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艾瑪和大衛跑出院子,子彈和火箭彈照亮了漆黑的夜。他們在廢棄的窮街陋巷中穿梭,度過了難捱的四個小時。

他們成功地躲過了一批又一批全副武裝的叛軍,以及那些因房子被導彈擊中而哭嚎著滅火的市民,也躲過了那數不清的仍效忠於獨裁者的軍人。獨裁者正在一個總統府的地下煤倉指揮著他們。

儘管面臨著生命危險,但艾瑪自始至終都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她一心只想找到去瑪麗·溫索普家的安全路線。在這個飽受戰爭蹂躪的混亂首都,她領著大衛穿過破爛的街區。浮誇的國家獨裁者雕像孤獨地立著,露天集市早已空無一人。

一夥小年輕注意到了他倆,他們站在一輛卡車上,手裡拿著手槍和步槍,朝天鳴槍。他們把搶對著他倆,大衛抓起艾瑪的手,急忙從那個地方跑開了。他們彎著身子縮排了一個排水溝,躲在成堆的碎片殘骸中,牢牢牽著彼此的手。幾分鐘後,那群小年輕坐著一輛破破爛爛的車飛馳過去。

沒一會兒,他們又繼續向前跋涉,向瑪麗·溫索普家所在的那個街區前進。有兩次他們不得不從一大堆進口貨物板上爬過去,一次是從一個小商店後面路過時,還有一次是在臨近無人看管的倉庫,為了躲避那些四處遊走的野狗。

當他們終於到了瑪麗的住處時,汗水早已溼透他們精疲力竭的身體。他們在一個屋簷下歇了口氣。艾瑪謹慎地敲門。她一直在敲門,但沒人應答。大衛走到屋子另一側尋找其他入口。

當他走回來,她憂慮地看著他,「有看到瑪麗嗎?」

他搖了搖頭。

「也許咱們得想辦法去加拿大大使館。」

已是黎明時分,大衛皺了皺眉頭。「我也想,可我們沒時間了。咱們現在如果被抓到會直接被一槍打死。我也不想打破窗戶引起鄰居的注意。」

「加拿大大使館離這兒最多一英里。」她堅持道。

「天馬上就要亮了。咱們到不了的,艾瑪。」

「那你想辦法讓咱們進去吧,我來把風,」她小聲說道,「搞點必要的小破壞瑪麗會理解的。」

她剛要走開,大衛抓住她的手腕。她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能感受到自己加劇的焦慮。

「你做的很棒,寶貝兒。我知道你很疲憊、很害怕,但我向你保證我們很快就可以進去了。」

她點點頭,汲取到他眼裡透出的力量。她鬆開他的手,悄悄繞著花園圍牆來到花園門口。

瑪麗家花園的兩側都是兩層樓的居民房。然而,透過厚厚的窗簾,艾瑪看不出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跡。她希望這些當地人為了逃離城裡的混亂已經搬去了更為安全的親戚家,更為偏遠的地方。

儘管穿著長袍、帶著面紗,艾瑪仍然害怕被早起的鄰居認出是西方人,然後報告給秘密警察。光是想到可能再次被監禁,她的心就涼了一大截,更別提有被施暴和因逃獄而被當眾處決的危險。她甚至不願去想象那些大衛可能遭受的折磨。不過幾分鐘,天已開始亮起來,她越發感到緊張。

幾分鐘後,大衛發現她靠門蜷縮著,藏在帶刺的灌木叢裡,凝視著廢棄的小巷。

「來吧,」他輕聲說道,「門開啟了。」

他走在前面,沿著院子裡花園的牆壁,他們很快走過她之前走的路。他推開門讓到一邊,讓她先走進屋子。她沒有問他是怎麼開啟門的,她不在意是怎麼開啟的。門已經開啟了,這就夠了。

艾瑪只走到了客廳。她停下來,對冥冥之中救了他們的神靈輕聲道謝。她把面紗從頭上扯下來,脫下長袍,把它們扔在一邊。她雙手緊緊抱著身體,驅趕著身上突然感受到的寒意。

大衛用結實的胸膛抵住門,閂上插銷。大衛檢查了這個兩居室住房,確保所有窗戶都關好,後門已鎖好。他回到客廳,看見艾瑪呆呆地站在裝飾地毯上,閉著雙眼,雙臂護著顫抖的身體。

他走過去,走到她身旁。他點燃在廚房裡找到的蠟燭,裝在淺碗裡,放在旁邊的咖啡桌上。他挺直身子,又靠近艾瑪一些,把她攬入懷中。他抱著她,直到她的呼吸緩和,心情平復下來。

