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對,臉很紅。」滾燙的衝動隨著她的血液翻湧。她的骨頭都酥了,心臟怦怦地跳。「臉很紅。」她又說了一遍。

歡愛的畫面充斥著他的腦袋。他的身體也無法平靜,慾望在他的血管裡狂奔。「我希望你享受我們的親密時光。」

「我會的,只要你不介意我沒什麼經驗。」

「我當然不介意。」緊咬的牙關裡蹦出這句話。

「怎麼回事?你聽起來不對勁。」

他的手把她抓得更緊了。「沒事,沒什麼。只是我滿腦子都是我們在一起的……幻想。」

「赤身裸體?」她輕聲問道。

「當然啦。」

「喘不過氣來的那種?」

「你會喘不過氣的。」

「激烈嗎?」

「艾瑪,」他把這名字拖得很長很長,「我快受不了了。」

「你聽著很不對勁。」

「一直想著你,」他承認道,「就會這樣。」他感到她的顫抖。「你的皮膚好燙,我也覺得自己很燙。」

「我為你著迷。毫無保留地……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一旦我們自由了,我們會共同度過多麼美好的時光。」

「我們會的。我保證,會的。」

儘管他的身體充斥著渴望,但他強迫自己不要再去無謂地幻想那些得不到的東西,至少現在不行。這個過程中每一秒都是煎熬。

終於,大衛問道,「他們把你帶走時,有人對你動粗了嗎?」

「我不想談這個,咱們說其他的。」

「你別繞了,想想看,我想你都快想瘋了。現在,回答我,好嗎?」

「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她說道,「沒人動粗,但他們把我關到那個小黑屋的時候我都快把自己給嚇瘋了。」她努力克服湧上心頭的酸楚和恐懼,「除了那兩個年輕警衛、看押我沖洗的兩個女人和給我橙子的老人,我沒有和監獄裡的其他任何人接觸。」

