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月至12月

德國神速佔領了法國。普菲爾和普魯士布林夏德王子已通過「德國軍事情報局」的奧斯特上校打聽我父親的訊息,但至今仍無下文。

出生於阿爾薩斯的奧斯特上校(1888—1945,後升少將)是一位出色且勇敢的將領,並堅決反對納粹。他在軍事情報局局長卡納里斯海軍上將授權下,使該局成為反納粹人士的庇護地。大戰初期,他曾(可能在卡納里斯默許下)將希特勒的入侵計劃洩露給丹麥、挪威、荷蘭及比利時的情報局。1943年,幾名受他保護的人紛紛被捕,他遭撤職;軍中反抗勢力由奧爾布里希特上將及馮·施陶芬貝格上校重組。「七月密謀」發生後,奧斯特被逮捕處決,主要因為德國人對留記錄有狂熱。奧斯特的司機洩露了他們的藏身之處,蓋世太保便迅速地處決了他。1945年4月9日,他和卡納里斯一起在弗洛森比格集中營內被絞死。

6月19日,星期三

蒂爾曼斯一家從立陶宛抵達柏林。德籍俄裔的他們是立陶宛的重量級工業家族。蘇聯入侵前兩小時,德國公使策希林和我以前的上司——英國公使普雷斯頓同時警告他們,勸他們立刻離開。但他們持有德國護照的兒子決定留下,希望能保住一些產業。

6月20日,星期四

今晚回家時,發現父親從東普魯士的提爾西特寄來一封電報,上面寫著「安全抵達」,並要求匯給他來柏林的路費。

6月21日,星期五

和路易莎·維爾切克與普魯士布林夏德王子去普菲爾家吃螯蝦大餐,然後布林夏德違法地開他的車送我們回家。正準備睡覺時,空襲警報響起,我們下樓坐在階梯上和門房聊天,他同時兼任空襲守衛。後來聽說炸彈都投在波茨坦附近,柏林是安全的。

6月22日,星期六

晚上在提諾·索達提家度過。廣播宣佈西線休戰,然後播放「讓我們一齊禱告……」那首歌。在場每個人都嚴厲批評義大利在「生米煮成熟飯」後,才對法國發動攻擊。

6月24日,星期一

和一群義大利朋友去加托夫晚餐。我提早回家,其他人趕赴某義大利外交官美籍妻子開的派對。我覺得大家面對法國目前的情勢卻這樣享樂,似乎不太成體統。

6月25日,星期二

回家後發現父親居然到了。經過這番波折,他看起來精神仍然很好。現在他全部的家當只剩下刮鬍用具、兩條髒手帕和一件襯衫。感謝奧斯特上校預先安排,父親在抵達德國國境後受到邊防警察的禮遇,他甚至被給了路費。不過在那之前很驚險,他躲藏在舊產業的樹林內,靠著過去常來偷獵的村人幫助,趁夜深人靜越過邊境線。整段路非常辛苦,因為現在是盛夏,林下灌木叢極乾燥,踩上去會發出很大的聲響。

蘇聯軍隊佔領立陶宛時,蜜絲的父親在舊都維爾紐斯;1939年秋天波蘭解體時,該城才由蘇聯歸還立陶宛。

他趕搭頭一班火車返回居住的考納斯,當晚寄住朋友家,然後連家都沒回,便搭乘蒸汽船沿尼曼河而下,抵達瓦西里奇科夫家族舊產業所在的尤爾巴爾卡斯。瓦氏家族一直受到當地居民的愛戴,他很快便找到願偷偷帶他越過德國邊界的嚮導,而且幾名嚮導正好以前經常在他的樹林內「打獵」。抵達德國後,他本想付錢酬謝那些人,他們卻一口回絕說:「以前你還住在這裡的時候,我們就已經領過很多次酬勞了!」

7月1日,星期一

下班後,到路易莎·維爾切克與塔蒂阿娜位於勞赫街上、曾是捷克公使館的辦公室去找她們。路易莎的上司喬賽亞斯·馮·蘭曹是位外交官,人很好,以前被派駐過丹麥及美國。他很有幽默感,這點對他幫助很大,因為路易莎擅長寫打油詩取笑辦公室內的同事,常戲弄他。他請我們喝烈酒,氣氛非常輕鬆自在。

7月2日,星期二

和奧托·馮·俾斯麥、柏納索夫婦、海倫·比龍及一位來自瑞典公使館的年輕外交官馮·海爾格共進晚餐,然後在他靠近蒂爾加滕區的公寓裡消磨了一整個晚上。他家擺滿了瑋致活裝飾品,這種時候豈不危險?

