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把筆在水裡涮了涮,擱在一邊,跑到她身邊學小狗叫,「汪!汪汪!」
她尖叫著爬到床的另一頭,打了個滾兒,抬頭望著我,大眼睛裡滿是期待。「不要,不要。」
「我要來咬你了。」我爬上床。
「不!」她尖叫,我假裝要咬她的小腿,她扭來扭去,又躲又藏,「你壞狗。」
「真香啊!多好吃!還有,那些小牛在哪兒?」
她脫去一隻襪子,露出玲瓏的小腳丫。
「這個小牛兒吃草。」我邊說邊撓撓她的大腳趾頭。「這個小牛兒吃料。」撓撓第二根腳趾頭,然後一根一根撓下去。
這個小牛兒喝水兒,
這個小牛兒打滾兒,
這個小牛兒竟臥著,
我們打它。
我在她的另一隻小腳丫上重複這個遊戲。
「再來,媽媽。」
「等等,你聽。」我站起來,「門口有人。你聽到門鈴響沒?」
她光溜溜的小腳丫在空中撲騰著。
「快看。看見沒?那個女傭手裡的大白雞長著黑爪子。」
她從床上溜下來跑到窗邊,正好看見兩個女人進屋,母雞在女傭腳邊撲騰。又是烏骨雞。我好煩烏骨雞湯啊。開始第一碗很好喝——湯濃肉香,中草藥散發著芬芳,新鮮可口——但到了第二天,隔夜湯刺鼻苦澀,到第三天就簡直無法下嚥了。好在另一道月子餐——用醬油、糖、姜和蒜煨出來的雞雜拌飯美味可口。
我把阿梅放到梳妝凳上,「媽媽給你梳頭,然後我們下樓去。」她噘起嘴看著鏡中的自己,她的頭髮柔軟有光澤,我分出一縷用紅絲帶紮起來。隨後梳理自己的頭髮,梳子輕鬆地滑過貼著頭皮的直髮和下半截髮卷。我喜歡現在的樣子,波浪柔順了許多,顯得不那麼刻意了。聿明要是看見肯定也會喜歡。我牽著阿梅的手,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看寫了半頁的信紙。幾周前往來廈門的郵船就恢復了,今天沒準能收到聿明的信。
「安麗,乖孩子。」馬太太看見我立刻站起身,「你不該為我下樓,你還在坐月子呢。」
「沒事,伯母,您坐。外邊兵荒馬亂的,您才不應該這時候上街呢,幾分鐘前的轟炸您沒聽見麼?」她垂下目光,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沒寒暄客套就討論戰事太有失分寸了。
「阿桂。」我叫道,「素莉,給客人上茶和點心。」素莉繞過牆角,端上一盤茶水和點心。「再切些橙子。」我低聲說。
「希望你能好好休息。」馬太太牽著我的手說。
「謝謝伯母。月子坐了兩個禮拜,我也恢復得差不多了。」
她低頭看看正扯著裙角像是要行屈膝禮的阿梅。「這是誰家的漂亮小姑娘呀,還繫了紅絲帶?」她問。
阿梅吮著手指。
「是不是阿梅呀?」
走廊那頭一陣響動,傳來單調的嘭、嘭、嘭,像是一個小腳巨人在蹣跚邁步,母親拄著柺杖來到門口。「馬宜歡!」她扔掉柺杖,合掌表示歡迎,「我聽見是你的聲音。吃了沒?素莉,拿些橙子過來。」
我和馬太太扶她坐到椅子上,我拾起柺杖,她嘆著氣將僵硬的小腿伸到身前。
「菱楚,你的腳怎麼樣?」馬太太問道。即便過了這麼多年,已解散的天足會前成員們仍然彼此關照。馬太太並不需要天足會的幫助,但她和其他人一樣盡心盡力。她跟母親一樣喜歡穿布鞋,但是從她腳的大小形狀很難看出她纏過足。馬太太的母親是一名激進女性,很早就開始反對纏足,早在1902年慈禧下旨勸誡纏足前,恐怕她就已經把女兒的裹腳布給扔了。
