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轉壞,雖然和暖,卻不見陽光。迪基·埃爾茨返回柏林,他替裡特銀行工作,因此至今仍不用入伍。我再停留一天。今天下午又出去騎馬;斷續有陣雨,雨勢很大。回家途中,戈特弗裡德看見幾個小孩正在偷一間穀倉屋頂上的乾草,便疾馳跟了上去,我的馬也跟在後面跑,可憐的我只好死命抓著馬鬃。
柏林4月17日,星期四
晚上到俄國教堂讀「十二福音」。這個禮拜才是我們的復活節禮拜。禮拜太長,我雙腳開始發痛。塔蒂阿娜計劃5月6日啟程赴羅馬,我卻不能跟她一起去,哎!因為我才剛換工作。
南斯拉夫淪陷。
4月19日,星期六
工作兩小時,然後上教堂做禮拜及領受聖餐。保羅·梅特涅在城裡,即將回西班牙,再去羅馬。整趟旅程(算是出差)都由沃爾夫欽一手安排,沃爾夫欽特別喜歡保羅和塔蒂阿娜。午夜彌撒因為怕空襲改在晚上7點舉行,地點也改在立陶宛教堂,因為參加的人數總是太多,而我們的教堂太小。我們帶保羅·梅特涅和羅瑪莉·舍恩貝格一起去。
4月20日,星期日
俄國復活節。爸爸堅持要我們陪他循慣例拜訪城內整個俄國移民區。
剛聽說貝爾格萊德革命期間,可憐的南斯拉夫小國王彼得半夜被人從床上拉起來,目睹一位將軍,也是他的導師被處決(後經證實為謠言)。
4月22日,星期二
我仍忙著翻譯。亞當·特羅特希望我能接管他所有的例行公事,好讓他退隱到奧林匹亞山的更高峰,不必面對任何官僚虛文。我利用他外出午餐的時間,先從整理他的辦公桌開始,坐在地板上掏出一抽屜接一抽屜亂糟糟的東西,差點沒哭出來。他那位死忠的小秘書進來安慰我說:「馮·特羅特先生是天才,你不可能要求天才同時有條有理的!」
等他回來時,我複述給他聽,他顯然大受感動。他拿羅德獎學金在英國待了好幾年,又在中國和美國待過,通常我們倆都用英語交談。他一說德文就變得咬文嚼字,有時我聽不懂,聽他口述時更不可能全懂。每句話他會先起一個頭,停頓一秒鐘,然後噼裡啪啦講出一大串。稍後等我面對自己的象形文字時,通常都會發現忘記了一半。我的德文就是還不夠好。法官里克特和韋特也常對我講英文(法官在澳大利亞住了大半輩子)。同事有時謔稱我們是「英國上議院」。
4月23日,星期三
伊內絲·維爾切克現在波茨坦的漢娜·佈雷多家當「鄉間義務女工」(landjahr-mädchen)。漢娜是俾斯麥的姐姐,有八個孩子。三個小的現在由伊內絲照顧,替他們盥洗穿衣,送他們上學。基本上她過得挺輕鬆,否則很可能會被派到農地裡工作或去擠牛奶。我們去「藝術家工作室」(atelier)替她慶生;保羅·梅特涅和西班牙大使坐在另一個角落裡,直對我們眨眼睛。
4月25日,星期五
和塔蒂阿娜去霍約斯夫婦家晚餐。主人讓—喬治是梅勒妮·俾斯麥的哥哥。戈特弗裡德·俾斯麥、海倫·比龍和切爾寧夫婦都在場。我們現在逐漸婉拒大型派對,只到十多個熟朋友家聚會,所以總是挺擠的。
今晚又有空襲。我們的公寓就在最近剛用鋼筋水泥建好的動物園掩蔽壕附近。掩蔽壕地上部分很高,佈滿高射炮炮口,據說是本區最堅固的空襲掩體。每次一開炮,地面就開始震動,那聲音就連躲在公寓裡都震耳欲聾。
4月26日,星期六
昨天只落下兩枚炸彈,但每一枚都重達500公斤。我們發現了一扇可以通往後院的門,萬一起火,可作為緊急逃生口。後院當然有圍牆,或許體操課可以幫助我翻牆!