奧托·馮·俾斯麥王子(1897—1975)是「鐵血宰相」俾斯麥的長孫,初出道時是國會的右派議員(弟弟戈特弗裡德則是納粹黨代表),後來轉而從事外交,駐派斯德哥爾摩及倫敦,於1940年至1943年達到事業巔峰,擔任羅馬德國大使館的公使顧問。戰後他重返政壇,在波恩聯邦政府任職了一段時間。

7月7日,星期日

塔蒂阿娜、路易莎·維爾切克和我,應邀到義大利大使位於柏林近郊萬湖的宅邸內「游泳」;原來這是為迎接外交部長齊亞諾特別辦的派對。他來柏林參加甫在利比亞空難身亡的巴爾博空軍元帥的追悼會。

為了這個派對,大使館似乎把柏林最漂亮的女孩全請來了,男士卻沒有一位是我們認識的。齊亞諾的隨從都不起眼,唯獨顧問團長德艾耶塔例外。整件事非常可疑,滂沱大雨中一群人乘坐汽艇在萬湖城裡兜來兜去。回宅邸後,我們三人決定一叫到車就回家,可是等到該向主人致謝及道別時,卻發現他和齊亞諾關在黑暗的房間裡,和柏林城內最輕浮的兩位女士跳貼面舞,而今天竟然是政府規定的哀悼日!離開時我們都覺得很噁心,路易莎甚至向父親抱怨。

7月11日,星期四

辦公室那位外交部來的年輕同事開派對,邀請凱蒂婭·克萊因米歇爾和我去。凱蒂婭相信他也邀請了貝利—斯圖爾特。他是一名英國軍官,幾年前洩露了一些情報給德國,被關進倫敦塔一陣子,現在住在柏林。我請凱蒂婭轉告那位同事我不想去,因為我不想認識那個人。結果他非常生氣,表示貝利—斯圖爾特是他見過的「最正直的英國人」!我忍不住回嘴說,可能他認識的英國人不多,而且如果他說的沒錯,那麼上帝得救救英國國王了!他因為「我的愚蠢」,威脅將取消派對。我最後還是去了,整晚看別人玩撲克牌。其他時候我們的關係倒還好。

我們的老闆e先生被分派到一間屬於他自己的小辦公室裡,從此再沒出現過。

7月12日,星期五

今晚比倫貝格夫婦在達勒姆辦了一個小型的派對。比倫貝格是漢堡來的律師,身高超過兩米,極英俊,膚色像一位印度大君。他娶了一位迷人的英國女孩,克麗斯特貝爾,好像是諾思克利夫爵士的侄女。他們有兩個男孩,大的7歲,因為學校老師罵英國人都是「豬」,憤而抗議,竟然被開除了。他們夫婦想避免類似情況再發生,決定讓她帶小孩去阿爾卑斯山的提洛爾住,等戰爭結束。這對夫婦人很好。比倫貝格的大學同學亞當·馮·特羅特·祖·佐爾茲也在場;我只在蘭曹的辦公室見過他一面。他的眼睛非常特別。

亞當·馮·特羅特·祖·佐爾茲(1909—1944)的父親是前普魯士教育部長,祖母為美國人,亦是美國第一任司法部長約翰·傑伊的曾孫女。特羅特先後在慕尼黑大學、哥廷根大學及柏林大學就讀,接著獲得牛津大學貝利奧爾學院的羅德獎學金。畢業後在德國當了一段時間的律師,1937—1938年間赴美國及中國各地旅行。1939年,他回到英國,在阿斯特家族及洛錫安爵士推薦下,與張伯倫首相及外交部長哈里法克斯會面。1939年9月(歐戰已開始),他接受「太平洋國際學會」的邀請,重返美國。無論他去哪裡,見任何外交家,都會提倡某些人認為立場模稜兩可的主張,即反對希特勒,鼓勵反納粹運動,但尊重德國的國家利益。當時,任何有關德國愛國主義的表態(特羅特也和所有反納粹人士一樣,非常愛國)都會招來懷疑,某些盟國集團因此厭惡特羅特。1940年他途經西伯利亞返回德國,加入納粹黨作為掩護,進入外交部工作。該機構有一大群反納粹積極人士,以兩位資深官員——科爾特兄弟——為首腦。後來特羅特的同事海夫騰終於將他帶進毛奇伯爵所主持的「克萊稍集團」,即反納粹運動及策劃德國未來前途最重要的智囊團。每次出國他都代表該集團傳話(他出國次數相當頻繁),一直與盟國朋友保持聯絡。

戰後,克麗斯特貝爾·比倫貝格亦出書描述她自己的經歷,見暢銷書《逝去的自我》(ithepastismyself/i,london:chatto&windus,1968)。

7月13日,星期六

我陪塔蒂阿娜去見蓋世太保,見我們的人非常可憎。我們的身份問題愈來愈棘手,德國人認為我們的立陶宛護照已失效,因為蘇聯已兼併波羅的海東岸諸國,現在要求這些國家的國民一律重新申請蘇聯公民身份,我們當然不可能照辦!

