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週後,阿豆出生了。他有著完美的小手指和小腳趾,肉嘟嘟的紅嘴唇,奶油色的小臉蛋,烏溜溜的大眼睛。我把他抱起來時,感覺他的小身體和我的身體那麼契合,似乎融為了一體。也許有人會說,我這麼寵溺他是因為他那麼弱小,無聲無息地降生到這個世界。接生婆用力打了一下他的屁股,他也只是繼續無聲地喘息著,接生婆用一根吸管探進他的喉嚨,吸出了一些黏液,他才發出了聲音。
我不這麼看。我不喜歡柔弱。如果要我來解釋的話,我這麼喜愛阿豆是因為他感情豐富。而且,好吧,我承認,因為他特別粘我。他只有餓的時候才要奶媽,一旦吃飽,就又要我來抱他。坐月子的這段時間,我輕輕搖著他,唱歌給他聽,對前兩個孩子我從沒花過這麼多心思。阿豆滿月後,我仍然常常把他抱在懷裡,給他唱歌和講故事。其中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小男孩和他的神奇虎頭鞋,最近常常發生的老虎擾民事件,讓我想起了這個故事。
「從前,」我坐在一張舊木搖椅上輕輕搖動,「有一個小男孩,他的媽媽很早就去世了。小男孩非常想念媽媽,每天會在媽媽的畫像前坐上好幾個小時,一直望著媽媽。有一天,小男孩的媽媽從畫裡走了出來,坐在一張小凳子上,開始給小男孩縫製一雙鞋子。天黑前,她又跳進畫裡。每天她都從畫裡出來做鞋子。鞋子上繡的是一頭老虎,有著小小的耳朵和綠色的眼睛。等到鞋子做好後,小男孩把鞋套在腳上,不大不小剛剛好。」
我搔了下阿豆的小腳,他縮起腳趾,張開嘴巴,卻沒有發出咯咯的笑聲。
「一天,有個大官看著眼熱,從小男孩家裡搶走了畫像,小男孩的媽媽從此不見了。小男孩找啊找啊,終於在深山裡找到了和仙女們住在一起的媽媽。媽媽告訴小男孩,必須照她的話去做,她才能變回人形。「回家穿上你的虎頭鞋,」媽媽說,「去大官家裡找到那張畫像。只要虎頭鞋一齣現,我就可以從畫裡下來了。」小男孩按照媽媽說的話去做,結果真的跟媽媽說的一樣。可是,當小男孩和媽媽想要離開時……」我揮了下手臂,阿豆的眼睛緊張地轉動著。「……那個大官擋住了他們的去路。這時,小男孩的鞋子突然飛了出去,變成兩隻猛虎,直撲那個大官。」
我低吼著,不停地搔著阿豆的小腳丫,阿豆放聲大哭,我趕緊把他抱到懷裡,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虎頭鞋的故事——神鞋,猛虎。我覺得每個人都會喜歡老虎,它們漂亮而勇猛,象徵著危險。我喜歡的是想象中的老虎,神話中的老虎。可是,真實世界的老虎完全是另一碼事——兩三米長的身軀,一百五十公斤的體重,一張能咬斷脖子的血盆大口,一天要吃掉三十斤肉的胃口。
福建省境內有幾千只老虎,幸運的是,它們通常都出沒於深山和沿海的洞穴裡,捕食鹿、魚、野豬和牲畜為生。偶爾會有倒霉的農民或牧羊人不幸落入虎口,但大多數時候老虎還是遠離人類的,於是人類可以繼續葉公好‘虎’,不用時刻提防它們。
不過最近情況有所變化。老虎先是咬死一個農民,接著又吃掉了一個孩子。就在我給阿豆講了虎頭鞋故事的幾個星期後,老虎吃掉了一個在廈門島前哨站崗的日本兵。
「老虎為什麼要遊過海峽去廈門島呢?」發生老虎襲擊日本兵事件的幾天後,我不解地問。我和母親在她的房間,等著茶泡好。
「肚子餓。」母親說。答案顯而易見。「日本人燒燬我們的田地,搶走我們的大米,吃掉我們的牲口。大家能有什麼法子呢?只好鑽進深山尋找野味填飽肚子。老虎又能有什麼法子呢?它們的食物被人吃光了,只好跑出來覓食。」母親揉了揉腫脹的關節。食物短缺加重了她的關節炎,她現在還是很富態,不過由於缺乏運動和營養不良,她的皮膚和肌肉變得鬆垮垮的。「你忘記老虎很擅長游泳了嗎?」她問。
我搖了搖頭,往她的杯子倒了一點茶。「您的茶好了。」我說。想到外面有一群飢餓的老虎,我就開始感到緊張。除了老虎,讓我緊張的還有第一次去日據區的事。明天我和佩璐要坐船去廈門市看電影《亂世佳人》。如果為了一部普通的電影,我們絕不會去日佔區,可是所有人都在談論彩色電影《亂世佳人》,它是1940年最熱門的影片。隨著上海電影業的衰落,我們最近看的片子全部是好萊塢電影,像《巴黎蜜月》和《我心不老》。《亂世佳人》據說要好看十倍。可惜這部電影不在鼓浪嶼上映。阿玲和琪琪姐妹倆已經看過兩次了。她們說,只要帶上良民證和幾包好彩牌香菸,從廈門回來根本沒問題,還有,千萬別忘記向衛兵畢恭畢敬地鞠躬。
我一直盼著能和佩璐去外面聚聚。自從她向丈夫承認參與了醬菜廠前的街頭劇表演後,她幾乎很少再出門。我相信她不會告訴她丈夫我也參加了,不過他肯定會疑心。
我給自己倒了杯茶,雙手捧著溫暖的杯子。「您今天覺得關節炎怎麼樣?」我把話題從吃人的老虎轉開。
母親揉了揉膝蓋說,「還是老樣子。」
第二天早晨,素莉一看見我就講起老虎的新聞。「哦,少奶奶。廈門島現在有兩隻老虎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昨天晚上,老虎咬死了一個農婦。她去屋子外面上廁所。哦,少奶奶,您千萬不要去廈門。」