去看從羅馬來訪的義大利歌劇團表演尚多奈所寫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以前我從沒聽過這個戲碼,唱得很好。
4月27日,星期日
做完禮拜和丹麥代理大使斯蒂恩森午餐。他年紀蠻老的,有五個年幼小孩,太太很迷人。
希臘戰役等於已經結束。
征服巴爾幹半島是希特勒最後的重大勝利,該戰役以另一項刻意的殘暴行動結束:德國空軍摧毀貝爾格萊德,炸死1.7萬人。南斯拉夫軍隊於4月17日投降後,該國滅亡。克羅埃西亞宣佈獨立;達爾馬提亞遭義大利併吞;塞爾維亞剩下來的部分則由德國傀儡政府統治。殘餘的反抗軍在中部山區活動,直到大戰結束——剛開始為米哈伊洛維奇將軍率領、擁護君主政權的「切特尼克」(chetniks)游擊隊;後來則是鐵托帶領的共產黨游擊隊。希臘抵抗到4月29日,殘餘部隊及大部分英國遠征軍撤退到克里特島。南斯拉夫與希臘英雄式的抵抗雖如曇花一現,卻對希特勒造成致命的影響:這是他發動戰爭18個月以來,首次遭挫。整個歐洲幾乎已默許他的「新秩序」,然而這兩個小國卻敢向他挑戰。更重要的是,巴爾幹戰役迫使他對蘇聯發動裝甲部隊攻勢的計劃推遲了六個星期。
5月1日,星期四
今天是希特勒當權後新增的國定假日——他想搶共產黨的威風!坐在蒂爾加滕區內讀家書。
5月4日,星期日
去位於法森能街上的新俄國小教堂。唱詩班因為有一位蘇聯前歌劇院男低音助陣,演唱得美極了。
5月5日,星期一
經過一陣忙亂的準備工作,塔蒂阿娜今天啟程去羅馬。海倫·比龍打電話告訴我,她會交給她的公寓門童一封信,請塔蒂阿娜親自帶去羅馬。等我去拿信時,門童說剛才有一位男士報上我的名字,把信拿走了。我嚇壞了,因為我知道信中寫了海倫非法通過她服務的紅十字會所取得的波蘭戰俘下落。我們竟然忘了辦公室裡的電話都可能被竊聽!開始為被蓋世太保傳訊做心理準備。
滂沱大雨!
5月8日,星期四
空襲。現在我愈來愈容易緊張,每次警報一響,我的心就開始亂跳。蘭曹還嘲笑我。
5月9日,星期五
迪基的小弟艾伯特·埃爾茨來辦公室看我。他沒通過軍官學校的考試,很沮喪。
5月12日,星期一
今天下午去店裡試戴帽子。現在衣服都需要配給票,帽子卻不必,因此大受歡迎。選帽子成了解悶的娛樂,我們都開始慢慢累積,至少可以變一下花樣。
今晚在小型晚宴席間,bbc竟廣播說赫斯已在英國落地!大家對他的動機議論紛紛。
赫斯很早便加入納粹黨,曾是希特勒最親信的人之一,亦擔任納粹黨代理元首,並繼戈林出任帝國首相。當入侵蘇聯的計劃即將定案之際,赫斯於1941年5月10日獨自駕駛一架梅塞施米特110型飛機,緊急降落在蘇格蘭漢密爾頓公爵的產業內。他們曾在1936年的奧運會中會面,赫斯希望在公爵的協助下,與具有影響力卻反對丘吉爾及共產黨的英國政客聯絡,說服英國最好儘快結束戰爭,放手讓德國征服東歐。否則,他表示,英國將喪失已建立的帝國,而歐洲的大部分地方將受蘇聯統治至少一個世紀。令他驚訝的是,他竟受到一般戰俘的待遇,遭拘留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然後送回紐倫堡受審,被判終身監禁,被關在柏林施潘道監獄裡,直到今天。德國及英國處理這次怪異事件的秘密方式——他的口供一直沒有對外公佈——立刻引起眾多猜忌,當時羅斯福和斯大林都懷疑英德有意妥協,達成和平協議。
5月13日,星期二
到義大利大使館外交官蘭薩斯夫婦家。我和哈索·埃茨多夫坐在角落裡討論赫斯事件及未來發展,每個人都覺得這件事很滑稽。
5月14日,星期三
和保羅·梅特涅到「藝術家工作室」午餐。他剛從羅馬回來,詳細敘述他與家人會面的經過,挺好笑的,不過想必他一直很緊張。
午餐後,我們本想買一張印有赫斯照片的明信片,卻發現它們似乎在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無論花多少錢都買不到。其中一家店裡的女店員兇巴巴地說:「你們還要他幹什麼?他明明已經瘋掉了!……」這是官方的說法。為了讓她冷靜下來,我們假裝對每個人都感興趣,買了一張戈培爾,一張戈林。
塔蒂阿娜雖然不在,保羅仍陰魂不散。他痛恨柏林,在城內沒有任何親近的朋友。我們辦公室也和廣播電臺一樣,每天都會接到一大沓印有「最高機密」的粉紅色檔案,全是最新的國際新聞及外國報紙摘錄。除了少數人之外,不準任何人閱讀,可是信差送件時從來不封口,令嗜讀新聞的保羅愛不釋手,因為現在的德國報紙內容貧乏得可憐。若被人撞見,我們就慘了,幸好塔蒂阿娜的辦公室(我暫時在那裡工作)是間車庫,通常我們都和其他部門用電話聯絡。唯一的例外是在樓下工作的蘭曹和路易塞特·夸特,他們才不在乎咧!