7月14日,星期日

今晚爸爸的一位前俄國海軍英雄(1904—1905年的日俄戰爭)朋友克洛特男爵和米夏·布特涅夫來家裡。後者是一位非常聰明的俄國青年,逃出俄國佔領的波蘭東部之後,和兄弟姐妹躲在華沙的一個地窖裡整整一個冬天。他的父親被遣送回蘇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20年前他才因為俄國大革命逃離俄國!米夏帶著他姐妹7歲的孿生小孩。孩子們倒頗受禮遇,因為他們是在美國出生的。

7月16日,星期二

保羅·默茨在飛經比利時上空時陣亡。他是我們去年夏天在西里西亞認識的一位年輕德國空軍軍官,入伍前把他的狗「雪莉」交給了我們。來柏林不可能帶狗,所以我們把雪莉送到一個農場裡。

今天在辦公室有人誤送一張印有黃條紋的空白紙張給我,通常這種紙專為釋出特別重要的新聞。我正好沒事幹,便在上面打了一則有關倫敦暴動的謠傳,最後說英國國王被吊死在白金漢宮的大門上。然後交給一個笨女孩,她立刻翻譯,還把它併入對南非廣播的新聞內容。因為文稿上有些德文文法錯誤,負責調查所有對外新聞的老闆查出是我搞的鬼,幸好他今天心情不錯,寬容地沒責罰我。

7月17日,星期三

今晚在提諾·索達提家和哈索·馮·埃茨多夫長談,討論法國情勢。大家都稱讚他是個好人,但德國人對於公開批評常採取防衛態度,就算再好的人也會先自我保護,同時每個人和他們自己的國家元首及他所採取的行動劃清界限,讓我覺得有點可怕。他們若不堅持自己的信仰,這一切何時能了?

直到「七月密謀」失敗之後,蜜絲才知道哈索·馮·埃茨多夫原來在反納粹運動中扮演關鍵性的角色,初期他故意對政治一片漠然,乃謹慎使然。

7月22日,星期一

在家裡聽收音機廣播柏林愛樂交響樂團,一場極優美的演奏會。

黛露西雅·葛契可夫從瑞士寄來一份參與法國戰役的白俄移民失蹤名單;其中包括我們的表兄弟吉姆·維耶曾斯基、米夏·卡塔庫山和阿利歐夏·塔季謝夫。他們至今仍下落不明。

7月23日,星期二

已找到米夏·卡塔庫山,但仍替吉姆·維耶曾斯基擔憂;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在佛蘭德斯。我們住在巴黎,姓謝爾巴托夫的表姐妹也仍無音訊。

7月25日,星期四

去霍斯特曼家晚餐,慶祝弗雷迪的生日。這是我們自從那場智利使館舞會之後第一次穿長禮服。話題圍繞在防毒面具上,我們並未準備,令大家有點吃驚,因為傳聞最近在被擊落的一架英軍飛機殘骸裡發現了毒氣彈。

「弗雷迪」·霍斯特曼是戰時柏林城內最有趣的人物之一,他熱衷蒐藏藝術品,且極富有。希特勒得勢之後,原為出色外交官的霍斯特曼因為妻子萊莉是猶太人,被迫辭職。根據蜜絲的描述,霍斯特曼位於施泰因廣場上雖小卻極精緻的公寓,好比戰時野蠻汪洋中的文明小島。一群經過精挑細選的朋友(總是包括幾位歐洲美女)定期聚會,由弗雷迪蒐藏的藝術品圍繞,置身典雅、自在及知性的氛圍。雖然這群人絕口不談政治,但霍斯特曼沙龍的存在及其雅客共同的興趣(和憎惡),都極微妙地在對抗納粹主義。

7月26日,星期五

艾伯特·埃爾茨今晚來訪,帶蛋糕和考利諾斯牌牙膏給我們;牙膏非常珍貴,現在我們只能去西門子城才買得到。他在工廠屋頂上擔任高射炮炮手,最近剛被關了一陣子,因為被人發現不偵察英軍轟炸機,反而在偷懶讀英文小說。

7月29日,星期一

我現在星期一晚上一定留在家裡,因為收音機每星期一都會播放愛樂交響樂團的演奏會。

塔蒂阿娜又加薪了,我仍然原地踏步,好悲慘。

8月1日,星期四

我現在跟塔蒂阿娜的上司喬賽亞斯·蘭曹比較熟了,很喜歡他——像只懶洋洋的獵犬,極具幽默感。

8月3日,星期六

終於通過第三中立國聽到瑪拉·謝爾巴托夫的訊息。所有表親都已回到巴黎,卻都沒工作。她們的老友安德烈·伊格納季耶夫在與法軍作戰時失去了一條腿。

8月4日,星期日

做完禮拜和一群朋友去伊甸旅館。路易莎·維爾切克在那裡和叫保羅·梅特涅的男孩吃午餐;他是梅特涅首相的曾孫,有一半西班牙血統。餐後所有人都應邀到紹姆堡夫婦位於克萊道夫的宅邸玩,大家分乘幾輛車,保羅·梅特涅和塔蒂阿娜、納吉與我擠在汽車後座的敞篷摺疊座位上。保羅真可憐,幾乎像個光頭,髮根好短,因為他只是個士兵。因為突然加上了一個人,可憐的普魯士布林夏德王子只好去搭火車。保羅顯然為塔蒂阿娜傾倒。

8月8日,星期四

去路易莎·維爾切克的辦公室和她及蘭曹喝咖啡,後來亞當·特羅特也加入我們;我覺得他的長相特別極了,或許因為他有股出奇的能量吧。晚上和塔蒂阿娜、普魯士布林夏德王子及蘭曹到路易莎住的旅館(施泰因廣場)內晚餐。路易莎換了服裝表演弗拉門戈舞,跳得極好。

