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皺著眉頭又看了一遍我的通行證,低沉地嗯了一聲,看看我身後排隊的人群,又冷笑一聲。最後他終於朝著等在海邊的渡輪揮了一下手臂。「你走吧。」他說。
我感覺如蒙大赦。
我們的渡輪是一艘小汽艇,十幾名乘客擠在船的兩側。日本人佔領廈門前,往返鼓浪嶼和廈門之間的輪渡至少能搭乘一百個人,而且每隔10到15分鐘一班。可如今只有這艘小汽艇,發船時間全看日本人的心情。小船上已經擠滿了人,連根針也插不進去,可我們仍然等在岸邊。駕駛小船的日本水兵長著一張扁平臉,胳膊下面夾著步槍,他用手掏了掏耳朵,又抖了兩下。等耳朵掏好了,他拉動一根線,汽艇轟鳴著開始發動。我嚇得全身一抖,抱緊膝蓋。小船離開碼頭,向隔開廈門和鼓浪嶼狹窄海域駛去。
我們下船登岸。剛離開鼓浪嶼的哨卡,佩璐就轉頭問我,「你看清是範昊甫了?」
「是的。」我伸手挽住她肩膀,貼近她說,「我當時跟他面對面。可他轉身就走,好像根本沒看見我。」我沒告訴佩璐,他對我眨了一下眼睛。看來這個範昊甫一向喜歡隨心所欲地衝人眨眼睛。
「看樣子他拋棄了愛國熱情,過上了放蕩生活。還把可憐的蟋蟀一起拖下水。」
佩璐口中熱乎乎的氣息噴到我臉上,帶著憤怒的情緒。我又回到了鼓浪嶼——遠離了日本侵略者、霓虹燈、夜總會、卡車和公共汽車——我平靜下來,覺得範昊甫的行為有疑點。他的確是個愛開玩笑的人,有著不按常理出牌的行為舉止和想法,可我覺得他愛國是發自肺腑的。而且,我想起鄭惕曾經說過,範昊甫準備為國流血犧牲,雖然我現在還是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我看,我們不應該急著下結論。」我說,「也許他們是在喬裝行動。」
「不告訴聯盟裡其他人?」
「聯盟裡其他人?」鼓浪嶼文化抗日聯盟還存在嗎?即便存在,我和佩璐還算聯盟的人嗎?
「我知道。」她說,「我答應過我丈夫,不會再參與聯盟的事。可是……」
她話沒說完,可我心裡明白,她想到了被害的父親和我們當初的復仇誓言。
「好吧,」她握緊我的手,「我想你說的對。雖然我們今天看見範昊甫一身皮條客的打扮,挎著個旗袍開衩到這裡的漂亮姑娘,一起大搖大擺地走進夜總會,也不能斷定他已經墮落了。」她笑了起來,「好了,告訴我,你更喜歡誰,阿什利·威爾克斯還是白瑞德?」
「我嗎?」我很高興能換個話題。阿豆出生後,我對鼓浪嶼文化抗日聯盟漸漸沒了興趣。但我並沒忘記,在日光巖的那個下午,我對佩璐的承諾。
「是的,你啊。你會選誰呢?」
我抬起頭,目光越過亮著燈光的視窗、鋪著磚瓦的屋頂和圍著欄杆的露臺,看向掛在日光巖上方的一輪明月。「阿什利·威爾克斯是個謙謙君子。」我說,「他總想做正確的事。」
「所以呢?你最喜歡他?」
我嘆了口氣,「當然不是他了。他的大鼻子太高了,前額又太窄。他這個人太……」我不想說出來。
「冷冰冰?」
「跟白瑞德比的話。」
我們倆像女學生一樣咯咯笑了起來,聊著電影往家走。我們花了很長時間去分析這兩個男人的性格,為什麼心地好的痞子會比不完美的紳士更吸引我們。我們暫時不必去談論鼓浪嶼文化抗日聯盟、打仗、饑荒,還有郝思嘉漂亮小女兒之死。
***
我本以為當晚的夢境裡一定全是《亂世佳人》裡的場景。如果我夠聰明,就應該閉上眼睛,想象著身穿白色禮服的郝思嘉跑到樓下坐在門廊裡的樣子,蓬蓬裙和荷葉邊在她身體周圍散開。我應該回想塔拉莊園一排排的樹木或者十二橡樹莊園翩翩起舞的人群,我和聿明也在其中。可我只是爬上床,閉上了眼睛,讓睡意像網一樣將我拖進夢鄉。
日出前,我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田地裡,看著四個手持步槍的日本兵,夢裡的一切栩栩如生。日本兵爬上屋頂,快到屋脊處時停了下來。「進去。」其中一個日本兵用結結巴巴的中國話喊道,「不要出聲。不然。」他在空中揮了一下刺刀,冷冷地哼一聲。我和那個農民的家人急忙跑進屋裡,外面只留下農民妻子的屍體,當作吸引老虎的誘餌。
我睜開眼睛跳下床,大聲喊著女傭,「素莉,奶媽,去告訴阿桂,他們打算賣虎肉。」我跑進大廳,衝到樓下。我們好幾個星期沒見過肉了。可憐的阿州,得到母親吃肉的許可後,卻幾乎沒嘗過肉味。素莉正獨自一人在廚房裡喝早茶。「他們昨晚打死了一頭老虎。」我說。
