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心想,隨便您怎麼說。我從奶媽手裡接過阿州,站到門口。
「我一心虔誠向佛。」母親接著說,「我的所作所為都要順應天意。」
國字臉和尚點了點頭。
「但是,」她說,「我只有一個女兒,而她又只有一個兒子。你看到的這個小男孩是我們兩家唯一的子嗣。我們不能讓你帶走他。」
我忍不住笑了,又坐回座位。那個和尚還在繼續懇求。我讓阿州抓住我的食指,他用力站了起來,在我的膝蓋上跳來跳去。我不需要預言家也知道,阿州不到一歲就能自己走路。
年輕和尚第一個站起身。
「多加小心。」母親提醒他們,「如果日本人連英國船都敢上,更不用說中國人的船。」
如果英國船隻不再是禁區,那麼美國和法國船隻呢?那麼鼓浪嶼呢?鼓浪嶼唯一可以仰仗的就是外國租界區。現在我終於想起來,之前年輕和尚說英國人在海上講話不管用時我們遺漏了什麼。和尚講述的事情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日本人已經不再忌憚西方國家了。而失去了西方國家的庇護,我們的島嶼將不再安全。
這時,太陽已經高高升起,既然有了一個新風箏,我們決定去海邊。
***
看來其他人跟我們想法一樣,海邊到處擠滿了人。人們坐在岸邊礁石上,有的在戲水,有的在游泳。頭髮上綁著粉紅色和黃色絲帶的小女孩們手裡拉著風箏線,小男孩們或者在海灘上互相追逐,或者在挖沙子。如果目光只停留在岸邊,眼前真是一幅歡樂悠閒的畫面。平常我會毫不畏懼地遙望海上敵人的船隻,可是因為之前和尚的拜訪,那天下午我有些驚魂未定。我想暫時逃離現實,於是摘下眼鏡放進口袋,無視那些浪間起伏的模糊灰影。
「你看,寶貝。」我指著風箏讓阿州看,清明節的天空一片碧藍,一個個風箏正上下翻飛。「風箏。」我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嗅著阿州頸間的氣味,世上沒有人會像我這麼愛他。
母親自然也疼愛阿州,但這種愛並非固若金湯。你永遠不知道,一個虔誠信徒會做出什麼事,他們什麼時候會為了順應天意而拋下世俗的看法。所以母親開始跟國字臉和尚講話時我才會那麼害怕。
能擺脫那個和尚真讓人鬆了一大口氣!「我們還會再來拜訪的。」他在門口堅持道,「您也許會改變主意,也許等到孩子大一些……」我看到母親氣得鼻孔張大了,但她仍然維持著禮貌。他們臨走時,她十分慷慨地佈施了一大筆錢,足夠他們路上的花費,甚至去賄賂偽軍。
我們還沒離開走廊,母親就開始責備我,「你應該相信我,安麗。難道我不疼愛自己的外孫嗎?難道我會問都不問一下女婿,就把他的孩子送人嗎?」她搖著頭嘆了口氣,「你根本不瞭解自己的母親。」
想到母親當時的責備,我覺得十分疲倦,為自己的不孝感到內疚。如果世界上有一位值得信賴的母親,那便是她。不過……我就是沒辦法安心。我必須跟著自己的直覺走。我停下腳步,用手撫摸阿州的頭髮。看著孩子們和軍艦出現在同一個畫面,我希望能有一首詩表達此時心中的愧疚和痛苦。
「媽媽,看我。」阿梅手裡拽著風箏線,祥妹蹲在她身後幫她。風箏飛了起來,蜻蜓的翅膀隨著氣流上下扇動。
「卡啊……」阿州踢著小腿,揮舞著胳膊,似乎要飛向空中的風箏,「卡,卡。」
婆婆輕拍他的胳膊,開始唸誦一首似乎是她即興創作的童謠。
蜻蜓,蜻蜓,
飛上天,
化作巨龍
入雲端,
不要丟炸彈。
不要噴火焰。
炸彈臭烘烘。
阿州說,滾到天邊去。
她捏捏阿州的小臉蛋,又唸了一遍。
「風箏只能飛這麼高了。」祥妹說著讓阿梅看線軸上的最後一圈線。「我們得讓風箏迎著風飛。」
港仔後是一大片月牙形的海灘,兩端深入大海,我們跟著風箏筆直地朝遠處模糊的軍艦走去。婆婆搖了搖頭說,「有時候我在想,不知道它們怎麼能夠浮在水面。全部是鋼鐵啊。」
我戴上眼鏡,望著前方的軍艦。最近幾個星期,我們注意到日本艦隊在逐漸壯大。港口現在停泊了足有二十艘軍艦,有戰列艦、巡洋艦和佈雷艦,偶爾也會見到驅逐艦。海邊的茶館裡,人們細數著海面上的軍艦。他們下著象棋,摸著骨牌,說起軍艦來就像談論風流男女的韻事。對軍艦感興趣的人已經知道每艘船的名字,除了之前的軍列艦霧島號和伊勢號,現在還有日向號、長門號、陸奧號、扶桑號、金剛號,巡洋艦和佈雷艦的名字分別是鳥海號、名取號、鈴谷號、妙高號。
我們沿著沙灘往回走,風箏向下俯衝,越來越貼近下面的大海和沙灘。這時,婆婆提議我們一起來聯一首詩,她起了頭一句,「荷花池上,蜻蜓懸停。」
「身弱體輕,翅若蛛絲。」我說第二句。
「荷花池畔,虎狼環伺。」她接第三句。
「撲之畏水,棄之不甘。」
我們邊走邊你一句我一句地補充,最後做出了一首描寫日本惡狼圍住鼓浪嶼伺機而動的詩,我在詩中加上蜻蜓、風箏、孩子。用一首詩來紀念我們在海邊的一天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明天練習書法時我會抄寫出來兩份,一份拿給婆婆。