「你運氣不錯了。起碼你和審訊者們離得遠遠的。」

「你說得對,」她說道,「但我在自己家洗個澡可從來沒有人看著。」

她神經兮兮的語氣讓他發笑。「你的男人呢?」

「再說一次,沒幹過這種事。」

他的想象越來越豐富,繼續說道:「那你願意嗎?」

「你可以說服我。」她承認道。

突然,監獄幾公里外傳來炸彈爆炸的聲音,空襲警報在空放的大地上回響。大衛緊緊握著艾瑪的手。走廊盡頭的燈閃了閃然後滅了,他們沉默下來。黑暗徹底籠罩了監牢。

「一個又一個晚上,爆炸離我們越來越近了。」艾瑪說道。

大衛點點頭,「如果咱們走運,火箭彈說不定剛好把監獄的管理室給炸掉。」

「那也沒用。」

「也許沒用,但那些巴不得把我搞成人肉漢堡的混賬死有餘辜。」

艾瑪聽得出他的苦悶,「要是有人把監獄的牆給炸掉就好了。」

「做夢才有可能,而且除非咱們不和這破房子一起被炸掉。」

「如果說可以逃出去獲得自由,我倒願意冒這個險。」

他的聲音更加嚴峻:「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不希望你受傷。」

「我更不希望你受傷,大衛。但我們在這兒呆得越久,身體就越虛弱。我可能已經瘦了十磅了,就如你所預計的一樣。而且我知道你起碼已經輕了二十磅了,說不定更多。」

「差不多三十磅。」他承認道。

「我們得出去,如果那些瘋狂的政治派別能夠推翻這個該死沙漠的獨裁者的話,就是我們最大的希望了。」

大衛笑了,「你當女兵肯定不錯。」

她沒聽懂他說的,「什麼?」

「女水兵。你有那個膽子。而且你是我認識的最強壯、最性感的女人,雖然你可能並不覺得。幸好咱們是一夥的。」

「真是謝謝你了,」她停頓了一下,「我告訴你個秘密,你保證不笑。」

「沒問題。」

她坦承道:「每晚睡覺前我都祈求兩件事。一是你抱著我,還有就是這堵破牆被炸掉。」

「很快就可以了,」他起誓一般地說道,「我一定會整晚抱著你。當我們回望這段時光,會發現不過是過眼雲煙。」

「大衛·溫斯洛,說到要做到。但現在,我只想你把那個橙子給吃掉,你得補充維c。」

他們彼此緊緊地握了握對方的手,然後慢慢鬆開,回到自己的小床上。他們一邊享用著好心的無名老人給的橙子,一面繼續交談著。

***

四十八個小時之後,他們夢寐以求的奇蹟發生了。一次猛烈的爆炸撕破了夜的寧靜,監獄的牆壁隨之震動。

從熟睡中驚醒的艾瑪掙扎著爬起來,跪坐著,看著天花板上的砂漿悉悉簌簌落下,牆壁被弄得一片狼藉。接著,她聽到遠處傳來奇怪的尖叫聲。

大衛喊道:「來了!」

她爬到一旁的牆邊蜷縮著,雙臂護著頭,榴彈和火箭彈碎片打得牆壁震動不斷。她急中生智保護自己,暗暗慶幸孩童時代山姆拖著她看了那麼多沒完沒了的戰爭電影,但熒屏上的戰爭遠不及她正經歷的。這是真實的,是足以致命的。泥灰從天花板和牆壁上不斷飄下,空氣中散佈著灰塵。

艾瑪瞟了一眼窗戶,她看見一陣奇怪的閃光,然後聽見尖叫。隨之而來的爆炸幾乎震聾了她,她在又髒又硬的地板上匍匐著。

「艾瑪!」

「我沒事!」她掙扎著跪坐起來,說道。

「不管這些是什麼人,他們都離得不遠。而且絕對是來真的。」

「你覺得……」火箭彈在臨近的院子裡爆炸,打斷了她,地面都搖晃了,她臉朝下摔到地上。

「我不知道該如何思考了!」大衛喊著,「剛才那下太近了。如果你還沒有躲到角落裡,趕快過去。離外牆越遠越好。擋著臉,頭朝下。這些人的瞄準可沒那麼好。」

艾瑪趕忙爬到離外牆最遠的角落。炸彈爆炸,一股刺鼻的臭味襲來,天花板上的石灰密集地往下掉,打到她的眼睛上,鼻子裡也全是灰塵。她一陣咳嗽,緊緊地蜷在角落裡,用袍子護著自己的臉,祈禱著。

然後監牢裡死一般的寂靜。艾瑪覺得這寂靜並不比炸彈的吵鬧來得吉利。「我現在知道嘉年華的那些玩具鴨子是什麼感受了。」

大衛笑了,但艾瑪並沒聽見他的聲音。突然,傳來阿拉伯語下命令的聲音,來福槍開火的聲音打破了幾秒前的寂靜。

「我之前希望這兒被攻擊的想法真是糟糕,」她朝大衛喊道,「我不想咱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死在這兒。」

「我們不會的。這是咱們的命數,搞不好這是我們從這兒逃出去的契機。」

爆炸一波接一波,監牢不斷搖晃著。

艾瑪一直低著頭,緊緊縮在角落裡。幾分鐘之後,有那麼幾秒炮火減弱了,她透過袍子窺視著外面。她看到牆上的一個小洞,簡直難以置信。

「大衛!」

隨後幾輪轟炸猛烈襲來,她的牢房門變形了。艾瑪大口、大口喘息著。房樑上火苗竄騰翻滾著,她努力爬到最初的位置去。

濃煙讓她出不了氣。又一次爆炸,碎石在地上滾來滾去。一塊石頭打到她的臀部,她疼得直叫。

頂梁碎裂了,幾乎淹沒了大衛呼喊她的聲音。一根木頭落到地上,只差幾寸便會砸到艾瑪的頭。她的心怦怦直跳,咬住嘴唇沒有尖叫出來。

又一塊碎石打到她的腿上。她仍在地上躺著,凝視著濃煙和黑暗,卻什麼也看不到。

艾瑪呻吟著,不知該怎麼保護自己,萬分絕望。她把那些石頭和掉下的木頭扔到一邊,跪在地上,爬到另一邊。不斷祈禱天花板不要砸到自己身上。她的耳朵裡響徹震耳欲聾的混亂游擊戰。