8月13日,星期二

今晚我和普菲爾及另外兩位客人一起吃掉了120只螯蝦。11點時,塔蒂阿娜打電話來,說父親走夜路摔了一跤,頭撞到人行道,血流不止,家裡又沒繃帶,我們只好跑出去找藥房。還沒包紮好傷口,空襲警報又響了,我們費盡唇舌才說服父親下地窖(公寓在四樓)——他怕鄰居以為他跟人打架!高射炮震天響,警報直到凌晨3點才解除。現在德軍猛烈轟炸英國,或許這是報復行動。

法國淪陷後,希特勒希望英國求和,於7月19日休戰,並在帝國國會里發表勝利演說,提議講和,丘吉爾卻要求德國立刻撤回到1938年的防線。希特勒於是展開「海獅行動」(征服英國的暗號)第一階段;8月15日德國空軍對英國領空展開全面攻擊,即歷史上有名的「不列顛之戰」。

8月16日,星期五

蘭曹送我們四個女孩各種高階法國香水,名字都相當浪漫誘人:蝴蝶夫人、瑪姬、我歸來……我都從來沒聽過。

8月20日,星期二

塔蒂阿娜與我和瑞士公使館的幾個人談過,想設法和表哥吉姆·維耶曾斯基聯絡。我們已知道他沒受傷,被關在德國某戰俘營中。

8月25日,星期日

今晚又有空襲警報。塔蒂阿娜出去了,我本來待在床上,後來炮聲實在太響,有時整個房間都被照亮了,最後只好下地窖,也強迫父親跟我一起下去。

雖然德軍在大戰初期曾轟炸過華沙及鹿特丹等城市,但他們和英軍一樣,一直不願以對方的城市住宅區為轟炸目標。就連「不列顛之戰」剛開始也只是一連串爭奪制空權的空戰而已。但在8月24日的晚上,德國空軍對倫敦誤投了幾枚炸彈,隔夜(見蜜絲上述)英國皇家空軍即派出80架轟炸機報復柏林。希特勒一怒之下,命令德國空軍停止轟炸英國空軍基地,集中轟炸倫敦。這個決定讓他輸掉了「不列顛之戰」,因為本來英國空中防禦已不堪一擊,德軍勝利在望,而英國空軍正好利用這個機會稍事喘息,恢復元氣。此後,轟炸平民區的顧慮及禁忌全面解除。

8月26日,星期一

又傳空襲警報。雖然每棟建築的門房都奉命強迫所有人躲進地窖,我們仍待在床上。後來我們的門房也來了,敲著鍋子要我們起來。還好這次空襲只鬧了半個鐘頭。

8月27日,星期二

下班後順道去塔蒂阿娜的辦公室。她辦公室隔壁是間浴室,水聲嘩啦嘩啦響。顯然因為政府機關不限制熱水,她的老闆正在儘量利用。

和幾位朋友吃晚餐,包括凱克布希兩兄弟,兩人都在作戰時受重傷;馬克斯欽癱瘓了三個月,克勞斯被彈出飛機時身上著火,臉部嚴重灼傷,幸好復原理想,看不太出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為他對自己的長相非常自豪。不過他的兩名組員死了。

8月28日,星期三

今天坐巴士經過威廉皇帝紀念教堂時空襲警報響了。巴士停車,每個人都被趕到紀念教堂商店的地下室裡。陽光耀眼,接下來什麼事都沒發生。可是今晚去格林瓦爾德晚餐時,卻一陣擾攘。我們站在花園裡,看著許多紅綠相間的「聖誕樹」被投進城裡,但很快便不得不避入屋內,因為高射炮的碎片到處亂飛。這次空襲受難人數顯然不少,我們直到凌晨4點才回家。

9月2日,星期一

儘管我們預料將有空襲,但仍待在家中,企圖補眠。我們的地窖佈置得挺周全,小娃娃們躺在小床裡吮大拇指,塔蒂阿娜和我通常下棋打發時間。她每次都贏我。

9月3日,星期二

半夜空襲,但因為塔蒂阿娜有一點發燒,我們就留在了樓上。我倆的床分據房間兩個角落,塔蒂阿娜生怕房子被炸中時,我會被震入太空,而她卻停留在半空中,我只好鑽進她床上,兩人抱得緊緊地捱過兩個鐘頭。爆炸聲嚇死人了!屋外的火光不斷照亮房間。轟炸機低飛掠過,聽得一清二楚,有時就像從頭頂上飛過似的,令人感到非常不安。就連父親也有點害怕,跑進來找我們聊天。

9月6日,星期五

每晚空襲讓人精疲力竭,因為每天都只能睡三四個鐘頭。下週我們將前往萊茵蘭拜訪哈茨費爾特家族。別人都笑我們居然選擇去萊因蘭「避炸彈」,但德國鄉間至今仍算平靜,況且該地距離盟軍轟炸的主要目標——魯爾——很遠。

