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2頁,共2頁

「我母親好嗎?」他鬆開雙臂問道。

「有點咳嗽。」

「她生病了?」

「已經快好了。」

他又問到我的母親、孩子和傭人們。「你身上還是溼的,」他摸了摸我溼漉漉的毛衣領口。「褲子也溼了。」我身上沒有被雨衣遮住的地方全部溼透了。他走到門口鎖上門。「船長把他的房間和鋪位讓給我們用。」他轉過身去,開始寬衣。

我瞟了一眼床鋪,木床架上鋪著稻草墊。我解開毛衣的扣子,看著聿明把脫下的襯衫疊好,又脫下背心折好。我把溼毛衣丟到一旁,拉起襯衫從頭上脫了下來。

「你們吃的東西夠嗎?」他轉身問我。

我裸露的皮膚在微微刺痛。「夠,眼下沒問題。」

「能夠吃多久?」

「幾個月吧。」水順著我的頭髮滴落到前胸和後背。我想晚點再談這個。

「具體是幾個月呢?這場戰爭可能會持續好幾年。」他開始踱步,走過去三步,走回來兩步,他的褲子仍然扣著,皮帶卻鬆鬆地掛在腰間。

多長時間?這個問題一直在我腦海中縈繞。什麼時候會結束?敵人的前進速度不是已經慢下來了嗎?大家都在說,日本人的補給跟不上。如果英國、法國或美國加入戰爭……我的身體渴望他的懷抱,但我仍然希望他可以打消我的疑慮。

他又踱了兩步,轉身看著我,即便在燭光下,我也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擔憂。

「不用為我們擔心。」我趕緊說,「現在走私分子和黑市商人非常活躍。市場上買不到的東西,黑市上都能找到。」我拉住他的手,讓他靠近我。我解開他的褲子,他鬆開我腰間的帶子,他的呼吸暖暖地吹在我的頸間。我們躺上了船長的床鋪。

經過16個月的分離,終於又在一起了。我們像飢渴的蜜蜂一樣渴望吮吸花蜜,積蓄了那麼久的愛意、悲傷和渴望全部釋放出來。身體終於分開後,我和聿明氣喘吁吁地癱在床上,哪怕一口氣爬上南太武山也不會累成這樣。

「我可以摸到你的肋骨。」我輕聲說,「你吃不飽嗎?」至少他的皮膚依然光滑,肩膀沒有傷疤,後背沒有癤子,臀部沒有蟲子咬的包,兩腿間沒有皮疹。他的身體隨著我的撫摸在輕輕顫抖。

那天晚上,他終於告訴了我他「應徵入伍」的過程。我們依偎在船長的毯子下面,他平躺在床上,頭枕著糠谷枕,我舒服地靠在他身邊,枕著他的肩膀。

「我很抱歉。」他說,「我原本沒打算參軍。你瞭解我的,安麗。我是家裡唯一的男人。我認為,當一名工程師是我為國效力的最好方式。」

我輕輕撫摸著他的腹部,聽著他的敘說。他離家之前,我們常常會聊到深夜,分享彼此的故事,他的故事變成我的,我的故事也變成了他的。但他的這個故事直到現在才講給我聽。

「那是我出差後的第三天。」他說,「我還沒有足夠的資料,沒辦法向西門子公司的老闆提出明確建議。我沿著九龍江檢查了兩處位置,第二個位置看來最適合修建水電大壩。當時天色已晚,通往山下的路要經過一片森林,而且道路被雨水嚴重侵蝕,到處是岩石。我走了一個多小時山路才遇見人,是兩個中國士兵。他們從樹林裡突然跳出來,手裡的槍指著我。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遇到土匪了。他們綁著土黃色的軍人綁腿,腳上卻穿著草鞋,橄欖色的制服外面套著不像正規軍裝的棉衣。其中一個人用槍指著我的頭,要看我的身份證明。他可能根本不認字,卻裝模作樣地研究我遞給他的名片。他的同伴上來對我搜身,把我的筆記本、計算尺和西門子野外勘測工程師的公式手冊全部翻了出來。」

