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路是鼓浪嶼西北角一條安靜的小路,沿海岸線蜿蜒一公里左右。這條路向上通往佈滿岩石的山坡,然後轉向島內一片不起眼的三層小樓。我找到了46號,它緊縮在其他磚混小樓中間。外面的大門沒有上鎖,我徑直走進樓內,裡面狹小黑暗,樓道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中間是一組蜂鳴器。我在蜂鳴器上按下7號房間,然後等在那裡。我是準時到的。我回頭看了看通向街道的大門,也許參加這種會議的人來的都比較早,又或許都比較晚。這時,裡面某扇房門後有了動靜,一扇門吱呀呀地開了,然後是拉動門閂的聲音。有人提著一盞燈,邁著平穩的步伐朝大門走來,門被開啟一半。「找誰?」他問。
我能看到的只有對方的臉型、牙齒和一道參差不齊的白色傷疤,從髮際一直延伸到眉毛。「我找範昊甫先生。」我說。
「你是哪位?」
「韓安麗。」
「你必須用化名,小姐。這裡不用真名。」他指著臉上的傷疤說,「我是閃電。」
我跟在他身後,沿著排滿書架和櫃子的走廊往前走,心裡暗自叫苦。要是他們要我馬上選個化名可怎麼辦。我心中掠過一串名字,老虎、飛龍、復仇之劍、忠貞之松,卻沒有一個適合。我們經過5號和6號房間,停在7號房間門口,閃電敲了三下,門開了。我即將第一次參加鼓浪嶼文化抗日聯盟的會議,想到這裡,我的心突地一緊。我之前見過的那個女學生在我們身後關上房門,又匆忙坐回地板上原來的位置。房間裡還有八、九個男女,他們或者坐在地板上,或者筆直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全部落在我身上。
「請坐。」範昊甫說。
房間裡有一張空椅子,不過坐在地板上似乎更合宜,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參加會議。我腦子裡仍然思索著適合的化名,目光掃到女學生旁邊的空位,走過去盤腿坐下。
「你見過閃電了。」範昊甫說,「我相信你也見過黑石。」
鄭惕,化名黑石,抬起下巴向我致意。
「這是隱士。」一個大眼袋的禿頂男人雙手合十,點了點頭。
房間裡的光線非常昏暗,窗戶被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遮嚴,唯一的一盞燈在房間裡投射出一道道拉長扭曲的陰影,我只有眯起眼睛才能穿過香菸的迷霧看清大家的臉。即便如此,我還是怪自己沒早點發現佩璐。範昊甫叫她楊柳。她戴著一頂帽子,範昊甫說到她的名字時,她向後推了下帽子,露出臉來微微一笑。
天哪!她在這裡做什麼?她還在為父親服喪啊。我不敢相信溫婉聰慧的佩璐會……她畢竟是個妻子和母親啊。當然了,我也一樣。我把目光又轉回範昊甫。
「這是蟋蟀。」他輕輕推了一下梳著齊眉劉海和馬尾辮的女學生。「我的得力助手。」
蟋蟀朝我眨了眨眼睛。
「我叫風暴,」他介紹完其他人後說,「我們該怎麼稱呼你呢?」
「你們可以叫我……」我心想,東風、梭魚、鯊魚。我想起有一天在港仔後海灘從我身邊安靜遊過的兇猛鯊魚,於是脫口而出,「沙鯊。」我收起膝蓋,用雙臂抱住。不錯的名字。沙鯊。說實話,我還蠻喜歡的。
「好了。」範昊甫說,「我們接著說正事。」
黑石站了起來。「如我剛才所說。」他挺直肩膀,推了推眼鏡。
我忍不住想,楊柳這個名字應該更適合鄭惕,總感覺詩人會為自己選擇一個比較詩意的名字。
「分發傳單完全是浪費時間,」他說,「紙上的標語無法觸動人的心靈。而戲劇卻是鮮活的,有立竿見影的效果。戲劇會觸動一個人的心絃。」
「好吧,可我們到哪裡去找愛國劇目呢?」閃電問。
「我們自己寫。」
「審查怎麼辦呢?」
鄭惕開始在房間裡踱步,「我們可以用中國元素和歷史典故,表達得似是而非。」
閃電搖了搖頭,「要我說,已經沒時間似是而非了。惡狼已經到了門口。我們最好拿起刀劍,砍掉它們的頭。」
隱士搖了搖頭,「他們只會派來更多惡狼。如果我們想達到民族救亡的目的,就必須更機智。」
那天早晨,我胸中一直湧動著熱情。經過一晚上的猶豫不決,終於下定決心後的感覺真好,要知道我即將成為抗日一分子啊。嗨,我來了。我用手指輕輕敲著腿,他們對不同型別愛國戲劇的優劣分析還在繼續,聽得我一頭霧水。
隱士據理力爭時,他浮腫的眼皮愈發顯得突出。「人們習慣看古裝戲。」他說,「他們喜歡古裝戲。你不能指望大家出來看當代時政戲。」
女學生跳了起來。「你這說的是什麼話?現在是1939年了。世界已經變了。日本倭寇像蝗災一樣在中國肆虐,我們不能再用舊套路。」
範昊甫點燃香菸,一縷煙霧從他唇間嫋嫋飄出。他為什麼不打斷他們呢?這應該是一個抗日聯盟,不是什麼戲劇圈。我看著佩璐的眼睛,她聳了聳肩。這個聯盟到底是做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