9月7日,星期六

今天我們從皮克勒家的公寓搬進狄狄·曼德爾斯洛的柏林「落腳處」。他人在前線,不希望房子空著,怕被某國社黨員徵收。這棟公寓位於哈登堡街上、動物園高架鐵路站旁;就空襲來說,地點很糟。但因為小,很實用。屋裡甚至沒有接待室,只有一個小客廳、一間臥室、一間很好的浴室(可惜很少有熱水)、一個小廚房和一條貫穿整個公寓後側的走廊。我們把走廊盡頭改成爸爸的房間。整棟公寓對著一座陰暗的花園,屬於一幢辦公大樓的一部分;大樓裡晚上沒住人,只有一位女清潔工會來打掃。

9月8日,星期日

我去看住在街角的萊莉·霍斯特曼,聊到英國及法國朋友們的前途。德軍又開始轟炸英國,據說倫敦到處大火。

9月9日,星期一

又有空襲。我從頭睡到尾,既沒聽見警報,也沒聽見爆炸聲,可見多累!

9月10日,星期二

今晚很早上床。午夜時,空襲開始。這一次海德薇格醫院被炸中,其中一枚炸彈落在安託瓦內特·克羅伊的病房裡(她才剛動過手術),引起火災,幸好她及時被抬下地窖。國會大廈也著了火,還有幾枚炸彈掉在美國大使館的花園裡。

9月11日,星期三

空襲。一位美國朋友迪克·梅茨送我去看安託瓦內特·克羅伊;她洋洋得意地給我看她剛被炸過的房間。迪克和安託瓦內特的姐姐盧盧已私定終身。

明天我們便將離城去哈茨費爾特家住十天。

9月12日,星期四

我們坐臥鋪火車到科隆。車速極快,我一直害怕會出車禍。我們經過很多地方時,都見到天空一片火紅,還有一個小鎮著了大火。抵達科隆之後,我們和巴利·哈茨費爾特一起吃早餐;我們坐同一班火車,不知怎地在車上竟然走散了。然後去看大教堂,許多著名的彩色玻璃都已移往安全地帶。我們很想買點東西,隨便什麼都好,最後買了幾條手絹了事。中午搭上一班慢如牛車的火車到維森,哈茨費爾特家派專車來接我們。

克拉托夫城堡9月14日,星期六

克拉托夫城堡非常美,和許多威斯特伐利亞地區的城堡一樣,四周環繞兩條盈滿的護城河,外觀看起來門禁森嚴,堡內卻非常舒適,擺滿了精緻的畫、高階傢俱和數不清的書冊,堡外則由地勢高低起伏的林地圍繞。現在住在堡內的是哈茨費爾特家族的長女拉拉和她父母。家中獨子貝臣現年19歲,在陸軍服役。

9月19日,星期四

山中無甲子!我們早上10點起床,和哈家女孩一起早餐,然後寫信直到午餐時間。飯後陪公爵夫人聊天,下午3點到5點這段時間各自回房看書或睡覺。5點喝下午茶。雨下個不停,但到了傍晚天氣通常會短暫放晴,大家出去散步、採蘑菇。我們在柏林認識的那位巴利——典型的花蝴蝶——突然不見了,她在這裡整天穿一雙厚底鞋,戴一副摩托車騎士護目鏡,不過她的睫毛仍是我見過最長、最卷的。有時覺得精力特別旺盛,大家會玩鬼捉人遊戲。晚上7點,大家洗好澡,換上長禮服,圍坐爐火旁直到10點,這才「精疲力竭」地上床休息。公爵要到晚餐後才醒來,雖然年事已高,有時卻十分風趣機智。食物永遠那麼可口,讓我們一想到柏林的伙食就喪氣。

9月20日,星期五

吉姆·維耶曾斯基從德國戰俘營寫信給我們,要食物、菸草及衣服,說他把所有家當都留在了車上,車停在博韋市政廳前面,彷彿指望我們去那裡取回他的東西似的。他有好幾個朋友都關在同一個營裡,他們準他散長步。

9月23日,星期一

塔蒂阿娜覺得不對勁,我們怕她得了闌尾炎。她身體一直很弱。

9月24日,星期二

塔蒂阿娜去維森看了醫生。診斷結果:闌尾炎加上敗血症,醫生診斷得立刻開刀,並安排她星期四住院,星期五我必須趕回柏林,希望能在離開之前陪她開完刀。

9月26日,星期四

手術成功,醫生很滿意,塔蒂阿娜卻很自憐。她必須住院十天,然後回克拉托夫休養。我陪了她一整天,再從科隆搭臥鋪夜車趕回柏林。

柏林9月27日,星期五

回到家時,父親正在吃早餐。現在顯然每天晚上都有空襲警報。今天德、意、日宣佈結盟成為軸心國。

日本雖然從1936年11月,便和德國及義大利一起支援「反共產國際協定」,卻一直不願與德、意兩國走得太近,但希特勒連續在西線奏捷,日本終於停止觀望,與這兩個歐洲侵略國家結盟。日本在「軸心國協定」中承認德、意在歐洲「新秩序」的領導地位,而德、意兩國則承認日本在「大東亞」地區的地位。三國並同意若任何一國受到第三強權(暗指美國)的攻擊,另兩國將予以援助。