聿明搖了搖頭。「西門子的手冊差點要了我的命。那個士兵開啟一看,眼睛立刻瞪大了。「看看這個!」他喊道,「間諜?他媽的,這臭小子是個日本間諜!」他們對我破口大罵,年紀大些計程車兵在我眼前揮著手槍。我跟他們解釋說,上面印的外國字是德語,不是日語,可他們根本不聽。等他們終於冷靜一點了,我說服他們帶我去見長官。」聿明輕聲笑了。「我當時應該把他們的槍奪下來,不過,那時我還沒有現在的本事。」他目光轉向一旁,臉上掛著微笑。我看見他眼睛裡閃爍著光芒,知道他是在為自己新學到的戰鬥技能感到驕傲,他現在絕對可以空手奪下兩名士兵的武器,我也為擁有這樣一個丈夫而驕傲。

「營地至少在五公里開外,穿過樹林的道路又崎嶇難走,等我們到那裡時天已經黑了。他們的長官坐在火堆前面。他們報告說抓住了一個間諜,並把我的野外勘測手冊交了上去。這群年輕士兵雖然沒受過教育,但我相信,他們的長官一定是個講道理的文化人。

「然後,那位長官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李重威,我在上海交通大學時的同學。‘老韓,’他說的是大學時代我們偶爾會講的上海話,‘我的偵察兵認為,你的這些公式是日本人的程式碼。’他哼了一聲,‘我跟你說,老韓,這些笨蛋太難教了。’我瞥了一眼那兩個偵察兵,他們單純的臉上沒有一絲感覺被侮辱的表情。‘不用擔心。’他說,‘他們連自己的方言都講不好。’我心想,他怎麼還不命令手下計程車兵把槍放下,但出於禮貌,我還是耐心等著。我們聊了一會兒大學生活和一些共同的朋友。‘那麼,你幫西門子公司做事。’他說。‘而你參了軍。’我回答。‘正是。’他的口氣似乎在說,這是他做過最好的決定,而且從他的言行舉止我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充滿熱忱的愛國者,渴望為自己的國家做出貢獻。他談到軍隊需要更多的工程師時眼睛閃著光芒。‘你不會相信,讓有才幹的人入伍有多難。’他說,‘太可恥了!我們強拉農民去當兵,但是招募軍官時,卻坐等他們自己送上門來。’他盯著火光說,‘我們應該用更好的辦法來招募軍官,你說是不是?’

「我聳了聳肩,沒想到自己的這個舉動惹了大禍。李重威的臉抽搐了一下,我有種錯覺,坐在火堆對面的這個男人並不是那個在上海唸書時無憂無慮的大學生。‘我手下計程車兵認為你是個間諜。’他不懷好意地笑著,就像我們打牌時他佔到上風時的表情。‘他們正等著我下命令槍斃你。我很樂意能幫老朋友一個忙,不過禮尚往來,你這個老朋友是不是也應該幫幫我呢?我這裡正急需一名軍官。’雖然我察覺到他表情不善,可我還是希望他只是在開玩笑。他突然跳起身,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著猙獰的面孔。‘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隨著他的喊聲,十幾只步槍拉動了槍栓。‘怎麼樣,老韓?’他的聲音沒有絲毫幽默感,‘你是要死呢?還是當兵留條活命?我帳篷裡有應徵入伍表。’‘讓他們拿過來吧。’我答道。我們誰也沒再多說,他們把入伍表拿了過來,我簽上自己的名字。」聿明撫著我的肩膀,鄭重地看著我的眼睛說,「現在你知道了,你的丈夫是怎麼成為一名國軍少尉的。」

「他不會真的讓人槍斃你吧?」

聿明哈哈大笑,翻過來壓在我身上。「我從沒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