她終於發出一聲嘆息,睜開了眼睛。「對不起。」

「為什麼?」

「這三週的一切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

她感到很難為情,抬起頭看著他,凝望著他。她發現他臉上掛著疲憊的笑容和那種一個堅強的男人遭受了三個月囚禁的表情。

「你又反應遲鈍了嗎?」他問道,大手輕撫著她的背,「我可記得你過去幾周沒少這樣。」

「別鬧了。」她甩動自己濃密的黑髮,這一頭黑髮終於不受那被迫帶上的頭紗的束縛了。

他久久凝視著她。「我真的沒有想錯,你果然很美。」

「我簡直是一團糟……還髒兮兮的。」

「好吧……一團糟但很美。你現在需要洗個澡,換一身乾淨衣服,再吃一頓好的。」

她虛弱地微笑,靜靜望著他,聽著他說話。「我需要的不只是這些。」

他停下來,「還需要什麼?」

「你……但我想先洗個澡。」

他應該已經瞭解她的直率了,但他的雙眼卻仍流露出一絲驚訝。他抓著她手腕的手也握得更緊了,把她緊緊抱在自己懷裡。

她在他的懷抱中感到愜意,每一寸肌肉都放鬆下來。她抬頭望著他,又向他的懷裡靠了靠,溢位一聲不均勻的呼吸。

「我很開心我們在一起。」他說道,聲音如此低沉。

她點點頭,眼睛無法從他稜角分明的臉龐移開。一陣慾望的電流在他們之間閃過,如此強烈。她感受到他灼熱的目光盯著她的唇,不難感到他的手撫摸著她的腰,他對她的慾望是那麼明顯。在這個時刻,她感受到他有多麼渴望擁有她。她完全能夠體會,因為她自己也是一樣。

期待與幻想加速著她的心跳。一縷黑髮垂到他額前,她輕輕撥開那一縷發,她的手指觸控到他輪廓分明的下巴,往上滑到他的嘴唇邊。大衛抓住她的手,輕輕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嘴唇上。她的血液裡充盈著熾烈的感情。

「艾瑪。」

她在他的臂彎裡流連,她的眼離不開他堅毅的臉龐。慾望充斥著每一個毛孔,深入骨髓,在血液裡流淌。但理智戰勝了這一切。「我得先洗澡。」

「得先去洗澡。」他附和道。

他拿起身後裝有燃著的蠟燭的小碗,另一隻手與她的手十指緊扣。他帶她到廚房,停在擺放整潔的食品儲藏櫃前。

艾瑪笑了。「瑪麗的食物永遠都足夠餵飽一支軍隊。」

他指著櫃子裡的食物說道:「你去洗澡,然後我給咱倆做一頓吃的好不好?」

「應該你先去洗。」她提出。

他搖搖頭。「女士優先。快去吧。需要什麼你就敲敲牆。」

***

十五分鐘後,艾瑪跨進裝滿熱水的浴缸,浴室裡滿是香氣。她先是讓歷經磨難的身體慢慢浸入水中,在瑪麗喜愛的薰衣草香氣裡,她享受著熱水的親吻。片刻後,便開始清洗這不堪的三週裡留下的汙穢。她把及腰的長髮洗了兩次,關掉浴缸的熱水,走到噴頭下面,沖掉身上的香皂和洗髮液。

她用毛巾包住自己潮溼的頭髮,用另一條毛巾擦乾身體,穿上瑪麗掛在門後的一件長及腳踝的浴袍。刷過牙之後,她往身上抹了些保溼霜。她的思緒飛到了大衛那兒,他也需要好好洗個澡。她擺好一疊乾淨的毛巾、一套沒開封的牙刷和牙膏、一次性剃鬚刀、指甲刀和一塊無味香皂。

她在瑪麗的客房裡找到一件超大毛巾浴袍,她記得上次來時看到過。幸好瑪麗的哥哥把這件浴袍留在了衣櫥裡,她為此替大衛感到高興。她把疊好的浴袍放在浴室檯面上。開啟水龍頭開始往浴缸裡放水後,她赤腳走到客廳,感到很久沒有這麼清爽過了。

他背對著她站在厚重窗簾擋住的窗前。咖啡桌上的大圓盤裡高高堆著各種零食和罐裝水果,還有幾瓶水、衛生紙、盤子和餐具。

艾瑪拿了個香蕉剝開。大衛繼續從窗框和窗簾的縫隙間檢視著瑪麗的前門和內院花園。

「外邊有人嗎?」她終於問道。

他僵住了,他的脊樑和寬闊的肩膀緊繃著。

「是我,大衛。」

他重重嘆一口氣,回過頭望著她。

「我不是故意嚇你……」她開始解釋。

大衛擺擺手。他越發熾熱的凝望帶著男子漢的氣概,讓艾瑪欲罷不能。雖然從脖子到腳踝都裹得嚴嚴實實的,但她卻感覺自己赤裸裸地站在他跟前。

「天啊……」他突然停下來,吃驚又迷惑地看著她。

「怎麼了?」她小聲問道。

「沒什麼。我只是沒想到……我是說,你……」他又停了下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感到有點不安,也不想隱藏自己的情緒。

「你……」又一次地,看起來他沒法理清自己的思緒。

「我怎麼了,大衛?」

他聽出她聲音中漸漸透出的不耐煩,這讓他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對不起。我知道你很漂亮,但你不只是漂亮……你簡直貌若天仙。」

她鬆了口氣,無奈地斜視著他。「謝謝。」

「我是說真的,艾瑪。」他皺著眉頭說道,「你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她聳聳肩。她避開他的目光,把最後一截香蕉放進嘴裡,把皮放在一邊。她細嚼慢嚥之後才回答他的問題。「沒多少了。重要的你都知道了。」

「肯定不是全部。說說吧,」他命令道,「現在就說。」

她嘆氣,說道:「如果你堅持要聽的話。」

「我要聽。」

「我放棄體操還有一些其他的原因……」她承認道。

大衛打斷了她。「我想想……是因為太高了吧,沒法好好做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