9月29日,星期日

空襲。現在我們住一樓,不必下地窖,我乾脆待在床上。不過那時人們也已經開始懷疑地窖的安全性。前幾個晚上,一枚炸彈落在了附近的一棟房子上,擊中了它的側面,房子雖然沒倒,地窖裡的水管卻全爆了,躲在裡面的人全部被淹死了。

9月30日,星期一

古斯蒂·比龍去倫敦碰上空襲,至今沒回來,他姐姐海倫急壞了。

今晚空襲從晚上11點持續到凌晨4點。我都躺在床上看書,結果警報還沒解除就睡著了。

10月1日,星期二

和朋友去達勒姆吃晚餐,結果在動物園車站裡碰上空襲警報。及時逃出來,一口氣跑回家。我極不願意躲進某不知名的陌生地窖,不過遲早會碰到這樣的情況,因為一旦警報響起,任何人都不準留在街上。

10月2日,星期三

待在家裡時都由父親下廚;他手藝挺好,就是每道菜都放太多胡椒。他已開始教俄文。

今晚空襲為時很短。

10月6日,星期日

和巴伐利亞的康斯坦丁王子及貝臣·哈茨費爾特一起吃晚餐。貝臣因為沒向隔桌一位上校敬禮,被狠狠訓斥了一頓,令在座每個人都極為尷尬!

10月8日,星期二

今晚空襲破紀錄,持續了五個小時,高射炮響個不停,落下來的炸彈也不少,然後是火災。我們一直待在床上。

10月10日,星期四

凱蒂婭·加利齊納姨媽在倫敦被炸死了,炸彈擊中她坐的巴士。今天早上我們在柏林替她舉行追思會。

我正在讀索洛維約夫的預言,令人絕望。

索洛維約夫(1853—1900)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朋友及信徒,亦是俄國著名詩人、哲學家及神秘主義者。蜜絲指的是他寫的《假基督故事》;他相信假基督即將來臨,帶來大災難。他所預言的現代極權主義(無論左派或右派)所帶來的恐怖都十分準確,令人寒慄。

今晚警報響時,我正參加一個派對。高射炮的聲音非常刺耳,可憐的馬克斯欽·凱克布希,自從在法國脊椎受傷之後,神經便極端脆弱。他倒在地上打滾,不斷呻吟道:「我聽不下去了!」我離開後,其他人繼續玩。一個酩酊大醉的瑞士人開了一槍,只差一點就打中馬克斯欽。

10月18日,星期五

塔蒂阿娜回家了,顯得蒼白又虛弱。

10月20日,星期日

羅尼·克拉裡來柏林停留一天。他絕對是我們這一代最迷人又最有才華的青年,剛剛訂婚。

晚上去瓦利·薩爾登在格林瓦爾德的家。他正在休假,和家人住。他們的房子裡塞滿了好書及好音樂。我們剛坐進齊奇的車準備回家,警報就響了。由於只有外交官才能在警報響後留在街上,齊奇只好送我們回瓦利家。在瓦利家,我們聽唱片,一直到深夜2點。然後我跟巴伐利亞康斯坦丁王子一起走路回家,距離超過3英里。剛穿過哈倫塞橋,警報又開始呼嘯。因為沒人出來阻止我們,我們繼續走,但很快炮聲愈來愈激烈,在庫達姆大街碰到一名警察,把我們趕進一個地窖,我們坐在地上三個小時,冷得直打哆嗦。我沒有穿大衣,只好和康斯坦丁躲在他的雨衣下縮成一團。大部分時間我們要麼打瞌睡,要麼聽別人講話。柏林人碰到危機時表現特佳,經常很風趣。警報在早上6點解除,當然既無電車,也叫不到計程車,我們只好沿著庫達姆大街狂奔,藉以取暖,後來終於叫到一輛計程車送我們回家。快到我家時還必須繞道:兩輛救護車在從我們家隔壁的房子裡掘出幾個人之後撞在一起,現在那棟房子已被炸得粉碎,三名炸彈生還者也在車禍中死亡。

回家後發現塔蒂阿娜非常擔心我,因為那枚炸彈差一點就炸到我們這棟樓。我套上毛衣,躺了半小時,立刻得趕去公司上班。但我實在太累了,無法工作,便聽從凱蒂婭·克萊因米歇爾的建議,拉出(為緊急情況準備的)行軍床躺下,三個小時之後才醒來,發現老闆正極不滿意地盯著我看。一整天都有人打電話來問我們是否還活著,因為我們那一區顯然災情慘重,好幾枚炸彈落在路易莎·維爾切克住的醫院和我們家之間。

10月26日,星期六

下班後和塔蒂阿娜搭提諾·索達提的車去普菲爾家。先圍坐爐火旁,然後洗澡、睡覺,試著別去想空襲。

10月28日,星期一

今天意軍進攻希臘。希特勒與墨索里尼會面,收音機裡一陣嚷嚷。

墨索里尼在進軍阿比西尼亞及利比亞之後,仍不願讓希特勒獨自重畫歐洲地圖。他在輕而易舉拿下法國的尼斯與科西嘉島之後,開始往東覬覦巴爾幹半島。1939年4月,義大利已吞併阿爾巴尼亞;10月28日,意軍越過邊境,進入希臘。