「嘿,小姐,當心點!你快碰到老人家了。」
是我的舊日塾師,我聽出了他的聲音。我笑著轉過身,「魏先生。真想不到,我和婆婆剛做完一首詩就遇到了您。」然後我住了口。魏老師旁邊站著一個身材瘦長的年輕人,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西裝,裡面的藍白色條紋襯衫搭配一條難看的綠棕相間的領帶,看上去很不協調。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讓我猛地意識到自己有多傻,簡直像一個急著討好老師的女學生。
「鄭惕是我侄子的朋友。」魏先生說,「你可能知道他的筆名,葉疏離。」
現在,我真的覺得很尷尬了。葉疏離是一位著名作家,我在上海《世紀風》雜誌上看過他寫的故事和詩歌。我剛想說一兩句讚美的話,阿梅掙脫祥妹朝他跑了過來。
「你是軍人嗎?」她問。
他笑了起來。
阿梅歪頭看著他,「你不是我爸爸?」
這一次,我們全都笑了,阿梅卻哭著跑開了。我可憐的寶貝女兒,她已經不記得父親的模樣了。
「過來,寶貝。」我把阿州交給婆婆抱,向阿梅伸出雙手。
「我不該笑。」鄭惕說。他打了個響指,招呼賣糖葫蘆的小販過來。「給小姑娘的。」他說著把一串糖葫蘆遞給我,「這是賠罪禮物。」
阿梅抱著奶媽沒有動,努力維持著一個兩歲小孩的自尊心。然後,她的目光被裹著一層蜜糖的深紅色糖葫蘆吸引了過去。她伸出手嘟囔道,「我的。」
我們分手前,魏先生說下週在明月軒酒樓有一個作家和文學愛好者的聚會,邀請我和婆婆帶著新詩一起來參加,我聽了更是尷尬得不行。阿梅黏糊糊的小手幾乎快碰到我的頭髮,我跟老師解釋說,我們隨意發揮的打油詩,幾乎算不上真的詩。「謝謝您,先生,我們真的不去了。」我抓住阿梅的手腕,向婆婆揮手要一條溼毛巾。
「要來啊。」鄭惕反對道,「你們一定要來。魏老師太客氣了,他沒說這次聚會的真正原因。我們要為他55歲生日賀壽。」
「不,不,不,」魏老師說,「這不過是找個藉口。」他俯過身低聲說,「我們幾個人經常聚在一起討論文學,還有其他一些事。」
我立刻明白了先生口中「其他一些事」的含義,隨即打消了推辭的念頭。我想聽聽塾師和他信任的那些朋友對目前局勢的看法。中國的知識分子肩負著尋求真理的責任,我渴望聽到他們的真心話。
互相道別後,魏先生他們轉身離開,我和婆婆相視一笑。「那個年輕詩人走路的樣子像上海人。」她低聲說,「你看,他走路外八字。」
我們到家時阿州已經睡著了。我把他抱到床上,然後和大家一起吃了中午剩下的獅子頭和涼麵。飯後,我爬到屋頂看日落,就像以前我和聿明常常做的那樣。
與大地交接處的天空已經變成淡淡的藍色和紫色,漸漸沉入海中的落日將最後一抹紅色留在天邊。我家的屋頂中間高,外圍一圈是露臺。天氣晴朗的時候,我們會在露臺的竹竿上晾曬衣服;換季時,我們會把衣服和被褥拿到露臺上吹風。我扶著還有太陽餘溫的欄杆,聽著遠處海鷗的叫聲。歸,歸,它們已經喊了整整一年,聲聲呼喚著我的愛人歸家,卻依然沒有喚回他。
海水吞沒了太陽,一盞燈亮了起來,接著又是一盞。突然間,我覺得周圍寂靜得可怕。我探身朝欄杆外望去,想找到任何一個活物。但是,我家樓下的檀香樹、扶桑花和茉莉花,所有的葉片都紋絲不動。我跑到露臺的另一側,拖鞋嗒嗒地敲打著地面,裙子沙沙地拂過雙腿,可這些聲音讓我覺得離這個死寂的世界更加遙遠。
自從聿明走後我常常有這種奇怪的感覺,尤其是晚上一個人在房間裡,四面都是牆壁,沒有人看到我,沒有人知道我。不是說我根本不存在,而是感覺自己很不真實,輕飄飄的,像個透明人或隱形人。現在,全世界似乎已經停止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在屋頂的露臺上獨自徘徊。
我又跑回房子正面,努力找啊找啊,終於看見一男一女沿著巷子走了過來。他們經過露臺下面時,女人戳了一下男人的肋骨。「你的話狗屁不通。」她說道。男人輕聲笑著警告她「別在老虎嘴上拔毛。」他們一路說笑著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四周再次恢復了可怕的寂靜。
對自己是否真實存在的奇怪感覺來了又去——如果你不放任自己沉迷其間的話。現在不適合研究這個,四周一片黑暗,我內心倍感孤獨,即便被剛剛那對情侶的嬉笑聲打斷了片刻,我心裡的脆弱感依舊揮之不去。周圍的一切似乎罩在薄霧之中,我數著樓梯從屋頂走下來,強迫自己回到現實來。回房後,我輕聲說著要做的每一件事情:開門。開啟臺燈。關門。拉開抽屜。取出睡衣。解開襯衫。準備上床睡覺時,我繼續自言自語,掀開被子,上床,關掉檯燈。最後,我命令自己,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