素莉把茶杯放到廚房工作臺上,拿起了火柴。「是啊,少奶奶。」
「他們打算賣掉老虎肉。」
「是啊,少奶奶。」她點燃了水壺下面的煤氣爐。有時候,素莉的反應真是讓人火大。
「阿桂去哪裡了?」
「她去買老虎肉了。」素莉沖洗完茶壺,從櫥櫃裡拿出一罐茶葉。
「她是怎麼知道的?」
「林太太家女傭的姨媽說,母老虎被殺掉後,日本人拿出一部分虎肉出售。她跟阿桂說,如果這次我們想買到虎肉,必須早點去排隊。」
「她又是怎麼知道日本人晚上會殺掉老虎的?」
素莉咯咯地笑了起來。因為老虎一定會返回它的獵物那裡,趁著肉還新鮮時吃掉。日本人明顯清楚這點,他們派出最好的神槍手,守在屍體下風的位置。另外我這麼好奇,完全因為我想知道老虎肉是什麼樣。
素莉丟了一些茶葉在茶壺裡,爐子上的水煮開後,她往茶壺裡加了一半水。然後她歪著頭打量著我。「少奶奶,」她說,「您穿著睡衣呢。」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太著急了。」我拉出一張凳子坐了下來,「我們不應該抱太大希望。日本人會把所有的好肉留下來自己吃。老虎的心肝,會孝敬給指揮官,說不定還有老虎皮。這樣算下來,沒有多少東西可以拿出來賣。」我夢裡的老虎是多麼優雅啊!我當時離它那麼近,可以看清它皮毛上的金色光澤,數得出來它身上完美的條紋。我躲在房子裡,看見那個被日本兵打得渾身是傷的可憐農民靠在兒子的肩頭,面無表情地盯著妻子的屍體。當老虎離屍體只有一兩米遠時,一個日本兵開了一槍。沒錯,我現在想起來了。一槍斃命。一定是有人命令他們不能損壞老虎皮,到時候可以呈獻給指揮官。
阿桂回來時已經是下午了。我們圍在廚房桌子旁邊,看著阿桂一層層開啟包在外面的紙,然而,裡面露出來的不是一大塊粉紅色的虎肉,也不是一根帶血的肋骨,更不是一堆腸子。全都不是。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一條將近2米長的老虎尾巴,皮毛完整,金色和黑色的花紋相間。
云云歡呼一聲,跳著腳轉了一小圈。
「很粗啊。」婆婆拿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也不輕。」
我不知道能拿這截毛茸茸的老虎尾巴做什麼,不過也跟大家一樣覺得開心。這對我們是件寶貝,無論是它代表的意義,還是它能提供的蛋白質含量。
阿桂知道要怎麼做。她洗乾淨尾巴,丟進滾開的水裡,幾秒鐘後又丟進一盆冷水。她刮毛時特意選了一把不太鋒利的刀子,以免刮破虎皮或者刮掉尾巴上的肉。收拾乾淨後,她加入姜、蔥、白胡椒一起煮。
當天晚上,阿桂為我們大家煮了一鍋虎尾湯。每個人的碗裡都盛滿湯後,我們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慢慢品嚐,黏稠的湯汁帶著股野性的味道。只有阿州大口大口喝光肉湯,而後轉頭四處尋找。
「好喝,好喝。還要,還要。」他咧開嘴笑著說。
「再給我孫子盛一碗。」母親大聲說。
一瞥之間,我覺得在母親臉上似乎看到一樣東西。一種原始的飢餓神情。對老虎湯嗎?我心想。如果真是這樣,我不希望看到這種表情。我早已習慣了母親的樣子,多年守寡,裹著小腳,葷腥不沾。從我有記憶以來,她一直吃素。我不願去想,當年為了能夠讓我平安降生,她發誓不再吃葷。現在我又看到了那種表情。母親眼巴巴看著廚房,等著阿桂把肉湯端來,我看見母親臉上露出極度渴望的表情,與其說是為了阿州,不如說是為她自己。
「湯來了,寶貝。」阿桂把湯端到阿州面前時母親說道。「你們的虎尾湯。味道怎麼樣?」她問我們大家。
「比雞湯要濃些。」我含糊地說,「嘴巴有麻麻的感覺。」
「比鹿肉的口感更滑順,但是比羊肉味道重。」婆婆說。
阿梅的眉毛和鼻子皺成一團。
「沒什麼,寶貝。」婆婆輕聲笑著說,「慈禧太后還常常吃豹子肉呢。紫禁城裡人人都知道,她拿熊掌當飯吃。」
阿梅尖叫一聲,大家哈哈大笑。虎尾湯讓我們的舌頭髮麻,肚子吃飽後人很容易開懷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