希特勒不僅毫無準備,而且他老早明確勸阻墨索里尼不要這麼做,因為他深知意軍的能耐;而且此刻他正專注於自己最偉大的計劃——征服蘇聯!——不願英軍介入,逼近正往東歐大量集結的德國陸軍南側,但如果希臘向英國求援,這個情況就不可避免。再加上希臘當時的獨裁者梅塔克薩斯將軍親德,因此意軍發動攻勢之前的準備完全瞞著德軍。10月28日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在佛羅倫薩會面(據說是他們爭吵最激烈的一次會面),希特勒只好接受現實。

10月29日,星期二

英軍登陸克里特島。

11月1日,星期五

今晚發生兩次空襲,一次從晚上9:30持續到深夜1點,一次從深夜2:30持續到早上6點。感謝上蒼,讓我們住在一樓!

11月3日,星期日

英軍登陸希臘本島。

11月4日,星期一

我一直缺乏運動,決定開始上體操課,已經感覺好多了,不過身體仍有點僵硬。只因為我又高又瘦,老師似乎覺得可以把我訓練成運動健將。

11月6日,星期三

保羅·梅特涅在城裡待了六天,塔蒂阿娜幾乎天天跟他出去。

11月8日,星期五

保羅·梅特涅今天離開,塔蒂阿娜待在家裡,好不尋常。

11月10日,星期日

和路易莎·維爾切克、塔蒂阿娜及蘭曹開車到亞當·特羅特位於達勒姆的家。他最近才和克拉瑞塔·蒂芬巴赫結婚;拿過羅德獎學金,是非常特別的人。希特勒的私人秘書及外交部聯絡官瓦爾特·黑韋爾也在那裡。黑韋爾有一次讓比利時外交官卡蒂埃非常窘,竟然問他路易莎和她的朋友們對現今政府觀感如何。黑韋爾有點笨拙,不過據說人不壞,而且是「當權集團」裡唯一偶爾會出現在其他社交圈裡的人。很多人似乎想通過他得些好處。

11月11日,星期一

我們隔壁的鄰居、以前做過立陶宛警政署長的席德瑞維西斯告訴我們,他在肉店外面排隊時,看見一頭死驢被抬進後門,因為從防水布下面伸出了驢蹄和驢耳朵,所以他才認了出來。原來我們每週吃的炸肉排就是這樣來的!

11月14日,星期四

保羅·梅特涅回來了,塔蒂阿娜每天都跟他見面。

11月27日,星期三

和塔蒂阿娜、保羅·梅特涅及迪基·埃爾茨去薩瓦林餐廳晚餐,吃龍蝦和其他不用配給、富豪吃的珍饈。塔蒂阿娜每天晚上跟保羅出去,半夜他通常還會打電話來,兩人嘰裡呱啦講個不停。幸好電話線很長,我可以把她趕到客廳去,否則我根本別想睡覺。

德國佔領的歐洲,日常生活常有出其不意之處,食物配給制度亦然。深海漁船因為近海海域布有水雷及大西洋海戰停止作業,魚類因此極難買到,或嚴格配給;但甲殼類,像是過去豪富才吃得起的龍蝦及蠔等,卻一直很多,直到1944年盟軍登陸為止。同樣的,德國境內很快就找不到像樣的啤酒,但法國境內需要配給的法國葡萄酒及香檳,卻在帝國內氾濫。

12月1日,星期日

巴伐利亞的康斯坦丁王子陪我上俄國教堂,因為他很感興趣。然後我們去動物園及水族館;有好多噁心的水蛇在那兒游來游去,還有很多爬蟲類。現在空襲情況越來越糟,還養這些動物,真奇怪。

12月2日,星期一

大家開始對保羅·梅特涅和塔蒂阿娜閒言閒語。我必須不斷否認他們已訂婚的事,真煩。他們現在還不想宣佈,因為計劃明年夏末再結婚。

希臘人正把義大利人趕出阿爾巴尼亞,不過後者仍佔有都拉斯及發羅拉。柏林人現在流行一句俏皮話:法國人在裡維埃拉(藍色海岸)掛起告示:「希臘人止步!這裡是法國!」

12月3日,星期二

前巴黎警察署長夏普在飛往敘利亞途中,座機被擊落,接著兩名埃及部長也遭到同樣的命運。德國宣傳部門針對「背信棄義的英格蘭」不斷轟炸外國政客的尷尬事件大做文章。

前巴黎警察署長讓·夏普(1878—1940)是右翼政客,貝當指派他出任敘利亞行政長官,但敘利亞很快被英法盟軍佔領。

12月5日,星期四

許久沒有羅馬的訊息。意軍總司令巴多格里奧元帥已辭職;海軍司令卡瓦納裡上將亦然。意軍似乎在毫無準備下草率進攻希臘,敗得一塌糊塗。

義大利進攻希臘很快演變成一次大災難。希臘人在帕帕戈斯將軍睿智的領導下,頑強抵抗,在數週之內不僅驅退敵軍,還進佔了阿爾巴尼亞。同時不出希特勒所料,英國部隊及補給大量湧進希臘本島及外圍群島。

