母親,所以不聽我說的話。我一往門口走,他們就圍起來,三雙手合力把阿豆從我懷中搶走。我求他們讓我過去。我扭動著,閃躲著,推搡著。我喊著,罵著,命令著。我瘋了嗎?不是,絕對不是。我知道危險。憲兵刺刀留下的那道深深的傷口,還在我大腿上火燒火燎的,我怎麼忘得了?可刀山火海在前,萬丈深淵在後,必須做出抉擇。我看得清楚明白,心中也是明鏡似的。

阿豆咽不下東西,咽道變得很窄,攏共只流下去幾滴水。他們不讓我出去,我只好坐著把他抱在腿上。阿桂用乾淨棉布擠水,一滴接著一滴。水大多積在他口腔底部,又順嘴角流了出來。如果這樣能救得了阿豆,我會整夜不停地把水滴到他的喉嚨裡。然而,漸漸地,我發現他的喉嚨不但咽不下水,連吸氣也困難了。我不能任由情況惡化,我一定要帶他逃過宵禁衛兵。我知道不容易,但不能不冒這個險。我先是竭力想要說服母親,然後又對她的忠實衛士們軟硬兼施。但一切都是徒勞。

最後,我不再理睬他們,在屋裡一圈圈地踱步,環視著我的牢籠,心中沸騰著無力迴天的怒火。阿豆在我懷中喘息著,他的胸口貼在我胸口上起伏。「媽。」他艱難地發出一聲,這聲呼喚令我心碎不已,只覺得肝腸寸斷。

「媽媽在這裡,乖孩子。」我坐下擁著他,「很快都會好的。」

「媽。」他喘息著,張大的眼睛裡滿是困惑。在我幻覺的呼嘯風聲中,他掙扎著呼吸,發出可怖的尖銳氣音,迴盪在房中。這聲音至今依然在我耳邊迴響,驚悚、悲傷又遙遠。

「沒事的,心肝。閉上眼睛,歇一會兒。」我輕拍他的屁股,左右搖晃著。「媽媽在這裡呢。」他相信了我——唉,當媽的可怕謊言!——閉上了眼睛,而我就像漩渦中的烏龜一樣無助,抱著他,搖著他,拍著他。我往他嘴裡滴水,水從嘴角流出來。我呢喃著一些疼愛安慰的話語,他在我懷中抽搐喘息。他的心在體內突突狂跳,在我肚皮上顫動。

「老天爺啊。」我哭喊著,「顯顯靈吧,救救這個無辜的孩子。」然而,老天爺已經拋棄了我們。啊,我的寶寶,我的寶寶!他的小心臟在我胸前撲騰,越來越微弱,我依然緊緊抱著他,想用自己的體溫暖著他漸涼的身體。「啊,我的寶貝。不要丟下我。」

我撫摸著他稚嫩的臉龐,心裡向蒼天呼喊。他的魂魄漸行漸遠,輕微無聲,彷彿月光裡的浮塵。我恨不能從心裡長出手,去抓住他;恨不能敞開我的靈魂,去吸住他。別走!他遠去時,魂魄還在哭喊。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的寶貝。我親愛的,親愛的寶貝。

他們說,我不知道阿豆已經死去,我悲痛得心靈麻木,無法明白這一事實。他們這麼想,是因為我所謂的麻木不仁,也許他們說得沒錯。他們告訴我阿豆死了,我卻沒有任何反應。他們說我眼神空空的。另外,他們又自相矛盾地說——他們都是揹著我說的——阿豆走了很久後,我仍然繼續跟他說話,撫摸他的臉龐和頭髮。令他們不安的是——其實他們現在依然覺得不安——我不肯聽他們的話,不肯放開阿豆。

他們說得好像我已經瘋掉了。「可憐的安麗,整夜搖著死掉的孩子,就是不肯把他給我。」不知是他們哪個人講述著,「我想把阿豆從她懷裡抱走,她死活就是不放手。」他們每個人都試了,甚至云云,甚至母親。我以為母親會理解的。父親去世時,母親並沒有馬上離開父親的遺體,不是嗎?無論是頭髮、皮膚還是睫毛,她一定是想緊緊抓住剩下的那點東西。

因為一旦放手,它們就會永遠離你而去。

我一次又一次地撫摸著阿豆的小手和小腳,還有他的腳心。我的臉緊貼著他的小臉蛋,對他游離的魂魄喃喃絮語。我渴求他身體的慰藉,手指在他一動不動的肚子上摩挲,在他的頭髮裡游移。啊,阿豆!我的寶貝。你在哪裡?

那一整夜,我緊緊抱住他,搖啊,搖啊,不知不覺中,他的體溫在緩慢地流逝。之後,當一切希望都幻滅時,我終於放開了阿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