午餐後,我和埃德加·馮·烏克斯庫爾見面,他是一位年長的波羅的海男爵,1914年前曾在俄國外交部工作;對父親讚譽有加,說他以前是全俄國最有前途的年輕人之一,本來一定可以當上首相。可憐的父親!
傳聞斯大林已同意將烏克蘭割讓給德國99年。我非常生氣!(這也是謠言,可能由天真的德國民眾傳出,因為盼望即將爆發的德蘇之戰能因最後一刻的「交易」而避免。)
5月18日,星期日
夙以機智聞名的柏林人已針對赫斯的逃脫事件發明了好幾個笑話。如:「奧格斯堡(他起飛的城市)——德國登高之城!」
「bbc廣播:‘星期日晚,目前沒有更多的德國部長飛進來!’」
「國防軍最高統帥部官報:‘戈林及戈培爾仍在德軍掌握中。’」
「千歲的德意志帝國已變成百歲帝國——因為少了一個零!」
「我們的政府已瘋狂,是長久以來大家都明白的事實;但他們居然願意承認,這倒新鮮。」
「丘吉爾問赫斯:‘原來你就是那個瘋子?’‘不,我只是他的代理人。’」
嘴巴刻薄又犀利的阿加·菲爾斯滕貝格最後還加一句:「這個情況再繼續下去,我們不久就都可以回去過舒服的老日子了。」
5月24日,星期六
保羅·梅特涅被調回柏林,將進入國防軍最高統帥部工作,讓大家都鬆了一口氣。聽說愈來愈多的部隊陸續集中到俄國邊境,我們認識的男士幾乎全從西邊被調往東邊,這隻代表一件事!
征服東歐及蘇聯,建立殖民帝國,其實是希特勒自從出版《我的奮鬥》以來最主要的夢想,其他的政治動作全是通往這個目的的踏腳石。西歐戰役剛結束,1940年7月21日,斯大林吞併波羅的海東岸諸國隔日,希特勒便向手下將領宣佈他計劃「儘快」摧毀蘇聯,沒有人反對。那年夏天,德軍的第一個師被調回東歐。1940年12月18日,希特勒核准最後的作戰計劃,代號為「巴巴羅薩」;原本預定1941年5月發動攻勢,並在四五週內完成任務,結果卻拖了四年,最後造成納粹德軍的徹底毀滅。
「胡德號」與「俾斯麥號」展開大規模海戰。胡德號僅被一枚炸彈擊中,掉入彈藥艙中,艦上幾乎全員陣亡。真可怕!俾斯麥號現在到處躲藏,但情勢不妙,因為英國所有艦隊都在追它。
5月26日,星期一
到霍約斯夫婦家晚餐,認識美國的喬治·凱南夫婦。他在俄國的美國大使館任職多年,現在暫時派駐這裡。他的雙眼極有智慧,講話卻多有保留。當然因為目前情勢不明朗,德國與蘇聯仍是盟友,於是大家閉口不談正經話題,由克勞斯·阿勒費爾特及文奇·溫迪施—格雷茨分別示範匈牙利文及丹麥文。大家一致認為匈牙利文較迷人。不過我卻覺得兩者其實都不太悅耳。
5月27日,星期二
俾斯麥號今天被擊沉;德國海軍上將呂特晏斯隨艦陣亡。
排水量4.2萬噸的俾斯麥號於1941年建造完成,是大戰期間最大、最快、威力最強的戰鬥艦。5月18日,它與「歐根親王號」巡洋戰艦一起突襲大西洋上的英國船隻。很快被英國偵察機發現,派出艦隊攔截。兩軍首度在冰島外海遭遇,才不過幾分鐘,由蘭斯洛特·霍蘭副帥指揮、英國海軍著名的戰鬥巡洋艦胡德號便被炸沉,全船400將士只有三人生還。但俾斯麥號也被擊中。隨後兩艘德國戰艦分開,歐根親王號溜回佈雷斯特,被擊中的俾斯麥號失蹤了31個小時。倫敦海軍總部下令,從紐芬蘭到直布羅陀海峽所有的戰艦全部集中「追擊」俾斯麥號。英國所有戰艦在鍥而不捨的追蹤下,終於在比斯開灣內發現了它,接著被「皇家方舟號」航空母艦派出的飛機發射魚雷擊中,經過一場實力懸殊、英雄式的對抗,俾斯麥號終於沉沒,全船僅一人生還。
5月30日,星期五
待在家裡洗、燙、補衣服。光做這件事就夠忙的了,因為凡事都得親自動手。真正的肥皂已買不到,只能用臭兮兮的合成肥皂代替,那也需要配給!