12月7日,星期六

晚禱。塔蒂阿娜和保羅·梅特涅先送我去教堂,再去戲院。稍後我去歌劇院看卡拉揚指揮。他非常時髦,有些人認為他勝過富特文格勒,真是胡說。卡拉揚當然是個天才,而且熱情洋溢,不過卻很自負。

12月8日,星期日

和塔蒂阿娜、保羅·梅特涅及奧亞爾薩瓦爾夫婦(西班牙大使館外交官)到阿德隆旅館午餐。本想飽餐一頓,不巧碰上「一菜餐日」——政府規定每家餐廳每週必須供應一次的無味燉菜。大家很失望地開車去普菲爾家。

12月11日,星期三

現在義大利在非洲也吃了敗仗。英軍開始發動攻勢,已經死了一名義大利將軍。

意軍於9月12日開始在北非發動攻勢,不到一週便佔領塞盧姆和西迪巴拉尼,但後繼無力。12月9日,英軍反撲,將意軍趕出西部沙漠,拿下託布魯克,佔領大部分的昔蘭尼加並俘虜了大約12萬意軍。1941年2月初,韋維爾將軍抵達歐蓋萊一線,六週後,隆美爾將會發起他著名的反攻,將軸心國軍隊帶到亞歷山大港的城門下。

12月12日,星期四

英國宣稱已佔領西迪巴拉尼。意軍正逐漸被驅出阿爾巴尼亞半島。儘管如此,還是會替很多愛國的義大利好人感到難過。

12月16日,星期一

昨晚炸彈落在柏林的一條主要購物街陶恩沁恩大街上,大部分玻璃都被震碎了。整條街全是碎玻璃。

12月17日,星期二

昨天在聖馬蒂諾餐廳吃晚餐,大部分義大利客人都忙著跳舞,瘋得很,似乎完全不在意祖國軍事上的敗績。

12月18日,星期三

亞當·特羅特向塔蒂阿娜建議,要我去外交部當他的私人秘書。他是極優秀的知識分子,我必須非常努力才能達到他的標準;不過外交部的工作氣氛比我們廣播電臺好太多了,他的同事大多在國外住過一段時間,眼界較開闊,不只盯著第三帝國。而我現在這份工作也變得公式化,非常瑣碎。但我的合約要到3月才到期,必須找個正當理由離職。戰時想換工作很麻煩。

前幾天我們替辦公室餐廳開了一份選單,非常簡短且缺乏創意:

星期一:紫甘藍菜淋肉汁。

星期二:無肉。鱈魚淋芥末醬。

星期三:石頭魚排(名副其實)。

星期四:素什錦(紫甘藍菜、白甘藍菜、土豆、紫甘藍菜、白甘藍菜……)。

星期五:葡萄酒燴淡菜(這道菜很「特別」,通常一轉眼就會被搶光,只能吃酒汁土豆餛飩湊合湊合)。

星期六:以上任選一項。

星期日:以上任選另一項。

每日甜點:香草布丁淋覆盆子醬。

12月23日,星期一

下班後和亞當·特羅特晤談。新工作似乎很有意思,但內容並不明確。他顯然想把我變成一名信得過的雜役。他自己是多頭馬車,但正式職務只有一項:「解放印度」!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不久,印度民族主義運動產生意見分歧,蘇巴斯·錢德拉·鮑斯(1897—1945)所領導的激進派主張以武力推翻英國殖民政權,甘地和尼赫魯則繼續堅持非暴力政策。鮑斯認為納粹德國是理想的盟友,便於1941年1月逃到柏林,立刻由德國外交部印度司保護。掛名該司主管的雖是納粹文人即副國務秘書威廉·開普勒爾,實際負責公務的卻是兩名堅決反納粹人士:亞當·特羅特及亞歷山大·韋特博士。

不久,鮑斯獲准成立「解放印度中心」,並享有外交特權,開始以不同的印度語言廣播反英國的談話,甚至「以解放印度之名」對英國宣戰。但他對於「印度軍團」(徵用北非俘虜到的印度戰俘)的計劃卻因缺乏志願工作者而成為泡影。反諷的是,最後成為鮑斯計劃最大阻力的,竟是希特勒本人,因為他生來厭惡有色人種,私底下其實很仰慕英國的帝國主義角色。

1943年2月,一艘德國潛水艇在馬達加斯加島外海將鮑斯運送到一艘日本潛水艇上。之後,一支印度兵團在日本援助下在緬甸對抗英軍,直到1945年8月日本戰敗為止。鮑斯欲前往偽滿洲國向蘇聯求助,結果專機在8月18日墜入中國海。

12月25日,星期三

和保羅·梅特涅做午夜彌撒。我們很辛苦地在積雪中跋涉,走到教堂,卻聽說因為可能有空襲,禮拜將延期到明天早上舉行。

12月30日,星期一

保羅·梅特涅今早離城回部隊。

12月31日,星期二

和提諾·索達提及一幫朋友在侯切爾餐廳一間小房間內晚餐。飯後去提諾家,高朋滿座,大家為新年舉杯。他請了一個很棒的樂團,可惜在午夜時分竟演奏德國國歌,令所有人既驚愕又狼狽。幸好提諾早已溜出去,到瑞士公使館跟他上司拜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