「唉,這雙沒用的老腳啊。」母親嘆息。
「你一定要堅持用油按摩。」
母親點點頭,「安麗、阿桂,還有素莉她們幾個輪流,每天都會給我這雙不中用的老腳按摩兩次。不過宜歡,這麼冷的天你出來做什麼呢?你該舒舒服服待在家裡才對。」
「老實說,」馬太太回答,「我就是找個藉口出來轉轉。這些天,我家裡有15個人進進出出,6個是小孩,我那家啊,就像逢年過節時廟裡燒香拜佛那麼熱鬧。」
「是你的幾個女兒?」母親問道。
「是啊,帶著女婿和孩子們。」
廈門淪陷後,鼓浪嶼家家戶戶的人口都增加了。我們家相對較少,只接納了阿桂的小侄兒云云。在每家都能聽到關於某個親戚在廈門淪陷前成功撤離或是沒來得及逃出來的故事。馬太太說她丈夫,鼓浪嶼警察局長,在5月10號清早將幾個女兒的全家老小都給接了過來。她說,其他人還堅信能打退敵人,她丈夫早就料到廈門朝不保夕。
婆婆點頭道,「警局訊息靈通。」
馬太太不置可否,「不管什麼訊息,都沒能說得動我家那位二女婿。他生怕丟了綢緞店後頭藏的絲綢和進口貨。最後我丈夫只好派三個警察把這些東西抬走,把勸女婿的活兒留給女兒去做。」
「貴公子呢?」婆婆問。
「他早就住到我們家了。」
我出神地盯著桌上素莉切好的橙子。我當然為馬家高興,只是,想到他們一家人平安地團聚在一起,不由得眼睛發澀。我只好專注在橙子那迷人的光澤和由內散開的膜瓣花紋上。
「對了,乖孩子!」馬太太說,「真抱歉,我還沒問你們聿明的事呢。有他的訊息嗎?」
我摘下眼鏡,用手帕揩揩眼角。
「還沒有。」母親代我答道。
馬太太俯身拍了拍婆婆的手。「不用擔心,瑤蘋。」她說,「這是正常的,我覺得你們不久就能有他的訊息。」
馬太太是我們家的好友,我不該嫉妒她。況且,鼓浪嶼現在也需要她的丈夫和同在警局當差的大女婿。而他家那位二女婿,還有他引以為傲的綢緞店……真是太不公平了,像聿明這樣的斯文人就該去為國打仗,他卻能待在屋裡守著家人。
「請吃橙子。」我客氣道。
「哦,不了,謝謝。」
「別客氣。」
橙子並不甜,但我們在這個時候還能找到新鮮水果,而且願意拿出來待客,馬太太對此十分領情。
奶媽帶著小寶寶出來,他已經完全醒了,手舞足蹈,帶著奶香和爽身粉的香味。
「看這對烏溜溜的大眼睛!」馬太太驚呼道。
「您想抱抱嗎?」我把他從奶媽那裡接過來,遞給馬太太。
「真結實!」她說,「真是隻小老虎,不枉是虎年生的。」
「我弟弟。」阿梅說,「我,他姐姐。」
***
下午,阿桂和素莉在外面宰雞拔毛,一片白色的雞毛飄過兒童房窗前。我心想,再有兩週就可以出月子了,也許這是最後一隻宰了燉湯給我喝的烏骨雞了吧。
「這個小牛兒吃草。」我撓著阿州的小腳趾,「這個小牛兒吃料。」他清澈的黑眼睛緊緊盯著我,像是在努力記住這歌謠。
這個小牛兒喝水兒,
這個小牛兒打滾兒……
天足會:一個禁止婦女纏足,提倡婦女放足的民間社團組織,最早由英國傳教士於1874年在廈門建立。——譯者注
1938年5月10日,日軍登陸廈門五通,廈門淪陷。——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