「老虎不會進城的,素莉。不用擔心。」
我轉身走開,她跟著我走進兒童房,「那個農民有槍。他開槍打死了母老虎。」
我抱起阿豆,伸直胳膊舉著他,這樣我們可以看清對方。
素莉走到我的另一邊,清了清嗓子。顯然她還有話想對我說。
「還有什麼事?」
「哦,少奶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什麼事?」
「那個農民的運氣太壞了。日本兵聽到槍響,跑了過來。他們不僅奪走他的槍,還用槍揍他。然後,日本兵把死老虎抬走吃掉,但他們不讓任何人為那個可憐的女人收屍。實在太可怕了,少奶奶。他們拿屍體當誘餌,吸引另一頭老虎回來。」
「野蠻人!」我說著把臉轉開,不想讓阿豆看到我的臉色。
***
《亂世佳人》絕對值得我們來這一趟。不算幕間休息,電影總共演了四個小時。散場後,我和佩璐從等著看夜場的隊伍中間擠了過去,我還在為電影中的場景震撼不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們走到路邊,開始沿著大街往下走,郝思嘉的臉和塔拉莊園的畫面不斷浮現在道路兩旁灰色的建築物上。與我們剛剛在電影中看到的亞特蘭大市大火相比,眼前的緋紅色落日顯得暗淡無光。
霓虹燈次第亮了起來。粉香館,如意鵝餐廳。我們聞到一股汽油的味道,接著身後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於是趕緊跳到人行道上。只是一輛卡車而已,但我們很久沒見過卡車了,我們一直住在受保護的小島上,早在鼓浪嶼成為外國人經商和生活的天堂之前,當地人已經讓這座小島成為所有車輛的禁地。
廈門看起來跟過去有些不同。幾個年輕人吵吵鬧鬧地從我們身邊擠了過去,我本能地將他們的粗魯舉止歸咎於日本人的入侵。他們連跑帶跳地朝路邊一個小攤走去,攤主正在小炭爐上炸蒜香花生米。一個年輕人伸手抓起一把還在噝噝作響的花生。他被燙得尖叫起來,原地轉著圈,雙手交替接住花生。「幹你孃。」小販揮著拳頭沖年輕人吼道。年輕人做了個猥褻的手勢,然後把一顆花生拋向空中,再用嘴接住。
「天快黑了。」佩璐說,「應該叫輛三輪車或者人力車。」我們已經走過半條街,現在電影院前面擠滿了等著叫車的人。
「那裡。」我指著小巷路邊的一輛三輪車。
「在夜總會門口呀。」
「那又怎樣?我們又不進去。」
我們朝鳳凰于飛夜總會走去,剛走到一半,兩個日本船員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們鑽進三輪車揚長而去。「倒霉。」佩璐轉身要往回走。
「等一下。又來了一輛。」我抓住她的手一起朝前面跑去,跟一個酒吧女郎和一個醉醺醺的日本船員擦肩而過。三輪車停在夜總會門口,車上的乘客探身出來付車費,三輪車另一側,一雙穿著絲襪和高跟鞋的腳伸了出來,踩上人行道。「三輪車。」我喊著跑向三輪車,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下了車,一身米白色西裝,頭戴同色帽子。他站直身體後用手扶了一下帽簷。我剛好和他打個照面,就在這一瞬間,我看清眼前這人正是範昊甫。他轉身摟住女伴的肩膀,兩個人大搖大擺地走進夜總會。
「那不是蟋蟀嗎?」佩璐問,「雖然化著濃妝,不過看起來像她。」
我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爬進三輪車坐到她旁邊。「蟋蟀和範昊甫。」我低聲說。
「他們在這裡幹什麼?」
「我不知道。」我臉色鐵青地說。是範昊甫邀請我加入鼓浪嶼文化抗日聯盟的。他讓我以為自己能為抗日做些什麼。我實在是太愚蠢了。他就是個膚淺的文藝青年,一個嘗試不同角色的演員。「我們以後再說這件事。」我說。不管剛才那一幕是不是文化抗日聯盟在演出新的街頭劇,我們都不能公開談論聯盟及其成員。
三輪車到達哨卡,我們付了車資,排到隊尾,前面的一對白人男女看起來也像是剛看完電影。我伸手去口袋裡摸通行證。沒有。我一陣心慌,感到後背發涼,另一手急忙翻另一側口袋,結果兩手摸到的都是準備拿給衛兵的好彩牌香菸。
「佩璐,」我低聲說,「我找不到通行證了。」
「在你的背心口袋裡。忘記了嗎?」
我鬆了口氣,摸到通行證後又放回背心口袋裡。輪到我時,我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一邊遞上通行證,一邊小心地垂下目光。從鼓浪嶼出來時十分順利,可現在進島時衛兵的態度完全不同。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我,皺起眉頭看了看我的通行證,又盯著我看。
「你為什麼要去鼓浪嶼?」他問。
「我住在那裡。」
「你住多久了?」
「一輩子。」
「多久了?」他握緊步槍喊道。
「2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