「……回答我,見鬼!」

話音剛落,一雙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了起來。她萬分恐懼,哭喊掙扎著。

「艾瑪……別動了……是我。」大衛的手不再用力,輕撫著她的手臂。

她在震驚中平靜下來,埋進他的懷裡。他的手臂環抱著她的腰,她的額頭靠住他的肩。

「這是咱們的機會,」他抱著她,他的擁抱有力又有安全感,「我們現在要跑得越遠越好。」

她從他的懷抱裡仰起頭,望著他,咳嗽了一下。「不管做什麼,我們都在一起。」

「這就對了。」他又用力抱了抱她,拉起她的手,告誡道:「別鬆手,無論如何都別鬆手。」

又一個火箭彈飛來,每過一秒,對監獄的轟炸就越發猛烈與致命。

大衛帶著艾瑪在千瘡百孔的監牢後牆和共用牆間的縫隙穿行著,這面牆曾在這可怕的三週裡讓他們彼此分隔。他們剛踏進旁邊的院子,艾瑪牢房的天花板便在頃刻之間轟然落下。

艾瑪緊跟著大衛,堅信他能保護自己。他們躲過互相叫喊的武裝士兵、衝進院子搭載傷員的救護車和他們身邊不斷爆炸的火箭彈。

迂迴地繞過院落,他們終於找到了前門。他們鑽進了黑漆漆的門道里作掩護,整座建築現在看起來就像是被廢棄了一般。他們尋找著接下來的出路。

「這也太容易了。」她小聲對大衛說道,他倆擠在一起,研究著這個現在已無人把守的監獄入口。

「我也覺得,但我們逃出來了。」

艾瑪抬頭望著大衛。他淡褐色的眼裡透露出一絲疲乏,佈滿鬍鬚的消瘦面龐上掛著緊張,眉頭緊鎖,從頭到腳都披上一層灰泥。

她看著他,身上線條明顯,十分陽剛。雖然怎麼說也不是個帥氣的男人,但在他身邊能感到十足的安全,這勝過一切。她從來沒有對圓滑的外交家動心過,也不曾喜歡上自己在兒童救助會遇到的那些國際上的權力掮客。永遠不會。她愛的是真正的男人,而大衛·溫斯洛便是這樣的男人。他是最合適、最真實的那一個。

他們四目相對。她緊緊靠著他,長袍緊緊裹著身子,面紗包著頭,渾身都是灰。她仍是他想象中那麼完美,甚至更好。他情難自已,低下頭,深深吻住她微張的嘴唇。

他抬起頭,她驚訝地眨眼。她微笑著對他說:「現在咱們幹嘛?」

「現在得抓住機會離開這個院子。」

她點點頭,跟著他下火海也心甘情願。起碼現在還不是鬆口氣的時候,在這充斥著政治犯、中東國家敢死隊和獨裁者的地方,他們仍身陷魔窟。

一隊重型坦克轟隆隆地駛過開啟的大門,咆哮著開進來,後面跟著幾十輛吉普車和卡車。他們仍躲在陰暗的門廊,緊緊依偎著。他們的心一併跳動著,等待著奔向自由的契機。

這裡的車和人都走了以後,大衛鬆開手,低頭望著艾瑪。明亮的藍色眸子認真地望著他。這一抹深邃攝人的藍讓他心神不定。

他終於說道:「準備好沒?」

艾瑪活動了下肩膀,「嗯。咱們可以跑到我朋友家去嗎?」

「可以,但你得確定她不會出賣咱們。」

艾瑪搖搖頭,「她絕對不會的。瑪麗是加拿大人,只要她在,必然會幫助我們。如果她沒在,我們可以等她回來。我信任她,大衛。她不會出賣咱們的。」

「那咱們走吧。」

「她的住處離這兒大概三英里,」她強行剋制自己的焦慮,「我開車去過的,不難找。」

他的一雙大手捧起她的臉龐,「我們會沒事的。」

眼淚盈滿艾瑪的眼睛,她努力點點頭。

她疲憊的臉上掛著笑容,讓大衛感到心軟。他向前傾,輕輕地吻了她。她也抓住他的手臂,從他那裡獲取力量。他退後呼了口氣。

「相信我,」他說道,「咱們會安全的。」

「我相信你!」我會永遠相信你,她心裡默唸著。「大衛,我相信你超過任何人。」