6月3日,星期二
亞當給我一大堆書,要我先讀。如果覺得不錯,再交給他讀,否則這些書都會上架,從此再也無人問津。最近在英美出版的書,他幾乎都拿得到。有些書內容輕鬆,像是彼得·弗萊明的《短暫的訪問》,傳閱之後,讓每個人都笑不可遏。搶書競爭頗激烈,不過我的戰績通常不錯。
6月5日,星期四
自1918年遜位的前德皇威廉二世在他流亡的荷蘭多倫去世了,德國國內新聞報道很少,令人驚訝。
6月8日,星期日
俄國聖靈降臨節。保羅·梅特涅和我開著向西班牙人借來的車去車站接塔蒂阿娜。她穿戴一身新行頭,看起來容光煥發,顯然換個環境後享受了充分的休息。看到她這樣真高興。我們一起吃晚餐。
6月9日,星期一
保羅·梅特涅和塔蒂阿娜終於決定正式對外宣佈訂婚,不過不會有任何人感到驚訝。父親希望保羅正式拜訪他,請求他的准許。我們嘲笑保羅,叫他那天別忘了戴白手套來。塔蒂阿娜對這件事比保羅還緊張。
6月10日,星期二
和蘭曹、路易塞特·夸特和曾駐派羅馬十年的前德國大使烏爾裡希·馮·哈塞爾先生一起晚餐。他非常迷人,又博學多聞。
稍晚到阿加·菲爾斯滕貝格家,她替正準備前往希臘的艾伯特·埃爾茨開餞行派對。
似乎大部分德國陸軍都往俄國邊境集結。
資深外交官烏爾裡希·馮·哈塞爾(1881—1944)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西線上負重傷,1919年返回外交部,1932—1938年任駐義大利大使,為其事業巔峰。他屬於老派的自由保守人士,強烈反對納粹,是參與推翻希特勒密謀最積極的平民之一。蜜絲認識他時,他在學院內任職,因此仍可在戰時到國外出差,以此為藉口,多次與盟軍及中立國集團內具有影響力者接觸。
6月11日,星期三
艾伯特和迪基·埃爾茨來家裡串門子。竟然在回家途中看到路上有個死人。想必是被巴士撞死的,卻因為停電,沒人注意。艾伯特就會碰上這種怪事!
6月14日,星期六
羅瑪莉來借衣服參加派對。她正在學戲劇表演,本來將在莎士比亞的某劇中初次登臺,結果男主角在排演時從梯子上摔下來,整齣戲因此取消。誰知道呢?可能大好的星運就此斷送了!
6月20日,星期五
亞當·特羅特打電話來。他是少數我認識的喜歡在電話裡聊天的男人。他想到一件工作,可以讓我「分心別去想別的事」——指的是眼看即將爆發的對俄戰役。
6月22日,星期日
德國陸軍沿整條東部邊境發動攻擊!海克·切爾寧一早把我吵醒,通知我這個訊息。戰爭的另一個新階段又開始了,這老早就在我們預料中,但仍讓人震驚!
雖然我幾乎每天都寫日記,但從這一天開始,我的日記缺失了將近兩年。一部分被我自己銷燬,其餘藏在一個朋友位於現今東歐地區的鄉村別墅裡,可能至今仍在原處;或者被人發現,移入當地檔案保管處,更可能被當成垃圾燒掉了。
接下來那幾年如此混亂,我的日記能儲存這麼多,已經算是奇蹟了。
——蜜絲注(1945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